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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是被从窗 ...

  •   我是被从窗台照射进来的耀眼的阳光所刺醒的,晚上睡觉的时候又忘记拉窗帘,我不情愿地揉了揉眼睛缓缓地坐起来,动了动鼻子,似乎闻到了一种饭菜的香味,像是挂在老家院里的腊肠,又像是谁家炖的鸡汤,随即我恍然大悟,拍拍脑袋,提醒自己不要饿昏了头。今天是周日,是我来岐山市上班的第一个月。
      岐山市是南方的某个平和的小城,距离我家八百多公里,我第一次来这里还是因为四年前的初恋,为着心中有过这段美好的回忆,我在邻市粤州读完大学后,便选择了来岐山工作。当然,相比于粤州千军万马的毕业生,岐山的竞争也相对小了很多,我靠着不断地面试,才终于进入了当地一家小银行工作,算是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爸妈的要求。
      我晃了晃脑袋,拖着沉重的步伐的向浴室走去,室友李威好像还没起床,房门紧关着,听不到一丝声响,他是一个刚参加工作的程序员,熬夜加班是常态,我曾见过他凌晨的时候因为老板的一个电话而匆匆赶去加班,也见过他足足在家里睡了一天,直到我叫他起床吃晚饭。
      浴室的镜子布满了水渍,我拿着盥洗台旁的抹布用力地擦拭着,其实不只是镜子,连盥洗台的出水口都结了一层黄垢,非得用手套着抹布,仔细地抠着才除去了,本来昨天李威已经打扫了一遍,但看样子估计还是需要我自己动手再清扫一次。镜子里映出的是我红肿的眼睛,略微发黄的皮肤,一张瘦长的脸也显得暗沉,从来都说工作催人老,看来是真的。我用手懊恼地摸着自己的脸,讶异于工作才一个月的变化,觉得自己仿佛老了五岁。突然,我眼角的余光定格在了墙角某个爬动的小家伙,心里微微一颤,随即大喊着李威的名字。“怎么啦?怎么啦?”李威惊醒着从他的卧室冲了出来,头发乱得像一头狮子,眼睛都还没有完全睁开来,神情紧张地盯着我,我朝那只蟑螂努嘴道:“喏,我看到它就头皮发麻,太脏了。”李威肩膀一震,慢腾腾地转过身子,用他凹下去的眼睛狠狠地盯着还在用手指向蟑螂的紧张的我,半晌才吐出一个字:“操!”李威面无表情地把躲在墙角的蟑螂一脚踩死,然后抽了一张卫生纸包起来扔进了马桶。我知道把李威从周末的沉睡中唤醒对他来说比天塌了还严重,便笑道:“下次的卫生不用你做了。”李威听了拍了拍手里的水如释重负地笑道:“你早说啊,再帮你抓一只也行。”
      头发丝像梦魇一般散落在屋子的各个角落,我把头撑在扫帚柄上无奈地看着它们,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住在一个坐落于市中心的旧小区内,小区内的房子差不多有二十年的房龄了,我租的这间屋子的白色墙壁都已发黄,家具也是老式的红木桌椅,看起来都上了年纪,可以说整个屋子都散发出一股陈旧的气味。在我来岐山的前两天,我才开始手忙脚乱地在网上查招租信息,随便看了几家情况,发现不是太贵,就是太偏了,稍微装修好点的一室一厅每月都要一千二百元,好不容易看见李威发布的招租信息,看到他发布在网上的照片里的客厅还算明亮,屋子也较为宽敞,而且一共只要九百块一个月。我想着这家离单位近可以步行上班,价格又便宜,便赶紧电话联系了李威,并约好在我来单位报道的前一天上门看房。
      我进门的第一印象就是脏,最不能接受的是餐桌上还腻着一层黄油。我不觉皱了皱眉头,可是想着次日就要上班了,我也来不及再去看别家,又见李威穿着褐色的格子衬衫,留着寸头,虽其貌不扬却是一副憨厚的模样,便最终答应了下来。好在那天下午,李威帮着我一起里里外外地打扫了一遍,才觉得是可以住人了,事后李威还大言不惭地对我笑道:“这是我住进来两个月后的第一次大扫除,果然看着舒服了不少。”我随即和他约法三章,一周打扫一次,两人轮流,他倒是很爽快地应承下来。
      我本来打算还要问李威吃不吃午饭时,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洗漱好了,换了一套深红色的篮球服道:“我去楼下打包快餐好了,你要吃什么?”我想了想道:“香干肉丝饭吧。”这是我最爱点的一份快餐。李威笑道:“你吃不腻的吗,十次有八次都看你点这个,要不帮你换个烧鸭饭吧。”我忙道:“不要,我最吃不惯的就是烧腊饭。”李威笑道:“行,行,知道你爱吃辣。”
      李威吃完饭后挽着篮球就准备出去,我看着外面火辣辣的太阳道:“你就不怕中暑吗?”他边开门边笑道:“我先去隔壁的图书馆坐会儿,没事,难得运动一回,不用等我吃晚饭了。”他的皮肤本来就黑,被这样的太阳晒着,估计更是要黑上一圈了。我好心提醒道:“我有防晒霜,你要不要用,就放在洗手台上面的第两个格子里。”李威似乎有点鄙夷地笑道:“谁用那玩意。”说完就一阵风地下楼去了,楼道里清晰地响起篮球和地面的碰撞声。我兀自冷笑了一声,把一次性餐盒放在垃圾袋里面系好,放去了门口。
      听到李威说起图书馆,我才想起自己离开大学后就没有怎么看过书了。我很怀念自己闲着无事去逛图书馆的日子,随便倚靠在书架上,或是坐在某个角落,捡一本小说,懒懒地度过一下午。我会因为《夜深沉》的情节而惆怅很久,也会因为《北雁南飞》的结局而带着恨意骂上两句,除了这种民国佳人才子的爱情小说,我偶尔也会看看《知青变形记》《八千湘女上天山》等讲述一些特定年代的故事。我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也喜欢看一些有年代的书。
      夏天的午后最容易滋生困意,我蜷缩在沙发上,眼睛蒙蒙胧胧地似睁非睁,外面偶尔有一阵热风吹开半拉着的窗帘灌进来,像有一只手婆娑着我的脸。正是半梦半醒之间,手机忽然发出滋滋滋地震动,我一只手向枕着的沙发靠垫下摸索着,好不容易找到了,不耐烦地以接近呼吸的声音道:“你好。”“什么你好啊,林忆,你在干嘛啊?害我等了这么久。”电话那头传来好友吴尚然大声质问的声音。我在粤州读大学的时候,喜欢上了打网球,通过网球□□群结交了圈子里的吴尚然、罗远山、丁杰、夏阳等四个好朋友,吴尚然又因为和我在同一个大学所以更为熟识,他是研究生,比我大两岁,我们都是今年开始工作。我吃力地从沙发上坐起来,擦了一下嘴角的口水道:“大哥,我刚刚在睡觉,什么事怎么急啊?”吴尚然笑道:“你什么时候回粤州玩啊,我今天下午又约了罗远山和丁杰打球,还新认识了一个朋友叫宋雨,你赶紧回来,给你介绍介绍。”吴尚然带着撒娇的语气令我毛骨悚然,我笑道:“拜托你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我浑身难受。你以为我不想回来啊,我现在都是单休,周六都要坐在老柜员后面学习,估计要过了国庆才有双休,累死了,现在上班了才知道大学有多么轻松。”我忍不住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吴尚然笑道:“你骗谁呢,银行不都是五点一到就关门走人吗,朝九晚五的,哪像我们媒体人,每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你啊,还是应该多体验一下基层的生活。”我一听吴尚然这话,心里一股火就腾地冒上来,不觉大声道:“谁是基层,我才是基层,我来银行前也以为是五点关门走人,门是关了,可我们还坐在里面算账,清库,搞账户资料,七点都算早的了,碰到客户多的时候,办业务都要办到六点,还有一大堆服务要求,少说一句罚钱,被客户投诉罚钱,是你想的那样轻松就好了,我看着老柜员上柜像打仗一样,马上就要轮到我了,心里烦的很,要不我们换一下。”吴尚然连忙道:“行了,行了,我说你一句,你回了十句,都辛苦,行了吧。”吴尚然听着我激烈的言辞立马缴械投降了,我笑道“吴大记者,你下次应该写篇报道,报道一下我们这种辛苦的银行柜员,让更多的人看见我们。”吴尚然笑道:“林先生,不好意思,我只是汽车圈的一名小编辑,不负责民生新闻。”我以略带嘲讽的口吻道:“那你还在这里和我废话半天,不是约了去大学城打球吗,又等着迟到了被罗远山骂,你就欠他骂,我们这群人里面,也就只有他能治你。”吴尚然酥酥地道:“嗳,现在这么热,让他们多打一会儿我再去,等远山把精力发泄完了,也就没有力气说我了,我也学你,先去睡一会儿,挂了啊。”我还准备说他两句,电话那头已是挂断的忙音了。
      我被吴尚然这样一搅,已全然没有了睡意,只好站起来,把沙发的靠垫放好,又拍了拍上面的灰。这灰色的布艺沙发是房东新添置的,原先红木的沙发被房东搬走了,新换了这个在客厅显得有些突兀,不过很方便我们午睡。我去厕所洗了把脸后,就走去阳台看着外面的天空发呆,刺眼的阳光,洁净的蓝天,整个小区都陷入了一片寂静之中,每个人似乎都在安然地享受午睡,只有我清醒着,在这个有回忆的城市怀念着另一个城市。
      黄昏时分竟吹起了丝丝凉风,许多老人都推着婴儿车在小区内闲逛,偶尔也停下来坐在喷水池或者是花坛的一角说着闲话,相互夸夸对方的小孩,继而又得到很大满足似的满脸惬意地离开。我有时候也会想自己老了以后是不是也愿意享受这样的生活,但又觉得是不可能实现的事。看着眼前的画面,我不禁想起有天吴尚然突然问我道:“你喜欢小孩子吗?”我听着不觉一怔,小声地说了下喜欢便默然了。吴尚然叹口气道:“你知道吗?我真的好想要一个孩子,做梦都想。”这句话才从他的嘴里蹦出,我就连忙道:“你连你自己都管不好,再说我们会有小孩吗?”吴尚然轻蔑地白了我一眼,嘴角滑过一丝笑意道:“怎么会没有,我相信会有的。”我知道吴尚然很喜欢小孩,这是他的一个梦想。
      我因为不想再吃楼下的快餐店,便来到了一间附近的便利店,门面不大,一个面无表情的阿姨正在忙着给货架上零食,也许是忙坏了,她的头发显得有些凌乱,沾了汗水,紧紧地贴在鬓间。我点了一个鱼丸乌东面后就匆匆躲到一角开始享受我的晚餐。我是一个有着孤独做事恐惧症的人,这是我在网上看到的名词,解释那些独自看电影,独自旅行甚至独自在公共场所吃饭都会感到不适的人群。就好像读书那会,我如果约不到同学去食堂吃饭,就会叫外卖在宿舍解决,而且迄今为止,我还没有一个人买过衣服,看过电影。我也不懂这种情绪是怎么产生的,只要我被人撞见独自在公共场合做着某种事,我就觉得他们会认为我是一个没有朋友的独来独往的人,这种感觉让我浑身不适。
