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归》十七樾

3、同行 见你长的好

　　妘真醒来的时候，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自己看上去是在一间客栈的客房里。
　　她起身下床，看着自己被包的动弹不得的左腿，有些失笑。艰难的一步一步往门口挪去，正打算推开门，狐狸耳朵就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声音。
　　“大夫的诊金给了么？”是陈瑜的声音。
　　“刚送去，还拿回来几瓶药，说是还得涂两月才能好全。”听上去像那个大块头，“你说少爷怎么想的，看她漂亮，想带回草原去？”
　　“瞎说什么，少爷是那么容易被美色迷惑的么，我估摸着还是因为他吧。”
　　“早饭吃了么，在这聒噪什么。”是陈晏的声音，妘真心想，这声音想藏都藏不了。
　　“少爷，陈琪好奇呢，你为啥救那个姑娘，还带着与我们一起呀？”陈瑜幸灾乐祸的说道。
　　大块头听上去有点气：“你不是也很好奇么，光说我，少爷，那位可说了万不可暴露他的行踪，为什么一定要带她去找他？”
　　“因为……我见她长的好看吧。”陈晏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门，和门后正在偷听的妘真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是愣住了。
　　“你……醒的这么快啊，腿上的伤怎么样了？”陈晏挠了挠头，一把拿过陈琪手里的药，走进来放在了窗边小几上。
　　陈琪和陈瑜两个人见妘真听到他们讲话，也是极为尴尬，连忙你推我搡的回到隔壁房间去了。
　　“这是请了大夫给你开的药，昨天你说完话就昏倒了。你身上的伤，也有段日子了，一直没好全，怕是会留病根。”
　　“劳烦你们了……实在是抱歉。”妘真一时间还有点懵懵的，不知该作何反应。
　　陈晏搀扶她在软垫上坐下，妘真本想推脱，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白在山上活了几百年，一下山，却连怎么和人接触都不知道。
　　“你看上去年纪不大？”陈晏递了杯茶给她，妘真才意识到他们今天都换了汉人的衣服，虽然长相和发色依旧显眼，但是衣着却也像个中州人了。
　　“今年……十七吧。”一时间妘真脑子里面闪过了很多东西，可是她什么也抓不住，脑子乱乱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惧怕说话，纵使脑海中有千万东西，她也不敢说出口，她只敢答完话，端起茶杯，用黑亮亮的眼睛盯着陈晏。
　　看上去她自己是不知道，这一双狐狸眼盯着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杀伤力，陈晏只得又挠挠头：“你是不是也有什么想问我？”，明明是自己来打探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身世，为什么显得他像个坏人。
　　“没什么。”妘真垂下了眼睛，又是那种感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开始有点懊恼以前没经常下山看看人类是怎么讲话的。
　　“这样吧，我问你几个问题，作为交换，我都会告诉你我的答案，可以么？”
　　妘真听得一愣一愣的，默默点了点头。
　　“你家是哪里的呢？”
　　“在昌河郡东边的一山下。”妘真想明白了，他是来探自己话的，如今这个非妖非人的身份，她决心要遮掩住，便立刻想好了说辞。
　　“你如何知道来找初尘道长学艺？”
　　“我们村子被屠之后，我一个人受了伤逃了出来，一路往北边走，在一个驿馆听说了道长江南救菩提的事，便一路随着过路的商队来到这了。”这也算是实话。
　　“正巧那商队就往昌平来么？”
　　“嗯。”
　　妘真不多答话，她继续抬眼盯着陈晏看，一眨不眨的，似乎这招还挺好用，陈晏果然没再多问了。
　　“那你呢？”
　　“什么？”
　　“你说，我告诉你了，你也要告诉我。”
　　“啊对，我呢，我们是关外库耶族的人，祖祖辈辈居住在喀什草原，自打我父辈起开始和中州人做生意，我们便起了汉姓，姓陈。”
　　“你说你也是降妖师，你也见过妖么？”
　　“哈哈哈，我们草原人，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信奉，要说起来，是妖也可以，是神也可以。我做降妖师，是我自己的主意。”
　　妘真没应他，她听得出来，陈晏还是藏了一部分话没有说，可是她也不是很在意了，至少现在最主要的，是先找到那位初尘道人。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找道长？”
　　“别急，昨日妖族在闹市生变，我们现在不宜主动去找道长，反而会引人注意。道长已经传信来了，我们在这间客栈稍住几日，他自会来找我们。”
　　妘真点了点头，也没有应声，继而又看着自己映在茶杯里的眼睛，陷入了一种新的迷茫。
　　“好了，别担心，先好好养伤。”陈晏起身，将自己的胳膊递了过来，示意妘真扶着他，“你武艺不差，看你佩剑也是把好剑，说不准，正得道长心意呢。”
　　妘真又点了点头，抓着陈晏的胳膊，看他把自己安顿在了床榻上，盖好被子，又熟练地点了熏香，关上了通风的窗户。
　　“我发现你不爱讲话。”陈晏笑了笑，便转身关上门出去了。
　　妘真把头埋在被子里，突然想到，原来脑海中一直抓不住的事情是，当她听到陈晏说自己好看才留下自己时，想到昨天自己也是，看到陈晏在阳光下摘掉兜帽的脸，才坚决的选择相信他跟着他走。

