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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妓院里扔出来的姑娘 晏都,岳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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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都,岳历十三年。
暮春,正是莅安四时里最美的季节,鸟鸣林阁绿,泉清映柳城。
这莅安城位于嘉州远郊,远离京城,本就不大,最为繁华的临秀街一街便贯通了南北。
这时节,仿佛全城的百姓都出了门,涌进这街市,车马人声喧嚣一气,好不热闹。
“长忆楼”,莅安城青楼之首,正坐落在临秀街的中心位置。此时是正午,本来闭门谢客的脂粉地突然大门洞开。
两个彪形大汉架着一个身材纤弱的姑娘冲了出来。小姑娘被架着不得动弹,腿脚却拼了命四处乱踢,嘴里也不闲着。
“快放了我,有话好说,咱们好商量!大不了我少预支一些银子还不行嘛!”
没人回应。彪形大汉绷着脸像带着面具,手下力道丝毫不减,一把便将她丢到街上,火速撤回院内,关门落栓,犹如在躲瘟疫。
四周早就涌上不少看客,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什么时候这妓院也兴往外扔姑娘了?
那姑娘一骨碌爬起身,拍打着身上的素布衣裳,灵秀的美目横扫一眼,毫不知怯,倒是看客们被她瞧得不好意思起来。
一手插腰,一手指着“长忆楼”的门楼,苏染豪气千钧地喊道: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等我混出了名堂,你们可别后悔!”
说罢傲气转身,正要离去,却被突然冒出的一个人拦了下来。
此人生得獐头鼠目,大白天眯着一双眼睛好似没有睡醒,一口七零八落的大黄牙,张嘴先吐一口臭气,令人作呕。
“你这小姑娘长相不赖,何必想不开非要卖身青楼呢?不如卖给我,做个侍妾,跟着我一辈子吃香喝辣,好不好啊?”
鼠头笑了,一张皮包骨头的脸上大嘴一咧,更显猥琐。
“鬼才要给你做侍妾!”苏染甩开他的脏爪子,掸了掸衣袖!
“呦呵,还挺辣,爷我就喜欢辣的!来来来,先给爷香一个!”说罢臭嘴就凑了上来,当街耍起了流氓。
“慢着,你真的要买我吗?”苏染见他不依不饶,便索性拉开架势跟他玩玩。
“你开个价!”
“好!那么,三百万两,一文也不能少,拿出来我就跟你走!”
金额一出,四周一片哗然,众人似乎明白了长忆楼将她扔出来的原因。
鼠头“呸”了一声,“三百万两,你也配?我还不知道上哪去搞三百万两呢!”
“你不给我这钱,我拿什么花在你身上呢?”
“花我身上?”鼠头尽量睁大眼睛表示惊奇。
“对啊,我要用这三百万两,一百万两买你脏心烂肺,一百万两买你耳聋眼瞎,剩下的一百万两,买你吃饭被噎,喝水被呛,走路踩狗屎,睡觉鬼压床!”苏染越骂越大声,越骂越高兴,双手叉起腰,一副姑奶奶你也敢惹的架势!
“嘿,小娘们,心是真毒啊!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鼠头恼羞成怒,正要动粗,却见苏染伸手一指前方,眼睛猛地瞪大,定定地看着,大声叫道:
“快看那是什么?”
趁着大伙转头的当儿,小姑娘嬉笑着飞速跑掉,边跑还不忘回头做了个鬼脸。如花朵一样绯红明艳的笑脸,跑动时轻快翻飞的裙角,像是振翅的蝴蝶,让人忍不住目光追随,一转眼,便在街角处没了踪影。
一白衣公子翩翩立于街头,全程目睹了这场热闹。
公子白衣长袍,外罩素蓝锦纱,玉簪束发,玉面星颜,贵气非凡,身后的小跟班也生得很是清俊。
公子望着小姑娘跑走的方向,笑道一声“有趣!”
小跟班问道:“公子你说什么?”
“没什么!”
说罢便随小跟班一起进了一旁的窄巷。
“长忆楼”内,鸨母杜兮筠端坐房中,面容美艳而不可侵。公子径直走进,落座下首,小跟班垂手立于他身后。
侍女送上两套白瓷茶碗。公子揭开碗盖,鼻子凑上去一嗅,氤氲雾气中陶醉地闭上眼,叹了声:“还是筠姨的茶最香!”
“知你爱喝这萩湘,都给你留着呢!今天吹得是哪阵风啊,竟把你这大忙人给吹到我这里来了?”
杜兮筠自打裴景庭进门起目光便没离开过半分,平日凛然的气势也柔和下来。数月未见,想得紧,上次还是为了姑娘们缝制春装的布料,着人请他过来了一回。
看他眼带笑意,似这春光一样明媚,杜兮筠也不由自主地开心起来。自己打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都瞧不够!
