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会议》柴为

9、往事不堪

　　今天是阿嫣最后一次来公司，办好离职手续，小老板念在快过年了，给了比《劳动法》规定的“N+1”还要高一些的补偿。

　　【还算有几分良心，但是我却正式被扫地出门了？】阿嫣心里还是难掩失望的。

　　在这个城市的第一份工作，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没了。自己加入的这个小作坊，竟然没几个月就沦落到了倒闭的境地。“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她想着这句老话，对前老板的怨恨又多了几倍。

　　她拿着仅有的几个文件袋子，来到大楼外廊。前老板喜欢讲排场，在北京核心CBD大楼租下一间不足10平米的办公室，她以前来公司上班时，迎着朝阳、挺直身板，也有过自豪的时刻，但这终究是泡影，顷刻之间现回原形。

　　她点了一支烟，靠在柱子上，望着对面的B家酒店，眼神忽落，又瞧见了大楼角落沿着胡同口子聚集的几辆小蹦蹦车，她一阵鼻酸，陷入了不堪的回忆：

　　那是一个入秋以来风雨最大的晚上，那时钱元元还没来做她的同事，本已过了下班时间，老板却纠结于一个图片排版，迟迟不肯决定。阿嫣只得坐在办公室加班，等着他。

　　而那位不靠谱的老板或许是在夜店嗨皮，有那么几个小时阿嫣完全联系不到他，让人十分恼火。

　　终于在快零点联系到他后，确定了最终版本，对外发布成功。阿嫣急匆匆赶到楼下，地铁已经停运，天气影响下，阿嫣在手机上也叫不到车，而路上竟也空无一车。她很着急，可是自己在北京不认识几个人，翻了翻通讯录，阿嫣绝望地发现没有人可以帮她。

　　正无计可施，阿嫣突然瞥见马路角落里的蹦蹦车，两位女司机和一位男司机正大声吵闹着什么。

　　阿嫣像找到救星似的，快步跑了过去。

　　凑近了听，阿嫣才发现他们几个是在聊天，只是操着南方不知哪里的口音，她听不懂。

　　“我想用车，您走吗？”

　　那几个人打量了阿嫣一番，用口音浓重的普通话回问，
　　“去哪啊？”

　　“京华路那边。”阿嫣的住处离公司其实并不算远。

　　“好啊，上来吧。”对面长得黑黢黢的大叔说到。

　　“啊，太谢谢了！”终于能回家了，阿嫣风雨飘摇的心安定了几分。

　　她刚要蹬腿上车，大叔和身边两个嘻嘻哈哈的大婶说了几句方言，又朝她说到，
　　“车费得给300块。”

　　“什么？”【这分明是在抢钱！平时打车也就刚满30块而已。】阿嫣皱起眉头，离开车身，她难不成是冤大头吗？

　　“这种天气，我们都要收工了，300块你同意咱就走！”大叔脸上分明挂着不怀好意又嬉皮笑脸的表情。

　　“这也太贵了！能便宜点吗？我平时打车从这回去才不到30块。”如果是平时阿嫣肯定不会再费口舌砍价，干脆不坐了。可是她今晚确实犯难。

　　没想到，眼前的三个人竟然扯着嗓子吆喝起来，那些话分明出于羞辱。

　　“哎哟，没钱坐什么车啊！”

　　“30块，竟然说这个数，在搞笑呢吧？”

　　“哪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响彻附近五条街。

　　阿嫣胸腔起伏着，咽不下这口气。

　　阿嫣断定这是她此生见过的最丑陋的嘴脸，比抛弃自己的前男友、不负责任的爸妈都要丑陋。他们不仅搞敲诈，还要人多势众地嘲笑辱骂自己。

　　“你们笑什么笑！一辈子也就配开个蹦蹦！”阿嫣气得发抖，用她不敌对方的嗓门抛下这句话。
　　那大叔听了自然不爽，下车要打她的架势，怒眼瞪着阿嫣。

　　“你嘴里说些什么？有种再说一遍？”

　　阿嫣内心是有些怕的，她看对方也是吃准她是个年轻单身女生，没有什么战斗力，所以从一开始就在逗弄自己。她壮着胆子，梗着脖子大声说，

　　“有种你打我啊？我马上报警！”

　　没想到，那个老家伙“嘿嘿”又嘲弄地笑了起来，他同行的两位大婶也装样子似的劝架，

　　“哈哈哈哈哈，理她干嘛！哈哈哈哈……”

　　又是一阵让人极为不悦的嘲笑声。

　　【一群孬种！】阿嫣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三个真小人，他们要是来跟自己硬杠，好歹还算个人。胡乱嘲弄别人，把别人当猴耍，真要起冲突了，他反而给自己找个台阶退缩回去，真真的恶心小人也。