      我匆匆地在角落吃完面后本想去看看这座城市的夜景,却还是不愿独自成行而作罢。回去的路上,江水被微风吹来阵阵恶臭使人作呕,难怪我清晨上班经过这里的时候都会听到水管排水的轰轰声,我加紧了回家的步伐,不愿在路上多停留一刻。
      直到我准备关灯睡觉的时候,李威才给我发来微信说他可能凌晨才到家,叫我不要把门从里面反锁了,我想着他估计又是被临时叫回去加班了。我怀着对他深表慰问的心情长长地打了个哈欠,定好七点的闹钟后便关灯睡觉了。
      我早上换好正装推开房门时,李威才揉着惺忪的睡眼缓慢地从房间走出来,我看着他笑道:“哥,你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李威踉踉跄跄地朝浴室走去,一言不发,眼睛都没有完全睁开,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我又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道:“我先出门了,你还好吧?”我看着他似乎有点神志不清的样子,怕他在洗手间里摔跤。李威听了方才慢慢地转过身点了点头,整个动作非常机械式,像是被人按了开关一般。我摇摇头道:“你昨晚那么晚才回来,不能晚点再去上班吗?你们老板真没良心。”他仿佛听到了我在骂他老板,终于睁开了眼睛露出一个苦笑道:“资本家都没良心。”
      今天早上有点雾蒙蒙的,阳光很稀薄,可还是热得人身上黏糊糊的。我走去单位的路上会路过一条小吃街,热气腾腾,人流不息。我每次都会在心里盘算着早餐是买肠粉还是酸菜包子,又怕在柜台里吃味道太大被主管说,最后不得已忍着口水买上两个红豆包和一个南瓜饼再加一杯豆浆也就搞定了,便宜又管饱。穿过小吃街,再等一个红绿灯,横过马路就是我工作的网点所在了,岐山银行南方支行,一栋略带欧式风格的房子,门口立着两座石狮子,看起来威风凛凛。
      我刚走到门口,正巧碰见主管贺思玲和同事孟源在开门,忙打招呼道:“玲姐,源哥好。”贺思玲微笑着点点头,眼角下的雀斑随着笑容上下起伏,依旧扎着一个短马尾,显得特别利落。孟源笑道:“林忆,怎么这么早,是不是过些天就要上柜了,紧张得睡不着觉啊。”孟源总是喜欢开我的玩笑,我微微低着头不好意思地笑道:“没有,习惯了早起。”我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腰间的皮带有些松,背后的衬衫从皮带中滑了出来使我觉得更加窘迫。贺思玲拍了一下孟源的头道:“你少欺负新人,你刚上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忘了吗?手忙脚乱的,差点搞了个短款。”孟源揉揉头道:“玲姐,你能不能轻点,我这不是叫林忆放松点嘛,你看你又误会我的意思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边说边朝里面走去,我默默地跟在后面,把露出的衬衫加紧塞回裤子,想着下班后赶紧回家在皮带上多打一个孔。
      我静静地坐在一角喝着浓浓的豆浆,直到孟源在我身旁坐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吞下那口豆浆和他打招呼,却差点被呛到。孟源笑着回应,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我始终觉得那两道月牙镶嵌在他微胖的脸蛋上显得特别滑稽,像是被脸上的肉挤压出来的裂痕而不是与生俱来的眼睛。孟源瞥了我一眼笑道:“慢点喝,又没人和你抢。”他喝着碗里的豆浆发出嗤嗤的响声,继续盯着手机里的小说发呆,我缓过来后也同样用嗤嗤的声音回应着。
      跟柜学习的日子是懒散而又乏味的,我师傅王欣总是在我迟迟未出现在她的身后时突然大声道:“林忆,你以后要是上柜了,可别说是我教的。”我听到后便赶紧从后台猫着腰急匆匆地在王欣身后坐下,乖乖地打开笔记本装模做样起来。王欣留着一头齐肩的短发,窄窄的脸配上一个黑框眼镜,露出两只大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道:“为啥又在后面偷懒,我昨天叫你背的代码记住了吗?”我连忙立直背部打起精神道:“背下了,201100存款,201101取款,201123挂失……”孟源在前面回过头偷偷地笑,王欣轻微地咳嗽了两声,似乎是对我的回答比较满意,转眼又递给我一张支票继续道:“你看看,有什么问题?”我接过逐字看起来想了想道:“用途是差旅费,收款人是个人,但是后面盖了财务章。”我得瑟地把支票还给王欣,换来的仍旧是她嫌弃的眼神,我瞬间垮下脸盯着王欣的侧脸道:“你就不能夸夸我吗?”王欣淡淡地道:“你要是这么有空,就先把你本子上的交易代码全部背熟好吗?”王欣说完便转过去对着外面一个浓妆艳抹的妇女轻声细语地道:“燕姐,请问您还有其它业务需要办理吗?”我背着外面偷偷作了一下干呕状,贺思玲看着我们哧哧地笑。贺思玲的皮肤真好,像乳白色的果冻,记得我上次问她用什么牌子的护肤品,她看着我笑了很久,边笑边说我是第一个问她护肤品的男生。
      午饭是分行统一送到网点来的,用一个大篮子装着网点全部人的饭盒。因为今天客户比较多,所以王欣便先叫我去吃饭了。我实在是太饿了,王欣那边刚说完,我就赶紧出去拿了饭进来端到后台的座位。孟源在我旁边大口地吃着,直到把嘴里那口饭吞完才笑着给我打了声招呼。我看到孟源的饭盒上贴了一个白色小纸条写道:“不要鱼”,而我的的碗内却正躺着半条炸好的秋刀鱼。我好奇地凑过去道:“你为什么不爱吃鱼啊?”孟源笑道:“没啥,从小就不喜欢,唉,今天客户那么多,我和王欣今天中午又不能休息了,林忆,你要赶紧上柜啊。”孟源说完又赶紧扒拉着碗里的饭,我苦恼地笑道:“我进银行前从来不知道柜员这么忙,没想到你们就连吃饭都不规律,还以为你们就坐在里面数钱。”孟源把饭盖合上站起来道:“我以前也是这样以为的,等你上柜了就知道跟柜的日子有多舒服了,我先去洗碗了。”
      孟源换了王欣来吃饭后,我就撑不住趴在后台的桌子上睡着了,我好像梦见了大学一直放不下的校友楚风,但是地点竟是在我的初恋董凌家的阳台上,冷风呼呼地吹着,我想抱一下楚风,可当我抱住他的时候,他又变成了董凌,还是如以前般微笑地看着我。
      我是听到孟源被骂的声音后才惊醒过来的,我懒懒地抬起头,正好看到贺思玲用手敲了下孟源的脑袋道:“孟源,你今天又在发晕吗?”孟源摸了摸自己的头,盯着电脑屏幕,一副张皇的模样。“重做!”贺思玲拍着孟源的桌子朝他大吼了一声后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我偷笑着顺便伸了一个大懒腰,这样的戏码几乎每天都会上演。我每次看到孟源被训斥后傻傻的样子就觉得好笑,那双小眼睛一动不动地停滞着,像极了一个受到老师训斥的孩子,害怕而又不知所措。王欣拿着客户的身份证要去复印时,恰好看到我醒来了便指着孟源笑道:“孟源整天迷迷糊糊的,怪不得那么胖!你啊,赶紧努力点,不然下次被骂的就是你。”我见王欣笑了,又或者是刚睡醒还在犯迷糊,竟壮起胆子道:“你不迷迷糊糊的也不见你瘦下来。”我哈哈笑了两声之后就觉得身体僵硬了,因为我看到王欣的脸立马沉了下来,死死地盯着我,空调虽然开得很大,可我觉得脸颊仍旧有汗顺着滴下来。我害怕地低下头不敢看王欣的眼睛,低声道:“我错了。”王欣怒气冲冲地道:“林忆,以后你的师傅就是孟源了,再见!”王欣转过头去的样子特别潇洒,如一阵冷风撩过,我连忙坐在她身后的位置上等她回来,好言好语地说了半天,又诅咒发誓的,王欣的心情才渐渐平复下来,看着我笑道:“帮我带一周的早餐,我就原谅你。”我如捣蒜般赶紧点头答应下来,心里才着实松了一口气。
      傍晚清点凭证时,我正陪着王欣在柜台前聊天,突然看到贺思玲带着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进来拍手道:“来来来,今天事情多忘记告诉你们了,分行又给了我们一个新人,叫江少川,岐山本地人,和林忆一样,也是刚毕业的。少川,给大家打个招呼吧。”我们几个听着贺思玲招呼,赶紧拖着椅子围拢了过去,只见那人大方地笑道:“大家好,我叫江少川,我喜欢听歌,打篮球,希望各位领导同事以后多多指教。”江少川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全然不似我当初自我介绍的时候微红着脸,如蚊子哼哼似的。一米八的个头看起来比我还高一点,高高的鼻梁,微瘦的脸,头发像是烫过的,有点微卷,江少川看上去不似本地人的模样,很有点北方人的意思。江少川说完之后,贺思玲又一一向他介绍了我们,最后指着我笑道:“这是林忆,比你早入行一个月。”我赶紧站起来对他笑着点了个头,江少川听到我和他都是新人,神色显得更放松起来,也微笑着点点点头。贺思玲故意带着怒气对着笑呵呵的孟源道:“孟源,我就把他交给你了,你不要把你那些坏习惯教给他,我会盯着的。”孟源背靠在椅子上,把手撑在前面的桌子上用力一推,坐着的椅子借着力道向后滑回他自己的座位边,不偏不倚。孟源不禁得意地笑道:“看我这技术,牛吧,玲姐你就别担心了。”贺思玲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你把轮子滑坏了,就自己去报销。”孟源笑着朝江少川招招手道:“我也有徒弟了,欣姐,你看我平常多羡慕你有林忆,现在总算轮到我了。”王欣笑道:“得了吧你,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别把新人教坏了。”孟源哼了一声道:“你们就是嫉妒我,我带出的徒弟肯定比你的林忆好。”我听了偷偷地笑,王欣看着我道:“林忆,你在笑什么,还不努力点,你可不能输知道吗?要不我多么面子,你要知道我的对手是孟源,孟源!我为什么要和孟源比?”贺思玲听了从座位上探出头笑道:“对啊,王欣,你都把你档次拉低了,你可是我们连续两年的星级柜员啊。”孟源装作用力其实最后轻轻地拍了下桌子道:“你们给我等着。阿川是吧,争气!”江少川忙笑着点了点头。
