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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神也有罪
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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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更进一步了解死者,洛清明特地向学校给张榆请了假。
“宋烟嘛,差那么点意思的女孩子。”
在去宋烟家的路上,张榆一边双手插着口袋,一边踢着脚边的石子,心不在焉地说道。
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我只知道就她一个人住而已。”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宋烟所居住的小巷口。
那巷子很破,巷口只能勉强容纳两个成年人并排通过。巷口堆放着很多杂物和垃圾,这里似乎很少有人出入,垃圾堆上已经长出了黑色的菌子。
“最里面那间就是。”
张榆说着停下脚步,对着不远处的一扇旧窗户指了指。
据张榆所说,宋烟以前是有个亲人的,他曾经见过那个男人,就在这条巷子口,不过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后来宋烟就变成了一个人,靠着申请来救济金勉强度日。
她是个性格孤僻的女孩,平日里很少与人打交道,她是一个藏着秘密的人。
洛清明推开老旧的木门,伴随刺耳的嘎吱声飞舞的灰尘向着两人扑来。张榆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身体向后退了一步。
“你喜欢她?”
“胡说,谁会喜欢她!”
“那为什么那么关注她,我看过你的日记,里面的内容可都是关于她的。”
“我……”
面对洛清明的疑问,张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直接停在原地,没跟着进屋。
“我在外面等你。”
看张榆不回答,洛清明拍了拍肩膀上刚才的落灰,一个人走进了屋子。
屋子的房梁很低,洛清几乎全程都猫着腰。屋子不大,唯一的窗户被发霉的窗帘掩盖住,即使是白天屋子里也昏荡荡的。
洛清明打开手机的照明灯,在屋子里转悠一圈,最后在一个墙角处停了下来。
潮湿的墙上已经爬满了青色的苔藓,地面上还有不断渗出来的水渍。墙角挂着一块半透明的塑料膜,洛清明上前小心地将其扯开,一个锈迹斑斑的浴缸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只是这个浴缸有些特别。
浴缸里铺满了泥土,栽种着一簇金色的向日葵。向日葵开得很小,但很有生气。
“那么阴暗的地方也能长出向日葵?”
洛清明伸手捻下一片花叶,目光突然被花下泥土奇怪的颜色吸引。
洛清明手指轻轻捻是一撮泥土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让他的瞳孔赫然放大。
洛清明从屋里出来时,张榆正蹲在地上和几个不知道跑过来的孩子玩弹珠。看上去玩得很高兴。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啦,哥哥下次再陪你们玩。”
看见洛清明走出来,张榆便打发了身边的孩子。
“下一趟去哪里?”
“褙子街,你日记里提到过的。”
“行吧。”
张榆歪了歪脑袋,弹起手里的一颗弹珠,便走上前带路。
褙子街离宋烟的住处并不远,不行五分种左右就到了。
“呐,就这。”
洛清明顺着张榆的目光看去,只见些许冷清的街道上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正倚靠在墙边,手里有夹着香烟的,有拿着去暑的风扇的,年纪看上去都不大。
“这就是褙子街?”
“不然呢,难道你以为褙子街是卖背心的?”
张榆说着往嘴里塞了一块口香糖,朝着最近的一个女孩走去。
“姐姐,问你打听个事。”
女孩瞟了一眼凑上前来的张榆,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瞟过他胸前的学生卡,大概以为是个穷学生,冷哼了一声撇过脸去。
张榆无奈笑笑,扭头向一旁的洛清明使了个眼色。
“什么?”
“这个啊?”
张榆说着,朝洛清明搓了搓手指。洛清明明白了他的意思,从钱夹里掏出五百块递了过去。
“姐姐。”
张榆两根手指夹住钞票在女孩的面前晃了晃,女孩的眼里瞬间放出了光。
“问吧。”
女孩抽过张榆指缝里的红钞,往指腹上沾了点口水,便数了起来。
“认识宋烟么?”
“认识,白莲女嘛。都干我们这行了,还装个屁的清高,烂婊子一个。”
女孩说完把钱往胸前的□□里一塞,踮起脚勾住了张榆的脖子。
“弟弟想不想玩玩?”
女孩故意挺起了胸往张榆的身上蹭了蹭。
“玩?我怕玩死你啊,滚!”
张榆先是痞痞一笑,突然脸色一变,一脚踹开了贴上来的女人,晦气地拍了拍被她蹭到的衣领子。
女孩被踹到墙角,一个没站稳高更鞋扭断在了裂开的砖缝里。
“神经病!”
