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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触牙 “就算你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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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代表着古代社会一个人的地位。
百姓养不起马,魏九峥此处的意思,就是赵家主的地位高于那个愚忠的刺客太多。刺客把复仇当成了信仰,可是他的社会地位太低,而且完全只靠他一个人的力量,所以刺杀无法进行。
许长恨自然是立刻就听懂了,她没有当魏九峥在开玩笑。
许长恨俯下身:“小九,所以我猜,你没有要查出那个刺客。比起真相,你更在乎——影响。”
史书由胜利者书写,也许赵家主和拿个刺客远远没有什么故事。这个故事只能看出有两场刺杀,赵家主仁心,刺客忠诚。两全其美的故事是让故事里的所有人都收获的好的名声,所以故事成了永久流传的故事。
这段对话也是说过孟梳翎听的,魏九峥知道她在听。
魏九峥笑了,就是笑得略带凄凄,仿佛把昨日那件事抛之脑后,做出一副故意坚强的情态来。她说:“不提了……我确实有了决断,可是,遇到这种事难免还是有些害怕。”
许长恨缓缓开口:“我不善武,可惜。”
魏九峥愣住。
许长恨,是在自卑?
作为一个偏科权术极致的角色,原来许长恨也有她的短处。这点的发现让魏九峥不免对许长恨生出了几分亲近,毕竟人很难对一个毫无弱点的人奉上真心。
这节早课,她们彼此默契地没有再多问昨日的刺杀事件,魏九峥和她讲述了颜齐蓝高热未退,她有些忧心,并且沉思再三,没有把她认为刺客是宋蝶困的事情告诉许长恨。
许长恨点她一句:“齐蓝郡主,确实是倒春寒引起的高热吧。别是……”
魏九峥静了一下,摸了摸额头:“症状很像,不过,我会留心,师氏。”
接下来的时光,反倒是魏九峥说话更多一些,她慢慢地又给许长恨说了点关于魏家王朝的事,若非族亲不会知道的那种隐秘。比如魏匡的两个弟弟,现在的两位封王,魏泽和魏磐。
她们边下棋边有一没一地说着,下的围棋。
魏九峥执黑子,此刻脸平静得像是勤奋而谦虚的学子。她有从情绪里很快抽离出来的真本事:“魏泽,算是和父皇算是共打的天下。他战功赫赫,我印象里,他十分英武,只可惜生的样貌确实比我父皇差了些。”
直呼封王其名,也只有当朝公主能做出这件事。
许长恨双指夹白子,手指修长,指甲饱满圆润,泛着粉光:“如此,王上想必对他安抚爱重。”
魏九峥说:“他也不傻。擅长兵法打仗的人,也并非完全不识得仁心。他也自知功高震主,我父皇也并非能容人的海量仁君,早早退去了封地。”
许长恨轻轻:“如此看来,倒也是一位人物。”
魏九峥摇摇头:“他有个很致命的缺点:他不肯放掉军队。其实,他该放的。可是他爱他的军队,像爱儿子一样。他是阵西将军,也是凉王,于是,这退,就像没退一样。”
“那么,商王殿下呢?”许长恨落子。
商王,就是皇帝魏匡最小的弟弟,魏磐。
“魏磐为人粗旷,为人豁达,好相貌,善交际,对我也算慈爱。”魏九峥俯瞰棋局,“我在宫里见他不多,因为他年岁比我父皇小了十岁,早早封王,才十四岁就去了封地。那基本就是大陈朝刚定的时候,真是好命。”
许长恨等她落子:“我听闻商王殿下有好几家钱行,可有其事?我在宫外,经常能看到打着商王旗号做买卖的大铺子,行路江湖若能报上商王的名号,可是一路畅通,到处恭敬。”
魏九峥“嗯”了一声:“你也知道,他成婚,娶的就是江南富商女。虽然他明面上一直好声色,喜美人,有风流各处的恶名,可是我觉得他不算完全惦记那富商女的容貌。”她终于把手一摊,合上棋盖“我输了,不下了。”
许长恨有些不赞同地摇摇头:“倒也没到最后死局,你就不愿意再来两手。”
魏九峥一笑:“我已经推演过了。”她帮许长恨收棋,“还有一件旧事,我一直没寻着机会和师氏说。在您刚来时,宫里新进了一位‘仙人’,据说擅长命理。他三言两语,就说我未来夫婿有可能当皇帝,好在我三言两语装疯卖傻,总算接过。当时,您弟弟也在。”
许长恨很敏感:“许无言?”