　　此时的陈晏和妘真，都对彼此有着莫大的怀疑和疑惑，比如妘真那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明霜剑从何而来，昌河郡的小山村会有如此家传宝物么，又比如在草原安乐自在的库耶人，看上去地位还不低，又为何跑到中州和一个降妖师扯上关系了呢？
　　但是关上门后的二人，都把这些疑惑放回了肚子里，大概用天生对好看的皮囊多几分信任来说服自己吧。

　　三日后，妘真的腿上终于不影响走路了，她也能下来客栈大堂和大家一起吃饭，但是陈瑜还是不让她喝酒，说什么谨遵医嘱，妘真有点不开心的端着茶水，心想来到这中州唯一的爱好也没法尽兴了，但也不再开口辩驳。
　　这几日她和陈家的几人相处下来，发现他们确实如草原的儿郎，不是很拘泥于小节，为人也爽快，平时也喜欢这高平的繁华与热闹，总是说着要寻些好玩的带回草原，给陈晏年纪还小的弟弟玩，他们把弟弟唤作“阿琅”。
　　有一晚陈晏似乎有些吃醉了，蘸着酒水在木桌上给妘真写，一个王，一个良，这是他弟弟的名字，阿琅。他已经和弟弟分开好几个月了，他说以前那个小毛孩，离开哥哥一天就要大哭大闹的绝食，也不知道如今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妘真一边听他醉醺醺的讲弟弟，一边看着天上的月亮，那天许是十五吧，月亮分外的皎洁。
　　她也是在一个月亮又圆又亮的晚上被送进伯裘山顶的宗庙里，刚进去的那段时间她也又哭又闹，也不吃饭，可是爹娘再也不会来抱她哄她了。
　　自那时候起，爹娘就和其他十一个长老站在了一起，每天站在十丈远的帷帐外教她读书，教她法术，教她什么是小家，什么是大族，让她此生以天狐重返神位为己任。
　　直到孔雀带来的大雪湮没了伯裘山，让她现在只能全力去装作一个“人”。
　　妘真回头看看月色下已经睡着的陈晏，突然涌上一种很想哭的情绪，但是等了许久，一滴眼泪都没有等到。

　　第五日夜里的时候，金肃找到了他们，和金肃一起来的除了金晖金禾，还有一男一女。女的叫金琳，也是一只三足鸟，男的似乎是她的夫君，是一只很胖很胖的青蛙，走进来的时候客栈的门槛都被压碎了一小节，妘真听见店小二默默念到别扣自己工钱。
　　那日不巧其他人都被陈晏安排出去了，客栈里只有陈晏、陈琪和陈瑜在，然后她在房间里听到陈琪在大堂打趣他们，说什么好好的鸟儿不做，非去找一只□□做荫庇，他们所谓的妖尊就是这样把鸟族视为草芥。
　　妘真暗自心想，陈琪这个大块头看着粗莽，没想到说话还挺中听的，要是自己去骂，肯定没办法把他们气的七窍生烟。
　　陈瑜也没有下楼，在房间里给妘真捣鼓什么草原秘药，让妘真灌下去了一大碗青草味的绿色汁液，又给她熏了半天秘制香料，说是能帮助伤口愈合。
　　等到他一系列动作结束，楼下也打完了，听声音那三个妖好像都断气了，金肃死前一声尖叫被捂住了嘴，金琳求饶了半天什么话都说了还是被拧断了脖子。至于那只青蛙，妘真只听到呼噜呼噜的喘气声突然停了，然后就听见陈晏低声骂道：“这胖青蛙怎么死了还吐口水，快给我找件新衣裳。”
　　妘真听到这话，不由得轻笑了一声，吓了正在扇熏香的陈瑜一跳，他这熏香一点燃，闻到的人类听觉味觉都会慢慢钝化，转而陷入沉睡，殊不知妘真还有个狐狸耳朵听力奇佳，楼下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的。
　　“怎么了妘真，突然笑什么？”陈瑜有点做贼心虚。
　　“啊，没有，我看你点香的样子很有趣。”妘真缩了缩脖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是么……”陈瑜挺了挺腰板，又问道，“你困不困，你是不是中午也没睡觉？”
　　妘真心想，自己明明中午都不睡觉。但还是缩进了被子里，慢悠悠的说，“是啊，突然好困。”然后紧紧的闭住了眼睛，下定决心绝不睁开，哪怕是过了一会，她听见陈晏进来叫陈瑜回房间，顺便帮她掖了掖被角的时候，闻见了他胳膊上的一缕血腥味，她也没睁开眼睛。
　　果然这晚她睡了一个好觉，连梦都没有做。
　　等到第二天，妘真发现被陈晏派出去的人都回来了，陈晏还给妘真留了好多她爱吃的小鸡腿，告诉她初尘捎信来，他们要准备出发去关外了。

