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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献祭 他忍耐着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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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三更,典当铺二楼的客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楚然顾不上歇息,他伏在床前,手忙脚乱地擦拭着一具血肉模糊的“人形”。额上沁出的汗水滑落,将楚然脸上凝结的血污晕染开了,竟像在眼里淌出两行血泪。
方才这人倒在庭院里,在皑皑白雪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
漫天飞雪降落世间,遮了房屋瓦舍、亭台楼阁,竟掩盖不住与这“人形”有关的分毫。
楚然伫立在大雪之中,看什么都是模糊的,唯独这个“人形”清晰得不真切,仿佛曾刻入过他的脑海一般,逐渐和楚然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重合了。
楚然压抑着心中的不安,阵阵晕眩感袭来。
“他……他还活着吗?”晦涩的音节挣破喉咙,楚然废了些力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还有呼吸,”容樱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慌,他借着月色简单察看了“人形”的状况后冷静地分析道:“这出血量怕是凶多吉少。少爷,这人来路不明,我看不如……”弄到外面让他自生自灭吧。
“先弄到客房去吧,得赶快止血。到屋里你再给这人好好看看。”楚然及时打断容樱未说完的话。
“少爷!”容樱猛地瞪大了双眼,他不解地看向楚然,“您不觉得诡异吗?白天刚来了一个疯子对您上下其手,这晚上又从天而降一血人。我好怕……”他拽紧楚然的衣袖,急得双眉紧蹙、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您别管了,您去睡吧。放心,明天就一如往常了。”
容樱护主心切的心思不言而喻。
楚然甚是感激,他抬手抚平容樱紧皱的眉头,想要扫去容樱心中的不安般柔声说道:
“不必担忧。这人伤得如此之重,即便醒来也毫无杀伤之力;若他本是穷凶极恶之人,送予官衙便是了。何况还有你呢。”
楚然所说之言皆发自肺腑。容樱跟了他五六年,他可再熟悉不过了,楚然知道容樱自幼学习医术也是有着救死扶伤行侠仗义之梦的。容樱本非冷血之人,只是会把他的安全放在第一位。
但楚然决心已定:只要这人尚有一丝生机,就不能置他于冰天雪地里而不顾。
几番擦拭下来,血水濡湿了楚然手中最后一块帕子。伴随着“人形”的面容逐渐显露出来,楚然脸上的血色却飞速退去。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这张脸看了许久,确定不是幻觉后,才踉跄着向前,俯下身极尽温柔地抚摸着这张脸庞,从额头到眉梢,从鼻尖再到下巴,不敢漏过分毫。
细看下来,这脸有着本地人不常见的高挺鼻梁和浓密眉毛,本应是深邃浓颜的脸上,紧闭的狭长双眼和苍白薄唇却又透露着一种毫无违和的禁欲感。
楚然爱不释手。这是一张和师长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脸,只需一眼便终生难忘。
楚然逐渐红了眼眶,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呐喊:“师长是你吗?你还活着对不对?”
“可是我的左胸为什么还会痛?”
他咬紧下唇,不知是心脏还是那处丑陋的疤痕在作怪,似是在提醒他莫要忘记那个血淋淋的事实,莫要再自欺欺人。
指尖划过“人形”紧闭的薄唇落于他的脖颈处,楚然能感受到“人形”逐渐衰弱的脉搏,刚擦过的肌肤又附上一层血珠,他忙用衣袖按住,“你一定要挺住啊。”
血珠在白衣上绽开,如同盛放在奈何桥边的曼珠沙华,引诱彼岸的游魂前往地狱之门。
“又要亲眼看着你逝去了吗?”
眼前的脸与记忆中的脸重叠起来,这句叹息更像是隔着时空跟另一个人对话,可惜那个人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这“人形”就像一个引子,唤起了楚然埋藏了八年的自责与悔恨。
有些伤疤看似已经愈合了,可内里仍在溃烂发脓,一经触碰就疼得厉害。
楚然捂住左胸止不住地发抖,“我为什么还和八年前一样没用呢?”
