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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40.塔 尽管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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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外边已经见识到它的宏伟,但真的踏入那座通天的高塔,他才意识到这究竟是多么伟大的一个地方。
最出奇的首先得是那透明的地板了吧,从底层抬头,可以穿过数百层的的地板,越过千万双脚的重叠,看到最顶层的笑闹。
多亏这地板,柏乐通才得以只靠一双不行走的眼就能看清塔的构造。塔的两层旋梯,一层搭在最外侧的墙,一层矗在最核心的央,敦实厚重的泥墙(只是看着像泥土),与贴墙旋转的梯,与中央矗立的旋柱梯一齐一圈一圈的朝上,汇聚到一点的中央,因没有封顶,还有光趴在边沿探头观望。
墙向外挖所生的空洞,就作为房间,一个个房间紧紧贴在一起,一层层的朝上堆砌。
这让柏乐通不禁好奇:究竟是房间堆成了塔,还是塔凹出了房间呢?
看到这一切,山夕颜先皱了眉,抱怨着说:“什么都是透明的,你们完全不尊重个人隐私吗?”
“给人居住的房间都是完全封闭的,我们充分保护个人隐私,但大厅是公共区域,不论如何你都是暴露在众人的目光之下,我们只是把镜子擦的更亮一些而已。”翟繁缕耐心的解释道,“不论私下如何,只要明面上过得去,一切都可以不追究。”
翟繁缕说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朝某个地方笑了笑,柏乐通察觉到意有所指,四顾查看,但没从任何一个人的脸上察觉到异样。他询问似的看向翟繁缕,但他完全不做解释,收回了笑容和目光,领着他们往侧边的台阶上踏。他又疑惑的看向山夕颜,只见对方也恰好的收回探寻,同样投来不解的目光。
柏乐通不识时务的开口想要询问,但翟繁缕把头侧到一边,不去看他,无奈,柏乐通只得将其暂时搁置,甩出另一个疑问来问:“这塔真的靠得住吗?”却未曾料想到这同样是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他注意到翟繁缕的脸极快的抽搐了一下,又极快的消退下去,恢复常驻的淡漠神采,随即一抹和蔼的微笑又浮现出来。
“虽然看起来像泥土,但我们用的是极其坚固的材料,内里还网布着刚强的合金,铺设了用于排水的管道,所以安全性根本不足为虑,实用性也绰绰有余。”说完,翟繁缕点了点头,似是对自己的巧妙回答感到满意,殊不知他这一番急中生智的偷梁换柱,恰恰应和了柏乐通提问的初衷,而他那一瞬未能掩映的神采变化,又推进了柏乐通幼稚的思潮,令本该得到满足的初心,生出了类似饕餮的胃肠,给本来单纯无暇的好奇,也插上了名为遐想的翅膀。
但他没再发问,一方面是因为翟繁缕引起的怀疑使他摆脱初来乍到滋生的旺盛好奇招致的盲目愚钝,也让他看到那副可靠、亲切、无问不答的首领面孔下,其实也和其他所有人一样,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和阴霾;另一方面则是山夕颜看到愚蠢的柏乐通激起的危险涟漪,连忙做出的勒令浪子回头的明显暗示——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试图用突至的激烈疼痛唤醒柏乐通麻迷的神智——事实证明,非常有效。
他们扶着插在楼梯外侧的泥土外壳的栏杆,三个人并排朝上爬,但山夕颜悄悄把他往后拉了一级台阶,因而翟繁缕又成了领头人。翟繁缕也注意到了他们的小举动,但是不以为意,继续语气平淡为他们讲解。
“这些扶手也是跟墙壁同样的混合材料,”翟繁缕说着敲了敲扶手,那泥土样的东西居然真的像钢铁一样发出了清脆的当当声,“新出炉的材料跟钢铁没什么两样,但是材料比较活跃,很快就氧化出这样一层土样的表皮,你们可以刮一下看看。”
柏乐通伸出手刮了刮看似很松散的墙皮,但是没刮动,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他听到一声非常轻微的嗤笑,扭头看去,只见山夕颜掏出小刀来往栏杆上划刻,但也没有留下太深的痕迹,她换个手法开始刮削,也没能刮出更大的颗粒来。这大大激怒了山夕颜,她两只手按住刀的两端,令刀锋紧紧贴住栏杆,一只手握住刀的胶质把手,另一只手则用手掌的卡住细长平坦的刀面,无视两种坚硬物交锋发出的刺耳声响,一个劲的开始刮削,她那锉削的手法,仿佛手里的不是一件锋利的匕首,而是一把因成千上万次的磋磨而变得迟钝老迈的锉刀。