      晚上将近八点时,我们才把账户资料整理完。我又给一些公司财务打电话叫他们赶紧提交资料过来年检,等我放下电话时才发现人好像都走完了,只剩江少川坐在孟源的位置上写着什么。我内心带着一种偷偷的喜悦感道:“你怎么还没走?”江少川回过头笑道:“源哥让我抄点代码回去背,马上好了。”我伏在桌台的边缘笑道:“你也太认真了,源哥很好说话的,欣姐就严厉多了,我可没少被她骂。”江少川边抄边道:“严厉挺好的,我就比较懒,看来我们应该对换一下师傅才好。”我笑道:“那不行,我也懒。”我本来想走过去边看着他抄边等他,但又觉得不大适合,站在那里等他无论找什么理由都显得不充分,便在这边犹犹豫豫地拿出手机乱点,又不时地朝他那里看两眼,他好像比我还瘦,细长的手臂穿过白色短袖显得空荡荡的,还剩了好大一圈,我用手捏捏自己的手臂,再看看他的,才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江少川合上本子后摇了下脖子,重重地吐了口气,我见他抄完了忙走过去道:“可以回家了。”江少川起身笑道:“你怎么还没走,也和我一样要背代码吗?”我在这里故意等他当然是不能使他知道的,只得含糊答应着,又怕脸上红了被他看见,忙拿了贺思玲桌上的钥匙道:“网点晚上是要布防的,怕你弄不好。”我说完这句话又有点后悔,好像是特意为着他留下来似的,正自懊恼间,却听得江少川道:“没事,源哥都教过我了,不过你看我做一遍也好。”江少川这样说我心里的石头才落下来,生怕他听到我的话产生什么误会。我把两道防盗门都打开,江少川按着门口的红色按钮把铁栅门放到差不多到他腰部的时候停下来,走回来按下布防健听到滴滴的两声后赶紧和我关了两道防盗门,跑到大门口时再按下红色按钮,趁着铁栅门没完全放下来,和我猫着身子赶紧钻了出去,这样才算是布防成功了。
      “原来布防还是挺麻烦的,还好今天有你在。”江少川边擦着头上的汗边道谢,我笑道:“没事,我也刚好有事做。”此时,天上有点点星光,只是在车马横流的城市里,完全感受不出什么美好的气氛来。恰好有一辆电动车快速开过来,朝着我们狂按喇叭,我忙拉了一把江少川的手臂,那辆电动车又快速地开了过去。这要是换作以前,我肯定是要骂上两句,但现在我只是顺嘴吐槽了一句道:“开那么快干嘛?”江少川笑道:“没事,路上多的是这样的人,我开车最怕碰到。”没想到他是开车上班,想必家里有点远,我本来还想问他家在哪里,顺不顺路,现在看来也是不必了。江少川笑道:“你家在哪里,要不要送你回家。”我这里还在胡思乱想着,听见他说话忙笑道:“不用,我可以走回去,你快回家吧。”江少川点点头道:“那行,那你路上小心,我先回去了。”江少川说完就朝他的车走去了,我在原地驻留了一会儿又怕他进车之前偏过头会看到这里,也只好赶紧走了。回家的路上,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了上班的动力。
      次日上班之前,我就有一种迫切想要见到江少川的冲动,以至于临出门时,不小心撞翻了鞋架,复又进门来把鞋子重新摆好才出去。我应该是比昨天还要早十分钟,悠悠地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等着,我好像昨天忘记问他的微信了,今天总该要问到才是。没过一会儿,照例是贺思玲和孟源过来开了门,外面那样热,以至于我进到网点来一下子又觉得很凉爽,背后的汗也冷下来,贴着衣服真叫人难受。我赶紧走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用纸巾仔细擦着,觉得看起来不算狼狈了才出来,却正巧撞见迎面过来的江少川。“早。”我们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打了招呼,他微笑着,如同今天早上出门看到淡蓝色的天一般舒心。江少川看了一眼我的脸笑道:”你怎么在网点里面也流汗?”我想着可能是脸上的水没有擦干净,倒有一时的窘迫,只得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水笑道:“我刚到,觉得太热就洗了把脸。”江少川道:“这天气是真热,你走路过来肯定要出汗的。”说完就侧过身子,让我先从窄窄的过道里穿过。我低头一笑,就从他跟前过去了,走到后面的座位吃起早餐。
      才吃了没几口,我就闻到了汉堡的香味,抬头看时,只见江少川正倚着柜台边吃汉堡边同孟源说笑。我侧耳听着,像是在说昨晚的某场篮球赛,顿觉没了兴致,呆呆地啃着手里的奶黄包。早上照例是要开晨会的,我们五个人分成两排面对面站着,江少川站在我对面使我一时不知把眼光该落向何处。贺思玲站在最前面大声地读着最新的运营管理办法和风险提示,我却一点也没听进去,眼光不时瞟到江少川的衬衣,又看到脚上的皮鞋,都是新的,黑得发亮,应该是涂了鞋油才出门的。“林忆,你在发什么呆?”贺思玲一句话就让我惊醒过来,我看到江少川在那儿憋着笑。贺思玲继续追问道:“来,说说我刚刚说了什么风险提示?”我心里一惊,只得低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贺思玲缓了口气道:“下次认真点,一大早就困了吗?”贺思玲对我们新人还是比较温柔的,我低着头忏愧道:“知道了。”
      散会后,王欣又批评了我一顿,我耷拉着脑袋耐心听着,孟源在前面清点现金笑道:“小林忆,挨批了吧。”我趁王欣不注意偷偷地瞪了他一眼,江少川在旁边看着没说什么。
      中午我正吃着吃饭,江少川过来加了我的微信,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早上的不痛快瞬间都烟消云散。江少川对我笑道:“晚上一起吃个饭吧。”我忙道:“好啊。”我不假思索地就答应了,再没想到会接连遇到如此开心的事情,以至于整个下午,我都特别认真地跟在王欣后面学习,连向来不夸人的王欣都忍不住表扬了我一句。
      这天晚上,我和江少川到达餐厅时已经是八点半了,他选了一家粤式餐厅,离单位不远,说是他从小就爱吃的。这餐厅是临街的,屋内人声嘈杂,屋外也是车流鼎沸,门面看上去是那种路边的老式餐馆,屋内放着十多张红木圆桌,配着圆矮凳,每张桌上都放着一张手写单和一只铅笔,那只红色的铅笔都有些发黑了,看上去油腻腻的。我坐下笑道:“看来晚下班也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等位。”江少川刚坐下就熟练地拿起那张单边写边道:“这家老店很火的,你要是早来半个小时也是要等到现在,你看这个点也只剩这两个位置了。”我笑着点点头没有说话。他大约是写了两个菜名又问我道:“喏,你看看墙上,都是这里的招牌菜,看看想吃什么?”我其实对于粤菜是没有太大胃口的,看了两眼谦让道:“你点就行,我都可以,除了猪肝。”江少川道:“那行吧,正好我也不吃猪肝。”我笑道:“是啊,吃进嘴里一股泥巴味。”江少川叫来了服务员,把单递给他道:“怎么,你吃过泥巴啊?”我没想过他会这样问,一时没反应过来,笑了两声道:“没吃过,只是感觉是那个味。”
      趁着上菜的功夫,江少川又问了我哪里人,哪里读书之类的,听见我是孤身一人来这里上班,马上端出一副东道主的架势道:“没事,我周末带你去玩,带你见识见识岐山。”我没想他是这样热情,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周末难得休息一天,不在家多躺会儿么?”江少川喝了一口茶道:“我闲着也是闲着,除了打球,就是游戏,出去走走也挺好。”我于是不再推迟,本来心里也是极其愿意的。
      第一道菜上的就是两只乳鸽,以前董凌带我吃过,于是我不脱口而出道:“岐山的乳鸽还是最好吃的。”江少川笑道:“怎么,你已经吃过了?我还以为你来这里没尝过,特意点了。”我脸上讪讪地笑道:“我其实大学就来过了,初恋是这里的。”我故意说到初恋其实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唔。”江少川果然没料到我是这样的回答,惊讶道:“你还有初恋在这里啊,那你来这里找她了吗?”我摇摇头道:“没有,不好意思找她,都过去几年了。”江少川可能以为勾起我的流连往事有些不大合宜忙笑道:“我还有好几个女同学没找男朋友,下次有空给你介绍。”我一时愣住了,只淡淡地回了一个哦字,心情瞬息就沉下去,再没半点吃饭的兴致,感觉鸽子肉咬在嘴里都是柴柴的,不似江少川介绍得那般美味。
      江少川见我一时默然,还以为是他提起我初恋惹我伤心的缘故,便说了不少笑话来逗趣,我陪着笑了几声,也不至于场面太过尴尬。他见我还是淡淡的,又找来话题道:“对了,我好像还没问你平常喜欢干嘛?”我想了想道:“听歌,打网球吧,大学的时候打过魔兽。”我一提起魔兽,江少川似乎来了兴致道:“好啊,我也玩,找时间一起。”我忙摆摆手笑道:“我就是和同学打打人机,打发时间,水平很差的。”江少川笑道:“没事,我们一起打人机,找天我带电脑去你家玩?”我点点头道:“也行。”
      一时饭毕,又喝了一大杯柠乐,我扶着桌子站起来道:“回去吧,现在也不早了。”江少川看了看手机道:“也是,我开车送你回家吧。”我摸了摸肚子笑道:“不用了,我正好想走走,吃多了不舒服,再不走走消食,晚上肯定要睡不着了。”江少川听了也就不再勉强道:“行吧,那一起走回网点吧,反正也顺路。”
      回去的路上,我们两个都玩着手机,没有说什么话,我没有说话是因为心里闷闷的,有点小失落,他可能对谁都是这样好客吧,本来生活中就是有这样一类人,热情又大方,又不是单为着我才这样,我本不应该如此多想,只是一时转不过来心情罢了。我装着这样的心思,想着想着就走到了网点门口,门口的灯牌发着微光,引得一群蚊虫扑来扑去。江少川笑道:“那我先回去了,你路上小心。”江少川对我挥挥手,转身就进了车里,他对我说这句话会使我觉得有一点温暖,就当他是特意为我说的一般,是一种令人心安的嘱咐。江少川的车走远了,我还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也不知他开走的时候有没有从后视镜里看到失态的我,我想着自己很不该如此,别平白无敌地叫人多心,影响正常的同事关系。