闭上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从四肢百骸袭来,楚然陡然跌坐在地。
再次睁开双眼,连带着眼底都已猩红一片。
“少爷,水来了水来了!”容樱端来一大盆清水,进屋便察觉到楚然神情反常,“少爷,你怎么了?”
“容樱,我找不到这人的伤口。”楚然仿佛找到救命稻草般攥紧容樱的手腕,惶恐地说出心中猜测:
“他现在一直血流不止,恐不是外伤。容樱,还有没有别的办法,你快救救他吧,求你救救他。”话说到最后楚然竟开始哀求。
容樱惊讶于楚然的反应,他原以为少爷救助此人是出于善心,但依现在的情形定是没有这么简单了。
看着面如死灰的楚然,容樱止不住地心疼:
“少爷,您别这样,容樱这条贱命都是您的,哪有您求的道理。”他反握住楚然的手,忙劝慰道:“您说救,容樱定倾尽全力,容我再好好检查一番。”
“怎么样?”稍过片刻楚然便控制不住地发问,他现在坐立难安,迫切想要听到结果。
“确实没有外伤。”容樱停下动作面露难色,“现在情况不容乐观,他的脉络极不稳定,难以诊断出血原因,只能针灸、止血汤药都试上一试了。无论结果如何,少爷莫要自责。”
楚然眼前一黑,他的心紧紧揪在了一起,只能艰难地发出单个音节:“好。”
容樱动作很快,不一会儿就端来四五碗漆黑浓稠的汤药,不一会儿又取来针袋给“人形”扎上银针,他在争分夺秒地与阎王爷抢人。
楚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好想自己也能派上用场,哪怕能为“人形”争取一点点时间,哪怕能帮容樱减轻一点点负担。
踌躇间,楚然看见桌上摆放整齐的汤药,忙端起来,径直朝“人形”走去。嫩白指尖接触到滚烫的热碗,通透的皮肤上转眼间一片绯红。
“少爷,热。一会儿我来就好。”容樱怕汤药烫到楚然忙出声提醒。
“没事,吹吹就凉了。”说完楚然鼓动腮帮子吹着药碗,显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指尖已经被烫红了。
待汤药热气消了,他忙用一只手捧起“人形”的脸,然后用另一只手将药碗送到“人形”嘴边,试图将汤药倒进去。可“人形”始终紧闭着嘴巴,倾倒的汤药也都顺着嘴角留下来,连试了几次都以失败告终。
楚然转而来到“人形”背后,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腾出一只手扶住“人形”的下颚轻轻向下,想要掰开他的嘴巴喂送药物,可“人形”早在雪地里冻得牙关紧咬,掰了许久竟纹丝不动。
楚然急出了汗,眼见汤药越来越凉,他心下一横,待放平“人形”后,竟自顾自地大口灌起了汤药,苦涩辛辣的药汁入口引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忍耐着满嘴苦味,决然地俯下身去,动作之余长发从肩旁滑落,倾泻下来的瞬间隔绝了外界。楚然目光之处皆是“人形”的眉眼,他好想看到这张与师长分外相似的脸能够睁开眼睛、发出声音,他的心里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滋长——“你一定要活下来啊”。
顾不上“人形”唇上的血污,楚然献祭般地将自己的双唇轻柔地抵了上去。冰冷坚硬的触感袭来,楚然心里止不住的酸楚。
他笨拙地在唇上碾磨。辗转之间,竟拨开了“人形”的双唇!
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楚然忙用双手扶住“人形”的额头和下巴施加外力,幸运地破开了他的牙关。
楚然一刻也不敢耽误,就着嘴对嘴的别扭姿势,将五碗苦涩良药依次渡给危在旦夕的“人形”。
容樱在一旁看傻了眼,他心中的不解又多了一分:“少爷,您不是一向怕苦吗?为何要为此人做到这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