终于,在她锲而不舍的削磨下,栏杆终于勉为其难的退缩了几毫,泥土的缝隙里里终于放射出一丝丝的明洁的光亮。但也只是那一丝丝,也只是那非常短暂的一刻,短暂到当山夕颜兴高采烈的摊开手展示自己所达成的功绩时,他们只看到了黯淡平凡的泥土,而泥土却从不会发光。
柏乐通噗呲一声笑出声来,山夕颜就狠狠的瞪过来直到柏乐通悻悻的收回笑声,她才也满意的收回目光。
柏乐通将目光收回,收回的过程中他注意到一个奇怪的景象,看到这样一番闹剧,翟繁缕不仅未露出丝毫微笑,反而抛出极尽冷酷的目光,不知是不是错觉,柏乐通的耳边还划过一声若有若无的冷笑。
等山夕颜收回刀,翟繁缕才恢复了漠然的神色,继续用毫无波澜的语气为他们讲解说:“本来是没有这些栏杆的,可是那件事和那之后····就把栏杆装上了。”翟繁缕很明显略去了一些东西,他不加掩饰,也仍旧不打算解释。
他们又继续中止的爬行,一阶一阶,一层一层的往上爬。在爬行的过程中,翟繁缕不停的跟他们讲各种各样的东西,什么注意事项啊,塔里的小趣闻啊,塔的命名由来啊什么的,一刻未曾停歇,不知是为了掩盖之前的两次失态,还是真的想提起他们的兴致,他的表情和动作也丰富了很多,比如笑啊,皱眉啊什么的,语气也时而低沉时而高昂,甚至讲到激烈的地方他的身体也随着抖动和摇摆,手上还做着比划,但不管披上了多么绚烂的外衣,当他看过来了时候,眼里的神色却仍旧是不改分毫,仍旧是刚踏进塔里的那样淡漠,仿佛永不激荡的死海。
这份漠然好像只在视若无物和看向他们两个的时候才显露,在面对每一个路过的成员的时候,他都会报以和蔼的微笑和温和的目光,可既然看过漠然的底色,柏乐通便不禁怀疑,怀疑这层温柔的外衣下,是否仍旧潜藏着冷漠的真心?
他们爬了许多层,这些层级都大同小异,除了渐渐狭窄些许外,并没有什么地方特别出奇,这样的重复,即便翟繁缕不断说出各种东西来激发他们的兴致,他们的心里还是慢慢生出了无聊的棉絮。但他们还是在继续上升。
突然在某一层,翟繁缕止住了脚步,他也结束了漫长的叙说,开始正式的话语:“这是正中间的一层,你们的房间就在这一层。”
翟繁缕拉开离旋梯最近屋子的门,说:“这是一间,另一间就在它的正对面,我们先进吧。”
进了屋,山夕颜又问起来:“那我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翟繁缕愣了一下,接着继续说,“不,你们是客人,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待塔建成,看水升了又漫,漫了又降就可以了。”
“啊?”柏乐通失望的想,他还挺好奇,挺想参与进去的。
“哼,花样倒挺多。”听了这话,山夕颜不仅不感激,反而冷哼一声,“这塔里连首领都要干活,怎么可能会有客人一说?”
“什么!”柏乐通惊讶的叫了出来,“难道说有诈?!”他从来没想到这一层。
“拿着!”山夕颜说着将刀塞给柏乐通,自己反手将门锁住,掏出那把血液干涸的枪来,对准翟繁缕,“你太松懈了!可别忘了站在我们面前的是谁!”
“谁?”柏乐通懵懂握着刀,重新审视这生有暗紫色淡漠眼珠的人。
他是谁?柏乐通对自己发问。他是翟繁缕,寥贯叶的朋友,巴别塔项目的主要领导者,他是……带领人们平安度过几十场灾难,令团员完全虔诚的人。
“!”
看到柏乐通顿悟的样子,山夕颜继续说:“这么一个大角色,难道会完全好心的送我们这些素未谋面的一份大礼吗?再说了,咱们还跟那庄凶杀案有关联呢!”
柏乐通注意到,一听到“凶杀案”这三个字,翟繁缕的脸上再现了之前的抽搐。
凶杀案……是关于寥贯叶的!但那次他提的问题是关于塔是否可靠的,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呢?他记得还有两次次异样,一次是那句莫名其妙,意有所指的话,一次是当看到栏杆时翟繁缕眼中那可怖的冷酷……还有他刻意隐去的在那之后的事件……难道?
他还记得陈妍曦说过,他俩是多年的朋友。
柏乐通有一个想法。
“难道,你想让我们查明杀害寥贯叶的凶手?”
“什么?”山夕颜诧异的看向柏乐通
翟繁缕满意的笑了笑,眼里流露出赞赏的神情,说:“没错,我邀请你们来,正是为了这件事。”
“你怎么知道的?”