      次日上班,我和江少川见面仍是照常说笑,看来是我多心了。王欣还是时不时地骂我一句或者在我发呆地时候拍下我的脑袋,其实我是看着前面的江少川,看他和孟源天南地北地乱侃又或者讲些冷笑话来逗贺思玲开心,看的出大家都很喜欢他,我也喜欢。这种简单而充实的日子直到我正式上柜后才开始消失,原来在我看来一些简单的服务和操作流程竟是这般繁琐,我坐在王欣的位置上不敢看她的横眉怒眼,更不敢多问她两句。“跟你说了几遍的你又忘,你到底有没有用心记过,我就知道跟你说的话都是白费!”这是王欣在客户面前对我最常吼的话,我一方面疲于应付客户,一方面又觉得委屈和难受,更令我羡慕的是看到孟源和江少川不时谈笑风生,而且不管江少川犯了什么错误或是忘记了什么要领,孟源从不大声说他一句。我不禁想起了江少川当初和我说的换个师傅,我现在想想当初真该答应他,因为就算王欣骂他,他也能嬉皮笑脸地应付过去。
      贺思玲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牛奶在座位上笑道:“林忆,你有哪一天是不惹王欣生气的吗?”我悠悠地转过头,露出一张苦笑的脸道:“好香的牛奶,能给我喝点吗?”我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王欣忙把我的头扳回去道:“林忆,有客户来了。”“欣姐,轻点。“我边揉我的脑袋边站起来迎接客户道:“您好,欢迎光临,请问需要办理什么业务?”王欣拨了拨额前的刘海,冷冷地道:“林忆,你的袖口该洗洗了,一看就是只用洗衣机。”我赶紧瞄了眼袖口,果然看到有些黑色的污渍,我边红着脸缩回了手边偷瞄了一眼江少川,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们这边。
      中午,我趁着洗碗的功夫关着门用盥洗台边的刷子沾了洗手液使劲地擦拭着袖口,却发现无济于事,我懊恼地将刷子扔向一边没想到又把水溅到了身上,我正苦恼时,却听得贺思玲在外面大声嚷道:“林忆,你在里面干嘛?你再不出来我就撬门了。”我只好赶紧用纸巾擦了擦胸前的水渍道:““好了,好了,我出来了。”我打开门灰溜溜地从贺思玲面前跑走,看到她一脸惊讶地笑道:“又发什么疯?”我才回到后面的位置上坐着,江少川突然走过来递给我一盒牛奶道:“喏,你不是想喝吗?我中午刚好出去吃饭买的。”我心里一惊,一时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江少川见我没反应,直接把牛奶塞我手里道:“一点小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这才反应过来笑道:“谢谢,我下次请回你。”江少川摆摆手道:“不用这么客气。”继而他又扶在我桌上凑过来小声道:“欣姐骂你,你也不要太在意,开心一点嘛,我以前读书的时候也经常被老师骂,习惯就好了,不过你是好学生,被骂得少适应不了也正常。”我无奈地望着他笑道:“你是来取笑我的吗?”江少川笑道:“没有,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我是叫你放宽心。你啊,就是心思太敏感了,男人嘛,大方一点。”我点点头,巴巴地看着他道:“好,听你的。”江少川拍拍我的肩膀道:“这样就对了。”虽然我知道江少川并没有我心里面盼望的这层意思,但或多或少还是有些开心的,我拿起手机偷偷地给那盒牛奶拍了一张照,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纪念一下。
      好不容易临到下班,我因为要去超市买东西,捏着孟源满是肉的腮帮子道:“我和你一起走到京华商城那边好不好?”孟源摸了摸被我捏红的脸道:“好呀!”两只小眼睛又深深地陷进了横肉里。其实我本来是想叫江少川的,但是这样特意叫他又显得很突兀,倒是孟源坐车的地方和我同路,便想出了声东击西这一招。我在江少川面前叫着孟源,是想看看他会不会临时起意也同我们一起去,没想到他只是默默地在那里练习点钞,倒没功夫听我说话,我也就只好作罢了。
      京华商城由两幢并排高耸的楼组成,顶部是类似钟楼的塔尖,去年才建成,底下是商场,上面是酒店,这里因为地理位置比较好,也逐渐替代老城区成了岐山人的新去处。孟源在距离公车站五十米的地方时看到了他要乘坐的那班刚停下来的车,连忙以箭一样的速度摇摇摆摆地朝公交站飞奔过去,我在后面大声地提醒他道:“源哥,你慢点。”孟源招呼都来不及和我打,就被淹没在拼命往车上挤的人群当中了。
      我看着孟源着急忙慌的样子正觉得好笑时,突然听到一辆摩托车的喇叭声在路边响了几下,随即传来一句熟悉的声音道:“林忆,你怎么在这里?”我不禁愣了一下,转头就看到了刚摘下头盔的董凌,圆圆的脸,扁扁的嘴,和孟源不同的是那双大大的眼睛特别有神,身体倒是有点发福了,黑色的T恤在腰间微微凸出一块。我笑道:“我来岐山上班了,正巧下班去京华买点东西。”我本来还想问一句你还好吗,但话到了嘴边终究还是溜回去了。董凌觉得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不方便,干脆开上了人行道,但他并没有从摩托车上下来,仍旧跨着车道:“你来岐山上班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应该出来吃个饭的。”他又打量了一下我的全身接着道:“一看就是在金融行业上班,穿得这么正经,几年不见更成熟了,以前和一小孩似的,总不让我省心。”我笑道:“要不是因为上班,谁喜欢穿正装,勒得难受。你呢?现在还在社保局吗?”董凌点点头笑道:“还不是老样子,你说你怎么还是长不胖呢,你看我,都肥了一圈了。”我瞟了一眼他的肚子开玩笑道:“还不是你们抱着铁饭碗,福利好,心情好,我们这种底层人民每天辛勤劳动,想长胖都不行。”董凌笑道:“你还是这样,说不了两句话就要和我斗嘴。”我听到这句话稍微有点触动,不过赶紧用笑掩饰过去指着他脚上的帆布鞋道:“你也一样啊,还是喜欢穿这个牌子的鞋子,那个时候,你一直说好看,还劝我买。”董凌看了眼鞋子道:“穿习惯了,觉得舒服就不想换别的牌子,你呢,现在怎么样,一个人吗?。”我点点头道:“一个人也有一两年了,你也知道这个圈子是很难遇见双方都合适的,有时候一个人也挺好的,那你呢?你应该不是吧?”董凌突然有点难以启齿,想了会儿还是笑道:“有了,你认识的,住我隔壁那栋的朋友。”我心里一愣,但也觉得是意料之中的事,我当初和董凌在一起时,董凌就带我去见过他那位朋友,高高的,瘦瘦的,像一根长长的竹竿,留着小胡须,看起来挺成熟的,那会我就看得出他喜欢董凌,没想到真的在一起了。我笑道:“那应该在一起好几年了吧,他那么喜欢你,你们又住的近,差不多相当于是同居了。”董凌故意作出一种幽默的语气道:“两年了吧。我当初也那么喜欢你啊,你还不是和我分手了。”我被董凌这样一问,自然是觉得有些尴尬,当初和他分手也只不过是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误会,久而久之堆在一起爆发起来,冲动下就说了分手,虽然事后我有些后悔,但是那会儿读书年轻气盛,我也断不肯再拉下脸去重新找回他,现在董凌这样说起来反而更像我的不是了。我只好装作没事人一样笑道:“少来,你现在看起来这么幸福,想必他对你很好吧。”董凌听了脸上泛起一阵我说不出来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的意思道:“就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呗,什么幸福不幸福的,下次来我们那里坐坐,他应该还记得你的。”对于这样的邀请,我只当是董凌客气一下罢了,忙装作有点着急的样子看了眼手机道:“好啊,再说吧,我先去买东西了。”董凌点点头道:“去吧,有空再聊。”他快速地瞄了一下四周,突然伸手捏了下我的脸,等我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戴上了头盔,朝我挥挥手就疾驰而去了。以前我每次从岐山坐车回学校,他都会趁人不注意捏下我的脸,那种感觉很熟悉,只是载我的那辆电动车他现在已经换了,过去的终究过去了。
      夏季的每一天都是漫长和懒惰的,特别是在午后,我都没有和客户说话的力气,有时候想和前面的孟源搭讪几句发现他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江少川现在不用经常坐在孟源身边了,而是在后台帮贺思凌整理客户资料,偶尔也会在我犯错的时候来看看我是怎么处理的,或者取笑我两句。当然,江少川看到我快要生气时会突然笑道:“这也是为了学习经验嘛!要不我教你打篮球好了。”我一脸不屑地道:“不爱玩,再说我室友就会打,还用你教。”江少川一脸不服气地道:“你室友的水平哪够我打,你也太看不起我了。”江少川认真的样子总是带着一脸稚气,我只好笑道:“你比他厉害,行了吧。”他仍旧带着孩子气道:“我知道你会打网球,等我学会了,看我怎么玩你。”我有点无奈地笑道:”好啊,我等你。“江少川调整了一下领带,正欲开口时,贺思凌突然凑过来插过他的话笑道:“嗳,阿川,昨天在门口等你下班的那个女生是谁啊?”我心里微微有点起伏,但是很快又镇定下来,竖起两只耳朵静静地听着。江少川脸上泛起微红道:“没什么,我高中同学,好久没聚了,昨天一起吃个饭。”贺思凌对于他这番答案显然是不相信的,一只手扶着桌子笑道:“这样啊,那你为什么要脸红?”孟源也见缝插针地笑道:“哟,川哥这才来多久,这么快就有女朋友了。”江少川被问得不好意思了,只是在那里傻笑道:“真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就是同学。”我听了冷冷地抛出一句道:“此地无银三百两。”江少川没有再解释,只是连忙岔开了话题,正巧我的窗前又有客户来了,我也就没有继续追问,但心里一直是记得这件事的,甚至有点耿耿于怀。
      夜晚的微风把江里的恶臭传到了江边杂乱的巷子,尽管巷子里几乎布满了水果店和快餐店,可大家好像都习惯了这里恶臭的空气,仍旧熙来攘往地穿梭在这狭窄的空间。我快速地扒完了碗里的快餐以便能早点回家,旁边卖止咳药的喇叭震得我头疼。我刚过了一个拐角,隐约听到好像有人叫我的名字,但我懒得回头,仍旧快步地朝家走去。我特别厌恶这里的杂乱脏,可是我却清晰地记得昨晚我还向李威夸奖说这里的油炸香蕉特别好吃。