　　阿嫣用自己家乡话骂了句脏话回去，那三个人也不知是没听到还是没听懂，也没再回头。

　　她抬头看了眼路对面的B家酒店，既然回不了家，去住一晚酒店怎么样？可是阿嫣没有去。它一晚的费用要4000块以上，而自己一个月的工资不过6000块罢了。

　　阿嫣一阵鼻酸，她心一横，干脆地把伞扔了，在大雨的深夜一个人走回去！

　　而那晚，她在走了二十分钟后终于在一个路口发现了辆出租车，总算没有狼狈到底。

　　***

　　“嗡……”手机振动起来。出神的阿嫣回到现实中来。

　　“阿嫣，公司的HR跟我说你的面试被取消了。他们考虑了一番觉得你的履历还是不太合适。”石源在电话那边发布“噩耗”。

　　“哦……”阿嫣没有追问为什么。昨晚聚餐时她就收到了Kathy公司拒绝加入的消息，今早又被拒绝。Kathy公司都是美国顶级设计院校毕业的高材生，不要她她能理解，但是原本抱希望的石源在的那家小公司也不要自己，她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这下又需要重新找工作了。我的人生为什么那么艰难呢？】

　　她掐灭了指间的香烟，抬眼又撞上了B家酒店。眼神从回忆里的凄风苦雨逐渐干涸、冷漠，【我要在这里立足，要过随便能住这家酒店的生活。】

　　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了“姚钧霆”三个字。也许姚钧霆是她最该努力的方向。不过昨晚借着酒意的亲吻后，姚钧霆没有太大反应，只说了句“你喝太多了”，阿嫣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阿嫣一时心烦意乱，见那几辆蹦蹦还活跃在马路角落。她直冲冲朝那群人走过去，很想把几个垃圾袋似的文件丢在他们身上，但她最后，也只是恶狠狠地把文件摔进了他们身边的垃圾筒里。

　　这也算作一种告别。

　　***

　　晚上，Kathy回到别墅和家里人吃饭。进入餐厅她才发现，姥爷也来了。她深感不愉快的事将要发生。

　　“姥爷好~”她乖巧打招呼。

　　“嗯，下班了啊。”姥爷招呼到。

　　“诶，怎么我爸不在啊？”Kathy发现餐桌上少了个人。

　　“他去视察新成立的子公司了，和员工聚餐，估计很晚才回来。”Kathy妈妈说到。

　　“是那家做新型B端技术的公司吗？”Kathy确认着，她知道老爸几个月前新成立了家技术公司，技术在国际上都属于前沿的，但市场表现还是未知数。

　　“对，他和H大智库合作的项目孵化的，不很成熟呢。”Kathy妈妈也同时向姥爷介绍着。

　　姥爷盯了Kathy一会儿，不满地开口，
　　“你化的妆不好看，自然清新一点才好看。”

　　Kathy的这位姥爷是个老学究，今年八十五岁高龄的他毕业于F大英语系，还有博士学位，英文水平炉火纯青，退休前在P大教英文。他看不上从小在美国待大的Kathy的英文水平，总嫌弃她的遣词造句不甚优美，行文之间毫无章法。他是位典型的知识分子，批判性思维学得极好，看待任何事物都充满批判，以及不满。

　　“好，我下次改就是了。”Kathy已经在从小到大的试炼中学会不和他争执。

　　“你不是也新开了家公司吗？发展经营得怎么样啦？”姥爷继续发问。

　　“还不错，已经步入正轨了。我们和Pursuit推出的联名款已经上市了，大家都很喜欢。”Kathy说着，找出新产品的图片给姥爷看。

　　他查看了几个，视线落在联名潮玩上，皱着眉头问，
　　“这个是玩偶吗？看起来像塑料材质的。”

　　“这是现在年轻人很喜欢收藏的潮玩。”

　　“落点不还是个‘玩’字吗？”姥爷撇撇嘴，又追问，
　　“多少钱一个？”

　　“2000块。”Kathy知道他又不高兴了。

　　“你说说你们现在的年轻人，玩物丧志！这种玩偶买回家无非是个摆设，这有什么收藏价值？”
　　Kathy见他又要发火，便不再搭话了。

　　“爸，Kathy的公司在业内已经做得有名气了，这些原创设计都是她的团队做的，前不久还拿了纽约的一个设计奖呢。”Kathy妈妈维护了几句。

　　“什么奖？怕是没什么名气吧。Kathy你今年也30岁了，大学时读计算机，念一半跑到欧洲休学，读了研究生学经济，突然又退学修别的，回国创业你开了四家公司，前三家都不了了之，一晃就到现在了。你总是做事情毫无规划，东一把西一把，一点都没有继承我的风格。”

