5、夜静春山空（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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泻水置平地，各自东西南北流。
人生亦有命，安能行叹坐复愁？
——鲍照《拟行路难·其四》
巧红豆要出嫁了。
她在花一般的年纪将青春献给两位自己最爱的妹妹，在她们还很小的时候就承担起一家之长的责任，为她们遮风挡雨，操持家务，直到目送她们渐渐长成，已经尽到了作为长姐的职责。而今东流逝水，寂寂春晚，太微希音自小稳重，更已有归宿，她心甚慰，唯有连理枝教她放心不下，却也没有再多的时间教化她，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未来漫长的光阴能够洗却连理枝身上的戾气。
彼时太微希音上山学艺已有两年有余，这两年虽然三姐妹也有往来，到底聚少离多，巧红豆向山上递消息后不久便见太微希音赶来，再见她时，她鼻尖蓦地一酸：“二妹妹出落地更俊了。”
“再俊也比不过大姊姊好看。”太微希音亲昵地挽起姐姐的手，斯情斯景似乎与她们以往在家时并无两样。那时她们从来没有想过会分开，似乎三个人团结在一起就可以过一辈子。
巧红豆看着一身道门弟子衣裳，甚至连名字也改了的太微希音，心底突然涌出一股奇怪的情绪。
那厢太微希音还在自行说道：“姐姐要出嫁，我也不拦着，毕竟真爱难寻。人生苦短，有人相伴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只是对方是谁我都不知道，只临嫁了再告知于我，也不让我见见何等品行，万一……对了，这婚期是否算了良辰吉日？八字是否相合？若是不确定，那便再多算算。真可惜，虽然我也学了些占卜测算，但是却不能给大姊姊看看。”①
巧红豆瞧她絮絮叨叨一堆，也不嫌烦，掩唇笑道：“你说了这么多，我都头晕了。姊姊要嫁的是村东的一户人家，人品很好，八字也合，二妹妹只安心送我出嫁便好，其余不用操心。”
她伸手点了点太微希音的眉心：“真不知你到底真的稳重还是……已经定好的日子，哪有更改的道理。知道你关心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只是……”
“只是？”
巧红豆眉藏隐忧：“我去了夫家，怕是难以照应三妹妹了。”
“这个无妨，”太微希音不假思索道，“或可以我名义，予邻银两，托信得过的人时而照看即可。她毕竟还小，尚不能完全独立，还需照顾。而我是仙家弟子，此事并不算隐秘，由我身份出面，或能杜绝侵吞私藏之可能。”
“……就不能把她接上山吗？只是上山去住而已，这样你们姐妹有照应，我也会放心不少。”
太微希音观巧红豆轻咬下唇，面色犹疑，似乎十分为难。她不解道：“她上山门，名义只是旁住，但是我早已给大姊姊说过我的考量不是？她性固执，上山后一定会不学仙术不罢休；又天生戾气，好逞凶斗恶。在她没有明白拥有力量的意义前，我并不考虑将她带上山去。”
巧红豆能不理解吗？她当然理解，但是她确实有难言的理由，如今临着自己出嫁，却是不得不与太微希音讲明了。
“我明白二妹妹的话，放在以前，我能顾得上她，也不强行要求。但是如今情况下……她实在让我放心不下。”
说这番话前，她先走到门口处，冲外面望了望，似乎并没有见到某个身影，方才拉上门，与太微希音放开了话匣。
“二妹妹不闻山下事，可知她一个月前，又把人打伤了。”
“什……简直顽劣!”
太微希音乍一听此言，眉头直皱。她如今修为在体，哪怕仅是生气，在外人看来亦怀有不敢招惹的气势。
“其实她这般我也是习惯了，无非赔礼道歉，虽然这么说其实很不好——她凶名在外，寻常人其实是不会太为难我们的。便是这一点，教我又庆幸又愧疚，”巧红豆叹息道，“那日我赶去将三妹妹领走，回到家里时——也幸好是回到家里——我回头一看，竟然看见一只，一只黄黑色的大鸟在瞪着我!”