      我每天睡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想着今天是星期几,这一想便到了周六,心情也终于愉悦起来,因为周六是可以下午四点就下班的,也不用办理对公业务。我和江少川周六都要上柜,王欣和孟源可以一周轮一次。还好今天客户不多,四点半我们就把大库的箱子移交给了押钞员,孟源匆匆和我们道别后就赶着去邻市看他的女朋友,贺思玲也急忙钻进她宝蓝色的车里疾驶而去,只剩下我和少川留下来布防锁门。我们才匆匆从门下钻出,江少川一只手撑在石狮子上道:“林忆,今晚陪我去看篮球赛吧。”我正热着擦着头上的汗,见他平白无故地问起像是有点没说清楚道:“看球赛?”其实我心里想的是他怎么会叫我和他去看篮球赛,我实在是没有太大兴趣,不过内心还是有一点窃喜。江少川笑道:“是啊,CBA,我正好有两张票,你陪我去呗。”我故意想了想道:“也行,但是我要回去换个衣服,我不想穿正装去,难受死了。”江少川笑道:“行啊,知道你不喜欢穿正装,那我们晚上七点在体育馆门口见吧。”我笑着点点头,看到在江少川的脸被夕阳照得通红,好像一个在外面贪玩的孩子不想回家。
      我到达体育馆门口的时间是七点二十分,迟到的二十分钟是因为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出门,最后终于选了一件新买的浅蓝的短袖衬衫和一条米黄色的短裤,这还是因为在我第五次对着洗手间的镜子发呆的时候,江少川的电话终于打了过来,我出门前好像还踩翻了李威新买的篮球鞋,恍惚中是这样的。
      江少川一看到我就皱眉道:“你再晚来十分钟,球赛就开始了,还好我提前了半小时约你,本来打算在附近吃点东西,现在看来是吃不上了。”我带着歉意道:“不好意思,有点事情耽误了。”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有很多小车在卖烤玉米、烤肠之类的,转头笑道:“吃点再进去吧,一下就吃完了。”江少川忙拉住我道:“算了,看完再吃吧,马上就要开始了。”
      我们过了安检进去场内时,场馆里面已经是人山人海了,我们的位置在中层的一个角落,稍微有点偏,不过本就对于比赛没有什么兴趣的我来说是没有什么影响的。江少川有些不悦道:“我同学果然不靠谱,这么偏怎么看?”我笑道:“帮你抢票你还要说别人,要是我下次就不帮你买了。”江少川耸耸肩笑道:“是你我就不说了,你就算没帮我抢到,我也不会怪你。”我心头不禁一热连带着脸上也微微发烫,忙把眼睛转向了别处,恰巧比赛的哨声响了,掩盖掉了此时尴尬的场面。
      江少川和我看网球比赛时的反应大抵相同,会为得分欢呼,也会为了失分懊恼,我全程就跟着他瞎起哄,偶尔也会聊一下比赛,问下他关于篮球规则和裁判手势的问题,他虽然看得很入迷,但当我问时却也是耐心讲解。我拍了一张篮球现场的照片发进了我和吴尚然他们的微信群里,吴尚然回道:“你怎么去看篮球比赛了?”我回道:“陪同事去看,觉得有点无聊。”吴尚然回道:“同事?不会是有新欢了吧?”我配了一个无语的表情回道:“不是你想的那样。”随后又补了一句道:“是我男朋友就好了。”吴尚然发出一长串的“啧啧啧”道:“就知道你心怀不轨,不然怎么可能突然去看什么篮球赛?”夏阳跟着后面回道:“恭喜。”随后便引发了罗远山和丁杰的相同回复。我只好再次发了一个无语的表情道:“等到你们可以真正说恭喜的那天再说恭喜也不迟。”
      看完球赛已经过了九点半了,外面的小推车摊位又热闹起来,散发着丝丝热气,夹杂着玉米、豆腐和烤肉的混合香味,几乎每个摊位前都聚集了人群,想必味道是不错的。江少川立在场馆门口对我笑道:“早知道听你的吃点再进去,现在饿得受不了了,你想吃什么?”我忙道:“我来买吧,算是补偿我迟到。”江少川笑道:“那不是便宜你了吗?你请就不吃这些了。”我顺着他的话笑道:“那你说吃什么,你带我去就是了。”江少川听了脸上更得意起来,重重地拍了下我的肩膀道:“行啊,上车吧。”我揉了揉有点微微发痛的地方道:“你就不能轻点?请你吃饭还要受罪。”江少川走在前面回过头笑道:“你那是请吃饭吗?你那是赔罪。”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你最好不要得寸进尺。”
      我是第一次坐江少川的车,白色的本田,看起来九成新。车刚刚发动,江少川就开口道:“你是不是经常去网点对面的小吃街吃饭?”我见他一时问起这个有些不解道:“嗯,怎么了?”江少川笑道:“没什么,我有天下班去对面买凉皮,刚好看见你吃完饭出来,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江少川一只手握着方向盘,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我停顿了半晌道:“哦,对,那天我好像听到了有人叫我,但是太吵了,我又急着回家,原来是你啊。”江少川转头看了我一眼道:“那你又欠了我一次。”我又好气又好笑道:“这怎么又是欠着你了,我要欠你多少次?”江少川脸上泛出得意的神情道:“反正就是欠了,所以明天你要陪我打魔兽,然后今晚我就上你家住了。”我顿时默然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道:“我家只有一台电脑。”江少川很自然地用手向后指了指道:“我带了,在后座。”我朝后面看了一眼,果然发现后座上放着一个黑色的电脑包。我的内心不断地翻涌出喜悦,原来他早就有所准备,这些都是提前计划好的,但是我又不想他那么容易得逞便故意拒绝他道:“我同意你去我家了吗?你就自己在这里做决定。”江少川很自然地笑道:“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他缓缓地笑着,看得我心里都敞亮起来,仅存的一丝期待似乎又死灰复燃地在我心头燃起了一把火,越烧越旺。街道边的路灯似乎也变得明亮起来,我知道这是一种美好的错觉。
      吃饭的时候我们照例是说说笑笑,我特意再问了一句那天在网点门口等他的女生是谁,得到的答案还是和他告诉贺思玲的一样,不过好歹让我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心中也认同了这个我当初怀疑的答案。我其实一点也不确定江少川有没有看出我喜欢他的心思,毕竟这种感觉很难揣摩,可能我以为他对我有点好感的状态在他心里只是表达一种友情。我暂时还不能去冒这个险,毕竟我在高中时就犯过类似错误,以至于那个叫卢飞的男生后来几乎和我成了陌路人,甚至失去了联系。
      我和少川吃完饭刚走出餐厅就听得隔壁的花店正放着一首时下比较流行的歌,我才跟着哼了两句,竟看到江少川听得出了神,我往前多走了几步路,他还是停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下来,有一种萧索的瘦长感。我轻轻地唤了他一声,他才反应过来笑道:“林忆,你会不会唱这首歌?”江少川在这一刻有点恍惚的神情使我有些神往,我不自觉点点头。江少川走过来忽然伸出手搭在我的肩膀上道:“那你唱唱,你不是很喜欢在网点唱歌吗?正好现在唱这首歌给我听。”我没想他会这样问我,用手肘推了下他的胸口道:“你忘了你在网点是怎么说我制造噪音的,我不唱。”江少川忽然显出一个憨态可掬的笑容来,像是找人要糖吃的小孩道:“我以后不说你了,你唱吧。”我看了一眼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笑道:“这里人这么多怎么唱,我们还是赶紧回去玩游戏吧。”江少川笑道:“去车上唱,那里安静。”
      路边有一个乞讨的老人睡在脏兮兮的被褥上,被褥旁放着一个破旧的铁盆。我看着那人花白的头发,布满细纹的脸,蜷缩着身体对着往来的人群不住地叩拜,下意识地朝口袋里的钱包摸去,江少川发现了我的举动,低声道:“骗人的,走吧。”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掏出了两元钱扔进去。
      一时上了车,江少川笑我道:“你迟早被人骗。”我边系安全带边道:“那是老人我才给的,一般年轻的我不给。”江少川扑哧一笑道:“原来你是这样分辨的啊,那你听没听过坏人也会变老?”我其实不想和他就此事展开讨论,便拿出手机看着道:“反正我看他挺可怜的,骗了我也认了。”江少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笑道:“林忆,你好可爱啊。”我只装做没听见,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心里陡然又升起了一阵希望。车缓缓地朝我家里开着,江少川果然又提起了让我唱歌的事,我只好认认真真地从头唱了起来,江少川特别夸张地说好听。我笑着问他是不是这首歌对他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江少川只是说就是单纯的觉得好听,我也就没有细问了。
      客厅没开灯,李威的房门关着,鸦雀无声,只是透过门缝露出一点光亮来。我还在看球赛时就发微信告诉了李威要带同事回家玩,他只是开玩笑地回道:“不是女同事就好,不要吵着我睡觉。”我连忙开了客厅的灯,拿了拖鞋给江少川换上,指了指沙发让他坐,又倒了一杯水给他还问他想喝什么饮料,江少川喝了一口水笑道:“行了,行了,你别忙,随意就好,你这样搞得我反而浑身不自在。”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盒橙汁放在他面前道:“反正我拿出来了,你想喝的时候再喝,你在这里先坐着,我去洗个澡,一身的汗。对了,你热不热,客厅没有空调,我把房间的开了,要不你还是去我房间吧。”我一副忙碌的样子使得江少川忙笑道:“好了,好了,你别管我了,你们阳台的风还挺大的,我在这里等你出来我就去洗,知道你爱干净,我也是一身的汗,别把你房间弄脏了。”我只好笑道:“好吧,我一会儿就好了。”我这样说是因为我洗澡一直都很快,用水打湿了全身就抹一遍沐浴露,用水冲去了再洗个头发就好了,所以等我换好了休闲的睡衣裤从洗手间走出来时,江少川抬起头惊诧地道:“你洗干净了没?”我听着这话怪怪的,只是笑道:“我都说了我很快,我给你拿衣服和毛巾吧,我这里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我平常喜欢多备着一份。”江少川从他的电脑包掏出一个玫红色的购物袋道:“不用,我自己带了。”我没想到他准备得这么周全,忙朝洗手间努嘴笑道:“那你快去吧。”