公子似乎并未听出她话里的嗔怪之意,心里还在回想着刚才在门外看到的热闹,忍不住笑问道:
“刚才在您门口瞧了桩热闹,筠姨,你为何要将那小丫头赶出去啊?”一想到那副被架出去的小小身躯,淘气又不服输的小嘴,还有转身逃跑时作出的鬼脸,他便忍不住想要发笑。
“你说那个丫头啊!她可是了不得了,坑骗到我头上,幸得今日斋戒,没有叫她吃皮肉苦头,已经算她走运了。”
“她是做了什么好事,惹得您如此生气?”
杜兮筠吹了吹茶,叹了口气,这才说道:
“她今日一大早便找上门,说想来讨个营生。自称幼年得高人真传,习得一手高超的梳化技艺,所化妆容神仙见了,也要羡慕几分。”
公子端起茶杯浅啜一口,玩味道:“可是牛皮吹破了?!”
“倒也不然。听她牛皮吹得大,我也不由得起了好奇,就叫了几个姑娘来,任她一通摆弄。你猜怎么着?”
“想必是技艺不凡!”
杜兮筠点点头,“真让你说着了。她呀,愣是将沁水那丫头都给化成了天仙一样的人儿!”
“那为何不将她留下?”公子不掩兴致,继续问道。
“咱们这小庙怕是难容这尊大佛!”一想起她提的要求,杜兮筠不禁翻了个白眼,“那小丫头说了,只兼差十日,每日只给三人梳妆,却要每人十两银子。”
三百两,倒也不多!裴景庭不动声色地想,继续听着筠姨细数小姑娘的“罪过”。
“还有,她要我先预付她三天的佣金,九十两!我开了一辈子的青楼妓馆,各色人等,什么招式没见过,还真没见过如此拙劣的行骗伎俩。”
公子听了,大笑出声。“筠姨,她的伎俩之所以拙劣,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想要骗您!想必是她真的遇到了难处,急需用钱,才会自己跑到青楼里来讨生意吧!”
见其不解,公子也不卖关子,继续说道:
“您想想,您这长忆楼在城中号称青楼之首,姑娘色艺雅绝,绝非其他不入流的青楼妓坊所能相比。这小姑娘想必就是冲着这个名号来的。她的手艺您瞧不上,别家可是求之不得!而且,她所说的“十日三人”也并不为过,筠姨当知奇货可居嘛!”
杜兮筠恍然大悟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把送上门的财神爷给推出去了?!”
裴景庭故意逗她,“您自己看呢?”
“哎呦,那可怎么办呢?”杜兮筠假装懊悔不已。
裴景庭看着她,她看着裴景庭,俩人一起大笑起来,这是裴景庭小时候她们惯常玩的游戏,气氛也在这笑声里亲昵热络起来。
少顷,二人止住笑,裴景庭这才记起正事,问起筠姨请他前来的目的。
筠姨说道:“今年的花魁大选定在了三日后,景庭,姑娘们又眼巴巴地盼着你能来呢!”
“今年又是哪三位啊?”
“骨媚,绯婳,还有婉言!你中意哪个?”
“婉言?她也到了可参选花魁的年龄了?”
杜兮筠点点头。“今年已满十六了。”
“那就她吧!”
杜兮筠又点点头,随即叮嘱道,:“这次可不许再忘了!”
“好!”裴景庭笑答,起身告辞。
杜兮筠望着远去的身影涩然一笑。不知何时,景庭已从孩童长成了大人模样了。
裴景庭,一代名妓裴茹念之子。遗承其母天资,相貌俊朗,气质出众,性格却洒脱浪荡,哪有他母亲的半点样子。
唯有一点,琴技过人,与他母亲一样,世人难出其右。
十三年前,裴茹念过世,作为生前好友,杜兮筠便带着时年九岁的裴景庭远离京城,来到莅安。这里远僻,无人过问,最为适合安稳度日。
任谁也不会想到,数年后,裴景庭竟成为了商界奇才,凭着一股天生对女子喜好的敏锐,逐渐积金至斗。
现如今,莅安城的绸庄缎坊、粉店钗馆,金阁玉楼,全在他一手把控之中。城内的各色女子也无不对他趋之若鹜,而他向来来者不拒。
然而,欢场是欢场,商场是商场,经商之人,无不静水深流,他虽表面看似荒诞,实则拎得清,也懂得分寸,行事从来明白通透,不曾招惹过什么事非。
杜兮筠见是如此,便也随他去了。
有裴景庭坐镇,今年的花魁必然还是要落在她“长忆楼”的。
想到这儿,杜兮筠抽回思绪。吩咐下去,都打起精神来,酉时至,开门迎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