　　从高平郡出来的时候，没想到还是走的“天上”。
　　妘真跟在陈琪的后面蹑手蹑脚爬上城楼，暗自怀疑这伙人怕也不是什么正经的商人，出关连个正经的文牒都没有，居然还要半夜偷偷翻城墙出去。
　　陈晏似乎看出了她心里面想的，冲她竖起一根手指，“嘘”了一下，妘真赶紧撇开其他想法，专心的爬城墙，毕竟和他们相比，现在的妘真属实是弱了一点。
　　好不容易出了城，一行人来到关外的驿站时，陈晏他们才意识到是自己体力太好，妘真身为一个没有怎么修行过的人类，能跟上他们已经很不容易了。于是陈晏给妘真买了一匹马，而其他人都没有骑马，继续往草原的方向走去，看上去确实是一刻都耽搁不得。
　　到了傍晚的时候，他们已经离高平很远了，眯眼往前方望一望，已经能看见一些牧民的帐篷和牛羊。
　　“妘真，下来歇会吧，快到草原了。”陈瑜拉住马缰，抬手想把妘真抱下来。
　　“没事，我自己能行。”妘真抓了一下他的胳膊，没让他抱，自己跳下了马。
　　陈瑜把马拴在了一棵树上，走到陈晏身边问：“少主，我们是在这里搭火烤点肉吃，还是再往里走点？”
　　陈晏看了看天边迅速铺开的晚霞，低声道：“休息一下再往里走吧，把干粮给大家分一下。等晚上到了草原里才算安稳，那时候再烤点肉吃。”说罢，转身走向妘真，问道：“还能再坚持么，再过两个时辰就能到。”
　　“嗯。我没事。”
　　陈晏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个人离人群稍远了些，大家都坐下自顾自的开始喝酒休息，陈晏也拿出了酒囊。
　　“可以给我喝一口么？”妘真看他喝了一口烈酒，抹了抹嘴巴的样子，猜里面装的是烧刀子。
　　陈晏看向她，舔着嘴唇，好像自己喝的是什么琼枝玉叶，笑了笑，便把酒囊递给了她，“少喝点，不然陈瑜说我虐待伤者。”
　　“我自愿的。”
　　“明日大概就能见到道长了，你想好怎么拜师了么？”
　　“……”
　　“道长年纪很大啦，可不像我一样，见你长的好看便可怜你。”
　　妘真咬了咬牙，很想反驳，又不知道此时反驳自己的恩人算不算合适，憋了会儿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你现在这个样子，像一只斗兽的小牛。”陈晏指了指远处牧民放出来吃草的牛群。
　　“我虽然现在什么都不会……虽是一个凡人，但是我发过誓，不报此仇，自裁谢罪。
　　“终是一死，死于妖魔手下，总比苟且偷生来的畅快。
　　“我一个凡人之躯，若是能为你们这些降妖除魔的大义之人，尽一点点绵薄之力，也是福报了吧。”
　　陈晏没回答这番话，冲着已经鲜艳的要滴出血来的晚霞眯起了眼。片刻后，站起身，招呼大家收拾东西，准备上路。
　　一路上，妘真看着他的背影，再没有讲过话。大家也都很知趣的，不曾来与她搭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