      江少川用毛巾擦着头发走进我的房间时,已是换了一件纯白的T恤和浅灰色的短裤,我承认是有一瞬间的心旌神摇,但很快镇定下来道:“你还说我,你自己也很快。”我坐在书桌前对江少川淡淡的笑着,他环顾了一下我的房间,最后眼神落在了我床头的蓝色外星人公仔道:“这个不会是你买的吧。”我笑道:“当然不是,朋友送的。”其实是董凌当年送给我的,我一直保存着。江少川若有所思地点头道:“送给你我能理解,长得也挺像你的。”我脸上似笑非笑地,就这样盯着他不说话。江少川用手摸了摸下巴,故意装作没有看到的样子继续环顾着四周道:“我的电脑放哪里呢?”我用手指着地上的深灰色毛毯道:“那里。”
      我嘴上虽是这样说,其实还是从桌边抽出了适合放在床上的简易电脑桌,这还是我大学的时候买的。那时候宿舍里的人几乎人手一个,把桌子的四只脚撑开架在床上,放上电脑,拉起床帘,天冷的时候一整日不下来也是有的。我把电脑搬去了床上的小桌子,江少川自然就坐去了书桌边,我静静地看着他摆弄着插线的背影,心里不觉升起一个唯美的画面。我忽然感觉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愉快,再没想到江少川此刻就坐在我的房间里,借着柔和的灯光,令我产生了一种同居的错觉,这种快乐是很难去形容的。整个房间似乎都弥漫着一种带着芳香的空气,使人有一种微醺的状态,真希望日日都是如此,那才算是诚心如意。
      玩完游戏,两个人都觉得有些疲惫,我从柜子里另外拿了一条毛毯被出来递给他,总不能两个人盖着一张空调被,会使人觉得奇怪。我心里是希望江少川不要接的,但他很顺手地接了过去笑道:“你的床还挺舒服的。”随即,他又瞟了一眼空调惊讶道:“我说怎么有点热,原来是二十六度。”我拿过床头的遥控器递给他道:“我睡觉都是开二十七度的,不然到了晚上会被冷醒。”江少川像看一个怪物一般盯着我道:“冷?我在家都是穿一条内裤,开二十度睡到天亮。”我把手机轻轻地扔到他毯子上道:“你也太夸张了,那你自己调吧,我盖着空调被不怕。”江少川想了想道:“算了,就这样吧,也不是很热。”他说完就把毯子放一边,直接倒下去睡了。我默默地拿回遥控器调低了两度,关了灯,拉起被子侧身睡下去。我原本是背对着江少川的,后面又转过去,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不一会儿,我听着他的呼吸声在我的耳边此起彼伏地响起,只觉得脸上烫烫的,心上如湖面被微风吹过荡漾开来,泛起阵阵涟漪。我对此充满了一个美好的期待,仿佛在一个隧道里前行,前路很快就可以看到光亮。
      国庆节的到来使我终于有了工作之后的第一次长假,虽然只有四天,但也足够令人兴奋了。江少川前两天上班问我国庆干嘛,我还以为他要约我去周边逛逛,结果他却是要和高中同学去外地旅行,不过这样也好,我就不必在留在岐山陪江少川还是去粤州找吴尚然他们之间犹豫不决了。
      我达到粤州时已是晚饭间隙了,吴尚然他们下午刚在粤州的大学城打完网球,所以把吃饭的地方订在了附近的一家川菜馆。我们以前读书那会儿常来这边打球,因为场地免费。虽是国庆,但留下来的学生还有不少,我背着一个双肩包,手上还拖着一个行李箱,才推开餐厅的门,就发现里面基本上坐满了人,空调的冷气混着的都是呛鼻的辣味,我不自觉掩了掩鼻子。
      吴尚然他们的位置在餐厅的最角落,一张圆圆的桌子,挤着吴尚然、丁杰、罗远山、夏阳,夏阳旁边还有一个瘦小的,蓬松着头发的陌生人,脸上带点娇羞的神情,想必就是他们口中常说的宋雨了。我和他们全部打了声招呼后就在吴尚然和丁杰中间坐了下来,夏阳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宋雨道:“小雨,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就是我们大名鼎鼎的林忆,你不是一直说想见见真人吗?今天见到了又不说话了。”宋雨只是捂着嘴不停地笑,一张椭圆的脸,大大的眼睛,最引人注意的是他厚厚的眼袋,像是没有睡醒一般。我笑道:“夏阳,你又在背后说我闲话,大名鼎鼎都来了。”夏阳拨了拨额前的刘海道:“我这不是夸你吗?怎么就成了闲话了,你才去了岐山几个月,就有人为你死心塌地了,还不厉害吗?”我知道他言语里指的是谁,忙笑道:“好了,好了,你少在这里取笑我,我都饿死了。”我和夏阳没说两句话,就看到吴尚然他们把一盘尖椒炒牛肉吃了一半,便赶紧伸了筷子去夹,顺带抱怨道:“你们也吃得太快了,都是夏阳耽误我。”吴尚然笑道:“我们打完球都累死了,没有空说话,我的腿都要断了。”我看着吴尚然新换了一个发型,留了一个背头,穿着一件青绿色背心和白色的运动短裤,更是年轻了几岁,不禁赞叹道:“你怎么换新发型也没告诉我,看起来只有二十岁的样子。”吴尚然听了脸上自然显出得意的神情来,摇头晃脑地乐个不住,喝了一口汤笑道:“就前两天烫了一下,还行吧,你今天吃蜜了吗?嘴巴这么甜。”我才欲回话,夏阳就抢着道:“林忆,你还不知道吧,尚然新交了一个十八岁的小男友,两个人恩爱得很。”我斜睨着眼睛,一脸吃惊地盯着吴尚然道:“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你们现在什么都瞒着我,也不在群里说,我是被你们排除在外了吗?”吴尚然只是在一旁傻笑也不说话,倒是夏阳继续道:“就是前两天才确定的事,他也是今天打球才告诉我们,我们就比你早知道四个小时。”罗远山也补充道:“也不是一件什么稀奇事,他的前任十个手指头都数不过来,我们还是来猜猜这次能坚持多久好了。”罗远山的话引起了饭桌上的一阵哄笑,吴尚然立着两只眼睛道:“我这次是认真的,不信你们等着。”我拍了拍吴尚然的肩膀道:“好,是真的,我相信你。”吴尚然甩开我的手笑道:“我不信你。”我瞪了他一眼道:“不识好人心。什么时候带出来给我们见见啊,还能给你参谋参谋。”吴尚然却连连作揖道:“等我们稳定下来先吧,再说你们一个个这么好看,被你们抢走了怎么办?”罗远山一脸不屑地表情道:“最好能撑到给我们见的日子。”“好了,小雨听了你们的故事应该会崩溃吧,你们也不顾及一下人家的感受。”丁杰总是习惯性打圆场,在那里乐呵呵地道。丁杰带着一顶棒球帽,整个脸看上去又黑了一圈,差不多快赶上罗远山了。宋雨却笑道:“没有啊,我觉得你们的故事好精彩,自从认识你们以来,我都听说了好多奇闻异事,看来我的大学生活还是太单调了。”说完又抿着嘴低下头,我笑着看他道:“小雨还挺害羞的,不像你们一个个大大咧咧的。”宋雨听了更觉不好意思,把头埋得更低了。夏阳撇了他一眼道:“小雨,林忆不是什么陌生人,你不要这么拘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林忆是来相亲的。”我用勺子给夏阳盛了一口汤道:“多吃饭,少说话。”
      正是说笑间,吴尚然突然看了眼手机道:“我对象叫我过去找他,我要先走了。林忆,我看看明天还是后天再来找你玩。”罗远山冷笑道:“有了男朋友就是不同了,林忆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比不上你刚交的对象。”吴尚然笑道:“不是啦,我们本来就约好了今晚要看电影的。”我见吴尚然神色有点为难,忙推他道:“没事,去吧,反正我还要待个两三天的。”吴尚然点点头,朝我们挥了挥手就一阵风似地出去了。我直看到他出门了才转过来笑道:“看来这次是真的了,这么着急地赶过去,一副非见不可的样子。”罗远山带着嘲讽的语气道:“以前也是这样啊,刚开始的几天都是头脑发热,过不了多久又要说腻了。”我笑着岔开话题道:“怎么这里的菜越来越辣了,真辣。”丁杰和我对视了一秒,眼神里藏着笑意。
      一时饭毕,夏阳问我们去不去他家,罗远山摇了摇头道:“明天还要来这里打球,要不住宋雨家吧。”宋雨听了连连拍手道:“好啊,你们都来吧,我们可以打地铺,睡在一起也好玩。”夏阳朝我看了一眼,我想了想道:“唔,我也懒得坐车了,还是住这里吧。”夏阳没说话,丁杰也顺势道:“你们都住这里,那我也想留下来。”夏阳踟蹰了会儿,一双筷子在手上转来转去,半晌才道:“我还是明天再来吧,今天太累了,想踏踏实实睡个觉。”
      宋雨把房子租在了大学城里的一个城中村,热闹的窄巷,穿梭的人群,抬头能看到的只是四处拉起的汇集成蜘蛛网的电线。成群结队的白领在市区高耸入云的大楼上完班后都要在夜幕降临时分回到这里吃着附近的麻辣烫,和推着板车的水果商家讨价还价,对身边的人抱怨老板和同事,虽然生活不一定尽如人意,但是仍旧要奋斗下去。我想如果我在粤州工作,或许也会和宋雨合租在这里,在这个充满生活气息,藏尽人间百态的地方续写着我们各自的故事。
      宋雨的房子就在某个“蜘蛛网”汇集处边的五层小楼房里,滴了门卡,进来就是贴满了各类小广告的楼道,楼道里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陈旧的味道。宋雨淡淡地笑道:“就在三楼,不用爬太久。”
      每一层都是狭长式的户型,一扇扇铁门并列排着,类似快捷酒店的布局。宋雨在书包里摸索了个便才翻出了钥匙笑道:“肯定是今天换球服的时候滚在衣服里面了,我应该拿出来放在裤子口袋的,让我找这么久。”
      我在进门之前对于城中村的房子是有固定的想象的,无非就是一个小客厅加一个小房间,贴着白瓷面的小厨房和浅红色的瓷砖地面,直到进门后才发现宋雨把这里布置得挺温馨的,迎头就看见淡绿色的窗帘,左手边的四方餐桌上铺着浅灰色的桌布,桌上放了一个粉色的插着满天星的花瓶,餐桌边的墙上还吊着一根粗线,挂着他喜欢的网球运动员的照片。房间内的床单和被套都是深蓝色,被子整齐地铺在床上,前面翻过一截又是鲜黄色的,使人看着就不知不觉产生一股睡意,尤其是隐约还能闻到一丝茉莉清香。
      宋雨从柜子里搬出一床席子,又铺了一层被褥道:“我床上只能睡两个人,反正我是睡地下了。”我笑道:“没事,我和你一起打地铺吧,挺好的。”宋雨点点头笑道:“那我先去把热水器开了,要等二十分钟才有热水,你们先坐一会儿。”我和罗远山、丁杰便坐在进门口的一张小沙发上说笑。客厅是没有空调的,宋雨把挂在窗户外面的衣服一件件地收进来后,就把窗户关紧了,再开了房间的空调道:“要过一会儿才会凉快,你们等一等就好,我把衣服折好了就来陪你们聊天。”我想我是第一次来宋雨家,手里一点东西也没拿觉得难为情,刚刚匆匆忙忙地过来也没有往这方面想忙站起来笑道:“我刚刚上楼的时候看见旁边的水果店的西瓜真红,我去买点上来吃吧。”丁杰听我说也忙站起来道:“那我陪你去吧。”