　　【你女儿也没有继承你一个学科研究到底的风格啊~】Kathy嗤之以鼻，但是不敢说出来。

　　“你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我，还有你故去的姥姥，我们都有博士学位。三十岁的时候，你最该做成的事，就是读完一个博士学位！”姥爷掷地有声。

　　【博士学位】，Kathy知道这是姥爷对自己不满的根源，他觉得Kathy是整个高知家族的异类，他一直无法容忍这种事情发生。

　　Kathy的心情在他的连番攻击下极为低落。一向严格的妈妈也忍不住替她说话了，

　　“Kathy35岁之前会有博士学位的，她对自己不是没有规划，只是在事情做成前，她不喜欢声张罢了。现在都提倡终身学习，年龄设限没什么意义。爸爸，您不必太担心她。”

　　“慈母多败儿，她的环境就是太好了，没有压力。”

　　正如Kathy所料，这餐饭又是一场战争。吃完饭后，妈妈送姥爷回去。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发呆，消化亲属给自己带来的情绪压力。

　　她的祖父辈那代几乎都在专业所及的研究所或大学任职，有一定社会地位但财富积累并不出众，到了爸爸妈妈这代，他们除却修完学位外，都在美国积累了第一桶金，回国创业更是经历了财富的指数级增长，学术能力、名誉、财富、地位似乎都有了。若是按照姥爷那番“一代更比一代强”的要求，Kathy究竟做到什么位置，他才能满意呢？

　　Kathy越想越觉得这就是个笑话。

　　***

　　“叮咚~”门铃响了，保姆兰兰去开门。Kathy也跟了过去。

　　“啊，我们要接着煮酒夜话……”说这话的烂醉的男士是Kathy的爸爸，他由两个年轻男生架着，半走半拖地进入玄关。

　　“赵总，您慢点、慢点。别大劈叉啊。”——这是Kathy爸爸的秘书，龚叔。龚叔其实是Kathy爸爸的发小，私下说话随便，很皮又很鬼，有着七窍玲珑心。

　　“龚叔！”Kathy喊人。

　　“哎呦，小K也啊。你爸被灌醉了，快带他们把他扶卧房去。”

　　龚叔口中的“他们”是俩年轻男生，一个高大威猛，留着胡子；一个必然没有一米八，戴着眼镜很白净。

　　Kathy刚想上前搀扶爸爸，不料被那位矮点的男生拦住了，

　　“你别动了，会弄脏你衣服的，我来吧。”他的腔调极其温柔，仿佛在Kathy身边耳语似的。开头直接一个【你】字，一下子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Kathy不由得抬眼注意了一番眼前的男生，他的脸长得很像一位淡颜系男演员，不过是低配版，所以给人脸熟的感觉。

　　“肖一桐，你们把赵总鞋子脱了，西装也脱下来。”龚叔还在指示他俩干活。

　　【原来这个男生叫肖一桐】。Kathy想着，又指使兰兰去收拾老爸的醉态，

　　“不用麻烦你们了，大家辛苦了。”

　　送他们出门的路上，Kathy故意嗔怪龚叔，

　　“龚叔，怎么能让我爸喝成这样呢？出了事你们负责啊？”这话也有一半是实话，Kathy爸爸不爱好喝酒，可是每每年底总有些场合推脱不过去，喝成这样也是着实伤身体。

　　“新公司嘛，给大家壮士气！不过，我下次盯紧点，我都给他们挡了！”龚叔笑呵呵。旁边的两位男生也腼腆地笑了起来。

　　来到车库门口，龚叔要送两位男生回去，但一转眼，肖一桐没了影子。

　　“他去哪了？不是一块出来的吗？”龚叔问另一位男生。

　　“我刚刚还看见他来着。”

　　两人一阵纳闷。

　　过了几分钟，肖一桐从他俩身后冒了出来，

　　“刚才尿急，借了下厕所。”肖一桐说着理由。

　　“以后别不打招呼就走了啊！赵总家的厕所你也敢上！”龚叔打趣着。

　　“嘿嘿~”肖一桐脸上堆着笑容。

　　***

　　车上，龚叔和两位男生聊着天。

　　“刚才那个女生就是赵总的独生女吗？”另一个男生忍不住八卦。

　　“对啊，漂亮吧？她可是赵总的心肝。几年前从美国搬回来都是赵总亲自当苦力，往返两趟给搬的家。”龚叔故意这么说。

　　“确实漂亮~”男生傻呵呵称赞。

　　而肖一桐没说话，龚叔故意敲打他几句，

　　“一桐你觉得呢？Kathy怎么样啊？”

　　肖一桐没什么表情，小声说了句，

　　“其实我也没看清她的脸。”

　　“呵呵，你还想怎么看啊？Kathy平时你们见不到，今晚是恰好撞见了，平时这个点她正在朝阳公园夜跑呢。”龚叔故意撇下这么一句。

　　【朝阳公园】，肖一桐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