魏九峥点头,棋已收尽:“还有我的弟弟,魏元袭,那个小子……”魏九峥恰到好处地停下,“不过我不觉得是他干的。他爱装内向,孱弱,生的样貌也算是有我们魏家好血脉和江姐姐的功劳,男生女相,阴阴的美。他爱讨母后父皇的好,像一条幼年毒蛇。就算他要动手,也不太会现在。”
许长恨沉吟着点太阳穴,远远看去,如壁画剪影般雅宁。她没开新局:“你的意思是,你怀疑是凉王,或者商王做的。”
魏九峥凝重地点头:“我是女子,继承本就无望,只不过我是父皇母后独生,又宠爱有加,才偶有风言。有人连我都要提防,对我下手,那他必然谋局已久,野心深重。他要的是陈王朝的命——我不提出来,倒是希望他们能有一个真的长了本事,把魏元袭杀了才好。”
魏九峥越说声音越轻,但是,她就用一张天真而娇艳的脸,轻描淡写地把她最深的阴暗愿望说了出来。
没想到,听完魏九峥的话,许长恨反倒笑了。
一个长期受到打压的环境,一些无法言说的痛苦。对于古代女子,性别是一个不可回避的痛处,生男生女,社会地位,哪里一样!简直就是天差地别。同样,古代人也特别看中嫡庶、门楣,因为这两者代表着权力,和现代的容貌与金钱的优先级是完全不一样的。许长恨是嫡女,本该相对顺遂,可是又有后母,再加上女子不得做官,抱负无处施展,长期被压抑的心灵一直处在一种痛苦的躁动中。
但是今日,魏九峥坦诚地分享了她的痛处。她的名声,她的弟弟,她的叔叔,她想要——更多的东西,更匹配她本该有的身份和命运的东西。
这算是一种,同病相怜。
许长恨站起来,裙影绕过棋盘桌,再次俯下身。这次她没有亲吻魏九峥,而是以一种大家长的姿态,给她整理裙摆和头钗。
举手投足,仪态万千,她轻轻抬眉:“小九,幼年的毒蛇,最忌讳亮出獠牙。”
幼年的毒蛇,不止是魏元袭。
魏九峥何尝不是呢。
在许长恨面前耍心眼真心累,魏九峥不停地眨眼,又有些委屈。许长恨离她太近,她拉住许长恨,轻轻咬住许长恨的手。
许长恨站定,拍了下魏九峥的头发。
女子与女子,最暧昧的部位,就是手。这个部位代表着——两个人之间的试探和斗争。魏九峥撤牙,却没想许长恨直接低头,把手继续往魏九峥嘴里伸。
“张嘴,小九。”许长恨没什么大表情地说着非常奇妙的话,“就算你想咬我,也绝对不能是现在。”
她伸了两根进去,手指摸过魏九峥的牙齿,舌苔,魏九峥望着许长恨,近乎愤恨。她的两只手拉扯抓挠许长恨的衣袍带,却听见许长恨终于发出一声很好听的轻笑,仿佛在逗弄什么。
许长恨抽出手。
鹦鹉再唱。魏九峥在声声尖锐鸟鸣中躬腰干呕,面色尽是难忍,可是心底却又对许长恨有些期待与依恋。许长恨此刻又把身姿放低,半蹲在魏九峥身边,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用极其暧昧又蛊人的声掉:“小九,你的牙,在慢慢长出来了。”
魏九峥发出两声抽泣。
许长恨拍拍她的背,给她顺气,又非常自然地再给她梳理衣服:“今日课毕,该要休息几日了。”
魏九峥喘息渐定:“所以,您觉得,那个仙师是谁派来的,是魏磐,还是魏泽?齐蓝郡主的病,我如果想查,又该从何处下手?”
许长恨语气带着微妙的苦涩:“公主,我以为棋盘下尽,您会需要的是温情,而不是答案。您实在忧心齐蓝郡主,忧心得也是太重。”
“师氏,您不肯给我答案。”魏九峥擦干了眼泪,试图推开许长恨。
“公主,是我还没有找出答案,我不是仙人,许家长恨只是借着父辈荫蔽,有幸读过一点书的小女子。”许长恨用最谦卑的话说出最阴阳的反驳,她又偏过头,密密地吻了很多次魏九峥的耳朵,“倒是我比较期待,您有朝一日会愿意告诉我,您心中的那个刺客是谁。您说了个好故事,故意回避了这个答案。棋局之间,我也给过您好几次机会,可是,是您先选择违反了我们之间知无不言的约定……不是吗,小九?”
魏九峥在她怀里,停止挣扎。
她们拥抱了很久,魏九峥感觉许长恨才是那条真正的蛇,她正在被一条蛇缠绕着。她感到温暖又冰冷,痛苦又极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