      一时买了西瓜上来,四个人站在厨房里就着洗碗池吃倒也欢乐。宋雨才吃了一个西瓜,还没来得及把下巴的汁水擦干就笑道:“明天我做饭吧,顺便买两个碗回来。”我笑道:“不用那么麻烦,你自己平常在家也用不到这么多碗,我们还是去外面随便吃点吧。”宋雨想了想道:“也好,我一般也只有周末才做饭,楼下反正很多吃的,就是看起来有点不干净,而且也不够辣。”丁杰笑道:“没事,反正都吃了好几年了,吃不坏肚子就行。”宋雨笑道:“也对,不过我和林忆都能吃辣,你们两个又不能,看来只能各自点快餐了。”罗远山眼皮都来不及抬起来忙接过话道:“反正我不吃川菜了,感觉今晚都没吃饱,现在还觉得嘴巴里不舒服,胃里全部都是油。”我知道丁杰、罗远山以前陪着我们常吃辣菜已经够为难他们了,每次吃一定会被他们吐槽一番,便安慰他道:“不吃了,吃点清淡的。”他们两个方才舒了一口气。
      可能是席子太硬的缘故,我一直都没有睡好,背骨膈得有点疼,又不敢太翻身,怕惊扰到旁边的宋雨,好不容易慢慢地挪动才调整了一下睡姿,方觉好了些。“你还没睡吗?”黑暗中,罗远山凑到床边小声地冒出这一句倒唬了我一跳。我听着宋雨的呼吸声很平稳,便小声地回应了一下。罗远山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道:“林忆,其实我也好想谈恋爱,你们都有过,唯独我没有,我还真挺羡慕你们的。”罗远山不是第一次这样说了,我们都习惯了他伤春悲秋后假装利嘴的坚强,也看多了他突如其来的眼泪,可是,就在这样的深夜,只有我独自听到了他这番自我独白式的苦衷,一时没了言语。罗远山见我没答话便接着道:“应该不会有人喜欢我的吧,我自己想法太多,也不知道怎么面对陌生人。”我还是默然,并不是不想说,只是此刻这样的环境,我又只能说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想着他胡思乱想一会儿也就好了。还好此时丁杰小小地咳嗽了一声,罗远山便翻身过去不再说话了。
      次日起床,我悄悄地对丁杰说了昨晚罗远山的情形,丁杰只是笑道:“还好我昨晚睡着了,不然他该对我说了。”宋雨从楼下买了肠粉回来,满头大汗,拿了纸巾在空调下不停地擦着。宋雨穿的是一件纯白色的T恤,汗水把衣服和皮肤完全贴合在一起特别明显,额前的头发也缕成一团。我不觉皱眉道:“今天还是这么大的太阳,要不别打球了吧。”丁杰正把肠粉的塑料盒盖一个个打开,听见我说这话忙道:“以前大学的时候,你还不是拉着我从早上打到晚上,怎么现在怕晒了?”我走过去闻着肠粉的香味笑道:“因为现在老了,经不起晒了,而且……”我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又笑道:“不想和你一样黑。”丁杰瞪了我一眼,从嘴里生硬地吐出两个字:“林忆!”我忙告饶道:“我开玩笑的,我是说你现在的肤色很健康。”丁杰一脸不相信的样子道:“少来。”罗远山此时已是迫不及待地坐在餐桌前道:“好了,快来吃早餐吧,饿都要饿死了。”
      要说好吃的肠粉不一定出现在装修精美的早茶酒店里,但一定会出现在简陋的巷子里。一户简单的人家,支一个煤气炉子,架几层不锈钢的蒸屉,就能蒸出软滑的肠粉来,再加点酱油和店里自制的辣椒酱,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美味。我三下五除二就吃光了一份,仍觉得不够,嚷着要下去再买一份,还是宋雨制止我道:“这都几点了,你再吃一碗,就吃不了午饭了。”我听着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可心里仍不时回想起那份味道。
      下午,我们四个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的网球后,才看到吴尚然慢悠悠地朝我们这里走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个学生模样的人,微胖的身材,圆润的脸蛋,一双眼睛显得很有神,比吴尚然高了一个头。吴尚然脸上泛出微红的神色,张着合不拢的嘴唇笑道:“这是樊浩。”我们自然明白这就是他刚交的新男友,便礼貌地打起招呼。樊浩似乎还有点不适应这种场合,只是挠挠头一个劲地傻笑道:“你好,你好……”一副憨态可掬的模样。吴尚然仰起脸朝他笑道:“你不用紧张,都是我很好的朋友,再说不是你自己想来见见的吗?”吴尚然露出得意的神情来,显然对他的新男友十分满意,樊浩又主动想见我们,肯定也是为了更好地了解吴尚然,两个人看上去感情十分地要好。不知道为什么一见到樊浩,我就想起江少川来,脑子里也在幻想我带着江少川来给吴尚然他们认识的样子,不觉有点神往。樊浩淡淡地笑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脚下来回地踢着网球场边的座椅。吴尚然见樊浩愣愣地便指了指座位笑道:“那你就在这里坐着吧,我们打完球就去吃饭。”樊浩带着点孩子气道:“那你们要打多久?”吴尚然看了一眼手机道:“现在也四点了,再打一个多小时就好了。”我双手撑在吴尚然的肩膀上笑道:“一个多小时?三个小时都不够你打吧。”吴尚然笑道:“就打一个多小时,不然他在这里等着也是无聊。”我笑道:“还挺心疼人的。”吴尚然听了又红着脸,拿起球拍就招呼我们上场了。
      吴尚然真的就只打了一个半小时,这要在以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果然爱情是会让人有所改变的。罗远山说什么也不肯再去那家川菜馆了,我们只得另外选了一间客家餐厅,罗远山本来就是客家人,自然满意。席间,大家又各自说些闲话,探听了吴尚然和樊浩之间的一些八卦,渐渐地也热络起来。只是在说到樊浩可能过几个月要去澳洲留学的事情后,吴尚然的脸上不觉笼上了一层阴霾,还是樊浩安慰他道:“不一定去,等我回去再和爸妈商量。”两个人这般姿态,像是一对已经在一起好几年的情侣了,不过大家不以为意,觉得吴尚然往常情深的时候也是如此。
      吃过饭,我们四个又送吴尚然和樊浩去地铁口,晚间有点风,吹起来使人觉得舒缓,路道旁的宿舍楼都点亮了灯光,一片祥和温馨。曾几何时,我和吴尚然、罗远山、丁杰、夏阳打完球也是这样在路上走着,谈天说地,直到走回各自学校,恍然间,大家已步入社会,各自打拼,心里也不再似从前般无忧无虑。我们聊起工作来都是一堆抱怨,同时又相互羡慕对方的工作,但其实个中滋味也只有自己才能体会。
      我心里正这样想着,吴尚然忽然笑道:“好了,我们回去了。”原来是地铁口到了,他们两个人伫立在地铁口,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十分合宜。吴尚然又看向我道:“林忆,你什么时候回去?”我想了想道:“看看是明天下午还是后天上午吧,我家里还要收拾一下,我室友打扫的卫生我也不放心。”罗远山瞟了我一眼道:“哎哟,有人打扫就不错了,你还要挑三拣四的,多玩一天也好。”我笑道:“过了国庆我就有双休了,我肯定要经常来的,不然球技都被你们甩在后面了。”吴尚然想了想道:“那我明天就不过来了,我们还想去湿地公园逛逛。”我笑道:“不用,你们去约会吧,现在正是甜蜜的时候。”吴尚然的嘴角藏不住笑意,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我见他这样扭扭捏捏的便推着他往地铁口道:“好了,好了,快回去吧,真受不了,被你们腻死了。”罗远山也补充道:“对啊,免得我等下又说不出什么好话来。”大家听了笑得热热闹闹的,直看到吴尚然和樊浩走进去了,才又一同往宋雨家走去。
      我在粤州待的这几天,心里一直记挂着江少川,微信问了他几句,他也只是说和同学在玩,他却是不怎么主动找我说话,令我有些生气,想着回去的时候,该问他两句,可转念一想自己拿什么身份去问他,还有露出马脚的可能,这样的思绪在心里千回百转地绕着,直绕到我回去上班。
      一走进去网点,我就看到江少川伏在贺思玲的桌边同她说话,我故意装作没看见,照例坐到后台那边吃我的早餐。“噢,你回来也不和我打招呼,在粤州心都玩野了吧。”江少川忽然走来我面前,一脸坏笑地弯着腰看我碗里的食物。我本来心里还有些气的,可看到他的笑脸,仿佛是心头的乌云被一抹阳光照射开来,瞬间没了踪影。我也不抬头,只是笑道:“我没看见,我太饿了。”江少川直起身子拍了下我的头道:“你骗谁呢,还没看见。我带了吃的回来,放在玲姐那边,你等下过去吃。”我点点头,又问了一些他旅游的情况,人多不多,路上累不累,江少川慢慢地说了一些,无非是哪里的景色不错,哪里的景点值得一去,也没有太令人意外的。不过最令我觉得重要的而且必须要问的是和哪些同学去的,有没有喜欢的人,我是故意这样问的,江少川先是一愣继而又笑道:“哪有什么喜欢的人,都是高中玩得好的同学,下回带你也见见。”我心里偷偷一乐,嘴角不自觉扬起道:“我见你同学干嘛,也不熟,不用了。”我表面上虽这样说,但心里觉得他要带我去见他同学像是一种暗示,暗示我和他的关系有了更进一步的发展。江少川笑道:“随你吧,不见也行。”
      今天是国庆节的第五天,并没有什么人,我和江少川两个也应付得过来,没客户的时候还能偷偷说些闲话。江少川也学我的样子问我在粤州和谁玩,玩些什么,我除了说些打球、吃饭也不能对他说太多,心里总还是有一层防备的,不能一时完全卸下对他敞开心扉,为着这样,我的心始终不能释然,压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好在江少川并未有所察觉。