“我跟寥贯叶是多年的朋友,他死在我的塔里,我心情非常悲痛。”说这句话的时候,翟繁缕又恢复了淡漠的眼神,但随着下边话语的吐出,淡漠又被一层浓重的阴翳掩埋,“而且他的死去,给大家的团结一心和虔诚开了条缝,自那以后,猜疑,污蔑,谋杀,发生了各种各样的肮脏事件,这几乎使塔的建造停滞,这塔是大家的心血和希望,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它被毁掉,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件事。”
“所以这就是理由?看来多年的老友并没在你心里占多少份量啊。”山夕颜嘲弄的说。
“一个人的生命和所有人的生命,我还是掂量的清的。”
“好好好,算你伟大,那抓到之后呢?你要拿那人怎么办?”山夕颜嫌恶的做出呕吐的姿态来。
“为了平息忿火,他要做赎罪的羔羊。”
“哈,你说的倒挺文雅,怎么个死法?带上荆棘花冠,再钉死在十字架上?”
“没有那么隆重,只是让他再重走一遍寥贯叶的路罢了。”翟繁缕面露微笑,但眸中却放射出令人恐怖的寒光
看着翟繁缕那分毫不减的微笑,柏乐通不禁打了个寒颤。
“哈哈哈!一脸微笑的说出这么残忍的话,你居然是个这么可怕的家伙啊。”
“为了它能够建成,这是必要的。”
“好,下一个问题,要是我们不接受呢?”
“不接受吗?”翟繁缕依旧语气平淡,但柏乐通却从中觉察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对,我们不接受。”山夕颜挑衅般的说,甚至还晃了晃扔在举起的枪,而柏乐通早已将刀放下。
他们对峙着,全然忽视了柏乐通还在他们中间。
“恕我直言,你们没有选择,”翟繁缕满不在乎的说,“没有我的命令,谁都无法从大门离开,所以自踏进塔的那一刻起,你们的命运就跟他们一样,与塔牢牢捆绑了。”
“计划的这么齐全,那你肯定连我们会威胁你也预料到喽?”山夕颜说着将枪放下,脸上没有丝毫的因被挫败而产生的失落,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玩笑。
“当然,我死去,塔依然没有打开,而我一旦死去,作为外来者的你们就是最先被怀疑的对象。”
“哦不!那可太可怕了!我们一定会被撕得粉碎的!”山夕颜掐着嗓子装腔作势的应和他
“至于我真的被杀死,”翟繁缕耸了耸肩,“我并不在意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死去。”
看到那双仍旧淡漠的眼,柏乐通清楚的意识到,他说的是真的。
“真是个可怕的人啊。”柏乐通自己在心里感叹道。
“这可比失败的死去要成功的多了,你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啊。”
“多谢夸奖。”
“好了,现在到你了。”山夕颜朝翟繁缕退后几步,将抢口调转,指向柏乐通,“把刀交出来。”
翟繁缕则转过身,走到小窗那里,趴着看风景了。
“啊?我?!你没事吧?咱们不是一边的吗?”他从未料想到事情转变如此之块,刚刚还针锋相对的两个人,现在就能将后背交予彼此了,自己倒成了被胁迫的人。
“你怕是搞错了一点,我从来都站在自己这边,把刀放地上,踢过来,别想耍什么小动作。”
“……”柏乐通无语的照做了,山夕颜收回刀,又站回到柏乐通的一旁。
“看来结束了,”翟繁缕说着拿着两把钥匙走过来,“这是我为他预留的房间,你们谁要住在这间?”
“那当然是柏乐通了,毕竟他才是寥贯叶最好的朋友呢!”山夕颜抢先夺走另一把,自然而然的忽视了柏乐通怨愤的目光。
………
他们三人又来到大厅,柏乐通踩在透明地板上,朝下看着,不知不觉间,脚下已经是这么多的人,而之前他们所站的底层,如今已比顶端更加浑糊难辨,遥不可及了。
他又抬头,看往遥远的高天,那里已经不再只是一个微缩的光点,现在光不仅探头,还欢快的跳了进来,围绕着中央的旋梯,闭合成一个圆环。
看着这番景象,山夕颜突兀的说:“没有你的允许,谁也别想离开。这是你说过的吧。”
“没错。”翟繁缕依旧仰着头,欣赏这一番景色。
“你有没有想过,正是你这一番话,才导致了他的坠亡呢?”
“你的意思是,他是自杀?”柏乐通担忧的看过去,但翟繁缕依旧不改颜色。
“你们吵了一架,而那是唯一的出路。”
“……”翟繁缕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因为山夕颜的话语而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翟繁缕才开口说:“不,绝对不会。”
“?”因惊疑这话的果决,山夕颜看向他。
“正是因为说出过那样的话,他才不会以这样的方式死亡。”
“!”柏乐通一直盯着他看,才得以看见这么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张虚伪的脸上和淡漠的眼里,居然流露出了一股毫无遮掩的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