太微希音神情一顿：“黄黑色的大鸟？”
“没错，我本是想训她几句，回头看她，却是一只大鸟，吓了姊姊一大跳。然而再看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太微希音听着巧红豆的话，面容不显，心却砰砰直跳。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听着大姊姊的描述，竟无端心惊肉跳起来，一股浓重的不安似阴霾压上她心头。
她忍不住想道，这其中是否有何不妥？这份不安令她第一次惶然，而一向护她的天眼又为何没有给她警示呢？
太微希音追问道：“那大鸟可有具体形状？”
巧红豆道：“状似雕，头有角，身形庞大如豹，鸟喙同带一角。”
太微希音眉皱更深。不似寻常动物，一副恶像，怕是不善。
她安慰道：“或许只是错觉罢了。”
“若真是错觉也就好了，”巧红豆紧紧握着手帕，似乎这样才能支撑她继续说下去，“可是，可是你若见了她出生时的情状，你便知道，那并不是我的错觉!”
巧红豆拔高了声音，以前所未有的严肃眼神注视着太微希音，一字一顿地说道：“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的是，我们的父母，并不是外传那样，被外来的妖祸循生产之血腥而杀死的。”
“真正的凶手，是寄宿在三妹妹身上的恶魔。”
太微希音彻彻底底愣住了，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父母是因妖界而死。大姊姊是这么告诉她的，周围人也是这么告诉她的，于是她就深信不疑了十几年。
人命如草芥，哪怕只是微末小妖，也可以轻易收割老百姓的性命。
太微希音自有记忆起，身边便只剩了姊姊和妹妹，对父母并没有清晰的概念，对她来说，巧红豆是长姐，也是父母。
小时候她出门时，看其他孩童都有大人作陪，说不羡慕自然是假的，然而在哭了几场后，她发觉流眼泪并不会让父母回到身边，于是静下心来，转而将一腔伤心付与书中日月。
现在在她心底，父母的身影早已几近遗忘，如今巧红豆突然提起来，也同时唤醒了她逐渐淡去的回忆。
随着巧红豆将真相和盘托出，她心如波涌，激烈难消。天地寂寂，压抑的气氛令人窒息，她只能怔怔立于原地，听大姊姊将往事一一道来。
十年前，芳渊山上还没有仙人，这里只是一处普通又安静的村落。
但是和平只是一时的——这里很快就降临了妖祸，黑云蔽日，妖氛滔天。眼看村民即将被妖魔邪道所杀，五芽道人勿忘子及时赶到，一脚踏地，一手擎天，红花白藕青莲叶，清气冲斗，圣物镇邪，立四方屏障，清扫一域妖魔，护百姓安泰无虞。
然而勿忘子设立屏障那日，正是三姐妹母亲生产之时，母体因妖邪入侵而受惊，早产身亡，生下的便是连理枝。彼时太微希音还小，话都不太会说，巧红豆却已记事。她清楚地看见有一只黄黑色的大鸟从婴儿身上盘旋而起，声似婴儿哭号。
父亲离母亲最近，猝不及防下被那鸟抓伤，痛苦地死去。那妖物还想来啄姐妹俩，要不是太微希音身上突然泛起玄色的光吓退那鸟，恐怕她也会随父母去了。
自那以后，她便不得不立刻成长起来，照顾自己的两个妹妹。本来巧红豆也以为那时候自己太小，记忆怕是出错，而且其他村民并未亲眼所见发生的一切，她便随着他们说法去了。然而一个月前的那个回眸，却再度唤起她内心深深的恐惧。
于是在临出嫁前，她第一次央求自己的二妹妹——
将连理枝接上山，是照顾她，也是为了防止她生乱。
“……我知道了。”
太微希音沉默良久，方才开口：“但是我需要先行请示师父。”
“二妹妹，你会仙术，你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那邪物会对连理枝产生影响吗？”巧红豆忧思更甚，“我怀疑，三妹妹这些年性格成了这样，怕是，怕是……”
太微希音知道巧红豆想要表达什么，她在心底暗道：恐怕事情不善。天生便有异象，那便绝不是附体那么简单，或许她该思考连理枝也是某物托生的可能性。
但若是真的，恐怕也非神物，而是泥沆妖邪之辈。但令她感到疑惑的是，天眼对连理枝的存在无动于衷，根本没有提醒过她三妹妹的怪异之处，这一疑点，或许也需要好生思考。
她深叹了一声。
和平之下，竟是暗流涌动。师父并非从一开始就留于此地，而关于妖物与三妹的事情，往后也不得不留心调查。
或许一开始的心绪复杂难言，然而无力之后，更添坚定。
道心稳固，虽蒙黑暗而离尘。人若青松，亦不羡朱槿之荣。
她想起之前说要学刀时，师父赐给她的那把快雪时晴。刀锋刃利，寒照天下魑魅魍魉。
——我会尽快成长起来。纵使此生亲情缘薄，太微希音亦要护巧红豆与连理枝，一世周全。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静春山空（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