      等贺思玲下班走了后,江少川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蓝色的纸盒道:“特意买给你的,别说我没给你带特产。”我尽量压抑住内心激动的情绪,只是微微笑道:“是什么啊?神神秘秘的,我们每人一个吗?”江少川笑道:“工资不够,等以后工资涨了再买给他们。”我把江少川的这句话当作他故意找的理由,把盒子抱在手里笑道:“那我回去了再看吧,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江少川神色有点为难道:“我今晚和同学约了,要先走了,布防你一个人可以吧?”我不屑地瞅着江少川道:“快去吧,布防还是我教你的。”江少川似乎还有话要说,不过还是没有张口,只是脸上露出愉悦的神情,我也就没有追问了。我一直看着他走出网点的门才急忙把盒子打开来,只见里面放着一个咧开嘴笑着的小熊公仔,就好像对着我微笑的江少川一般,我回家后把它放在了房间的电脑桌旁,这样每天醒来的第一眼都可以看到它。
      江少川和我走得越来越近,他也变成了经常被我欺负的对象,但他从来没有和我红过眼,也时常在工作中帮我分担一些复杂的对公业务。我经常抱着一堆开户资料扔到他桌面,他也只是笑笑然后接了过去。贺思玲经常对我发出鄙视的眼神,吵着闹着让我请江少川吃饭,我当然乐意,可是在我还没有开口之前,江少川就笑着说:“没事,他欠我的,我都会让他还的。”这句话引得贺思玲他们一阵不适,可于我却是一股暖流直击心底。
      我经常在微信群里和吴尚然他们分享这些小故事,吴尚然说江少川肯定喜欢我,我表面上否定,其实心里面却是有了极大的肯定,觉得吴尚然他们和我都是这样的感觉总不会错的。吴尚然还鼓励我尽早对江少川表面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可是我还没有勇气,我想着再等等,或许江少川会先对我说的。
      自从吴尚然说了那些鼓励的话,我最近晚上睡觉总是思潮汹涌,恨不得立即打了电话对江少川说,白天在网点见到他时也会在不经意间偷偷流露出害羞的神情来,像是和自己喜欢的人分在一个网点工作,总觉得有些难为情,这样反反复复地情绪交替,让我在一个周末的夜晚暗暗下了决心,我决定一定要主动告诉他才行。我也不知道自己几点睡着的,一觉醒来时,头还有点昏沉,拉开窗帘,外面已经是阳光明媚了,这样的天气真好,正好预见了我的心情,而且我特意没有提前告诉江少川我要来找他。我出门时,李威正在大口喝粥,偶然抬头看到我惊讶道:“衣服新买的吧,是要去相亲吗?”我笑道:“我还需要相亲吗?你也太小看我了。”
      江少川有次回家拿东西,带我去过他的家,所以我是认得路的。江少川的家是岐山本地的自建房,下了公交后,转进一个巷子,往前大约走三百米就到了。这边巷子里的自建房差不多都是一个样子,三层高的楼,带着一个小院子,院门都是铁制的,看着就是本地的有钱人家住的,而且江少川的家又重新装修过一次,看起来比旁边的还要新很多,院里还放了几个类似金钱树的大盆栽,我也叫不上名字。江少川的院门开着,我怀着紧张的心情慢慢走过去时恰巧看见他的妈妈走出来,见我了笑道:“江少川今天和她女朋友出去玩了,他没和你说么?”江少川妈妈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岐山口音,我往常听的时候还有些费力,可是今天这句话却振聋发聩般字字钻进我耳朵里,如此清晰。我尽量露出平和的笑容道:“这样啊,他可能还没来得及和我说吧,谢谢阿姨。”我和他妈妈道别后,就匆匆走出了这条巷子,每一步都觉得沉重,只觉得万箭穿心一般。
      我独自走在街道上,感觉周围都是嘲笑我的人,嘲笑我的头脑发热和一厢情愿。路边的咖啡馆坐着三三两两的人群,其中有几对看起来情侣摸样的男女,笑得甚是开心。一个女生拿起自己的咖啡杯喂了另外一个男生一口,那个男生轻抚过女生的头发,眼神里满是宠溺。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离我家还有很远,我实在走不动了,扶着路边的一棵树歇了一会儿,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额头也在不停地冒汗,心里却是五味杂陈,靠在树上不住地喘气。我心底的幻想已经彻底破灭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瞒着我,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还是他或许发现了我对他的情感,只是为了不让我们的友谊破裂才忍住不说。各类想法交替着在心头翻涌,简直要把我撑破了。
      我在家睡了一下午,从前没有睡午觉的习惯,今天反而睡得这样沉,醒来后心里空落落地,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我拿起手机,江少川果然没有找我,他从前周末不找我出去玩也会问候下我的,现在估计正陪着女朋友也不得空了。真不知这个女朋友是哪里冒出来的,会不会就是那个等他下班的女孩,又或者是陪他一起出去旅行的某个同学,我怎么就这么粗心大意,当初的确应该多问两句,但转念一想就算问出来又如何,只是这伤心的时光可以早点到来罢了。我心里真恨江少川,即使知道自己恨的完全没有意义,可就是就是控制不了内心的这股恨意。
      我一抬头,借着外面晚霞的光,就看到了书桌上的那只小熊,还是笑得那样开心,可是越看越觉得带了几分嘲笑的意思。我起身走过去,拿起那只小熊,顺手扔进了垃圾桶里,就像斩断我对江少川的情谊一般,我心里暗自决定要和他保持距离,要对他彻底冷淡下来。
      晚上李威路过我房间见我一直趴在枕头上不说话便过来问我是不是感冒了,我苦笑着摇摇头,李威伸手摸了下我的额头道,我立马打掉他的手笑道:“我没事,你快回房吧,我要听歌了。”“那你唱给我听呗!”李威笑嘻嘻地看着我,我用力推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少在这里嬉皮笑脸的,快回房去。”李威见我没多大玩笑的兴趣,立马收了笑脸带着安慰的口吻道:“有什么事可以说出来。”我听后慢慢地转过头,给了他一个淡淡的笑脸,他只好拍了拍我的肩膀回去了。
      我的突然冷淡使得江少川有点摸不着头脑,就算是在网点,我除了和他有工作上的交流,也不再多说一句闲暇的话。他给我发微信不回,打电话不接,以至于我早上醒来的时候看到有十多个未接来电,竟然会产生一种复仇的喜悦感。但是没过几天,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似的,也渐渐地冷淡下来,我们两个就这样成了网点的陌生人。
      贺思玲是最先发现这个现象的,她趴在她新买的软软的抱枕上带着戏谑的口吻道:“林忆,这几天你怎么都不和你最爱的少川说话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愣了一下,瞟了一眼坐在前面的江少川,感觉他的身体在那一秒明显有一丝僵硬,“没有……”我还来不及说完,孟源突然从后面提高音调笑嘻嘻地道:“林忆最爱的不是我吗?”“是,是,我最爱的是小眼睛,小胖子,我只和他说话。”我回过头对他眨下了眼,孟源只顾眯着眼睛傻笑,贺思玲顺势作了一个呕吐的表情就不再说话了,我看到江少川的背有突然放松下来的感觉。
      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只是觉得怅然若失,我其实很想探听江少川心里的所想,却苦于没有勇气表达。我透过窗口望着银行外的树叶发呆,看着树叶在夏日没有风的下午纹丝不动,就好像我的内心明明很想波澜四起却还要故作镇定,要是有个人给我点信心就好了。
      临下班时,我在饮水处恰好碰到了来接水的江少川,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微微张了张嘴也终究没有说话。他略微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似乎很坚定,没有要给我回旋的意思,我甚至想从中探寻到惭愧的味道,但我仍旧一无所获。我转回头去,默默地听着他离去的脚步声,这段路似乎很长,连离去的脚步声都在我脑海回想了很久。江少川的头发显得很凌乱,虽然平常也是如此,但是今天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下班后,我看到一个女生在行外等他,贺思玲他们都发出起哄的声音,而我只是匆匆离去,我感觉江少川的余光有投向我这边,但这可能真的只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感觉。后来,大家都对我们关系的转变习以为常,没人再提起了。
      这天晚上,我给江少川写了一封信。

      江少川:
      不知从何语,但是我不想失去我们的友情。
      从我来到岐山市,我真正交上的朋友只有你一个人。是你陪我度过了最陌生的时光。从我见你的第一眼起,我就知道我们会成为好朋友,后面果然都如我所想,一切成真。
      你带我去未曾去过的属于你岐山回忆的地方,述说你曾经的回忆,让我感受你过往的感受,我很幸运也很开心。都说真心朋友难交,可是你却很快出现在了我的身边,我一直很珍惜。
      可是啊,我总是想着你可以无条件地原谅我,包容我的一切脾气,所以我开始变本加厉,并且越来越肆无忌惮。因为你总会来找我,一次次地哄着我,让我不要再生气,而我最后都会笑着带着胜利的满足感原谅你,随后又会出现下一次循环,对此,我只想说真的很抱歉,希望你可以原谅我。
      我很怀念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吃美食,一起游戏,一起看比赛的日子,而如今一切都消散殆尽,我再也找不回从前的我们。
      而如今,我们总是擦肩而过,可是你却再也不愿意和我多说一句和工作无关的话,我们就如同陌路人一般,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如果有机会,我愿意再唱那首歌,一如那个晚上你送我回家,微笑着,和当初一样。

      林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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