女孩扭曲着脸,往两人喷了一口唾沫,趿拉着断掉的高更鞋愤愤地走开了。
“你知道宋烟在这干这个。”
“我只知道她经常来这,具体干什么,刚才知道的。”
会学校的路上,张榆单手杵在车窗上,盯着自己刚才夹钱的手,想到了与那个站街女的接触,眉头一拧:
“晦气。”
“明天下午,我还会来找你”
“恭候。”
学校门口,张榆斜嘴一笑,双手往裤兜里一插,便迈着小步一摇一晃地进了学校。
送走了张榆,洛清明回到车里,从侧兜里掏出了用纸巾包着的一撮红土,然后拨通了高镇的电话。
“我有个东西你带去鉴定一下,两天内我要结果。还有六环外有个叫褙子街的地方,你明天带人去看看。A市的治安漏洞是越来越大了。”
盛夏的三伏天是最难熬的,热浪滚滚,无论走到哪里总让人有种全身汗津津的感觉。
张榆从篮球场上下来,白色的球衣已经湿了一半。从场边女生的手里接过一瓶矿泉水迎头便浇了下去。
“这样很容易感冒。”
予惊蛰倚靠在护栏上,双手抱胸,白色的鸭舌帽遮住了眼睛。
“感冒?你也太小看我了。”
“不是你,而是所有‘人’。”
予惊蛰摘下头顶的鸭舌帽,微长的碎发下,一双浅棕色的的杏眼微微眯起,阳光在他的卧蚕处打出一片睫毛的落影。
“不要总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张榆单手撑住护栏,把脸逼近予惊蛰,剑眉挑起,鼻尖的汗珠快要蹭到予惊蛰白皙的脸颊上。
“蝼蚁。”
“你说什么?”
“我说蝼蚁,像蝼蚁一样可悲的人类。”
予惊蛰的嘴角轻轻扬起,语气里是嘲弄与不削。
“你!”
张榆一把揪起予惊蛰的衣领,把人拽到了自己身上。两个少年四目相对,只是一个愤怒,一个是嘲讽。
张榆不喜欢学校公共浴室,可是予惊蛰不喜欢脏兮兮的东西。对,在予惊蛰的眼里人类不过是“东西”,一种可以任意宰割的“东西”。
花洒的水丝浇上少年坚挺的背脊,像喝醉了一般滑落至白皙的脚踝。氤氲的水汽中,浓烈的栀子花味,让张榆皱紧了眉头。
“你没必要跟着我吧。”
仅隔着一块磨砂玻璃的浴门外,予惊蛰折断了手里的一枝腊梅,嘴里小声嘀咕道:
“真可惜,人类的夏天没有腊梅。”
浴室里张榆拿过架子上的一块香皂,放在鼻尖闻了闻。是薄荷叶的味道。
“知道落梅吗?”
“落梅?”
“是个可怜的女人呢。”
予惊蛰说着,手指轻轻点在浴室门上,一直腊梅便无根而生,穿过磨砂玻璃,盛放在张榆的眼前。张榆早已见怪不怪,手里的毛巾顺势便挂到了梅枝上。
“我们讲个故事吧,很短。”
说完予惊蛰的手指从浴门上落下,方才盛开的腊梅也随即消逝一空。
民国三年,南京城里来了个很有名的戏班。里面有个会顶大缸的姑娘十五岁,叫落梅。
城南有个洋人开的银行,叫万嘉。万嘉银行的老板是个中国人,有个儿子十七岁,全名贺崇钧,是南京一所私立高中的学生。
贺崇钧有个娃娃亲,是当时南京市长的外孙女,叫孙有芸。
可是有一天,孙小姐死了,死在了戏班子的那口大瓷缸里。赤身裸体,尸体被雄黄酒泡得发肿。
警察去了戏班子,里面的人无一例外都被当做嫌疑犯抓了回去。其中包括落梅。
不久落梅怀孕了,孩子是看牢房的男人的。那个男人快五十岁了,有妻有女。她的女儿和落梅差不了几岁。
男人知道落梅怀孕了,怕事情暴露。她在夜里用稻草堵住落梅的嘴,活活打死了她。然后用麻袋运到一颗梅树下想埋了她。
其实落梅没有死,只是晕了过去。她在黑暗里醒来,惊恐地扯大了嗓子。因为埋得仓促,麻袋没有埋得很深,地面的土被落梅拱得抖动起来。
贺崇钧家的小洋车,在清晨从梅树下经过。自小听力灵敏过人的他隐隐听到了梅树下有动静。
司机从梅树下挖出了麻袋,落梅被救了。
落梅永远记得那个梅子熟透的季节,有个穿小白西服的少年,急切地向她伸出了手。他的目光是那么的清澈又那么炙热。快要把她囚禁,把她淹死。
落梅被带回了贺家。
贺太太并不喜欢这个看上去病恹恹的丫头,而且家里也不缺下人。便给了几个银钱,想打发她走。
那是落梅第一次走进小洋楼,她痴迷地瞪大了眼睛,这里的一切让她生畏也让她着迷。
为什么不可以留在这里呢?
她问自己。
对啊,为什么不可以呢。
落梅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那一天,贺太太和几个朋友搓麻将去了。贺崇钧去了孙家。家里只剩下晚归的贺先生坐在沙发上看报。
落梅觉得她的机会来了。
她受够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过怕了任人践踏的日子。她想活着,光鲜亮丽地活着。
那一晚落梅给贺先生沏了热茶。贺先生其实并不喜欢喝热茶,但还是慈爱地接过了落梅手里的茶杯。他怜惜这个命苦的孩子。
夜里落了细雨,落梅拉上了洋楼的窗帘。贺先生眼前的灯火开始晃悠,他扶住额头昏沉地睡去。
不久落梅声称自己怀孕了,她要个名分,她要留在贺家。贺先生很为难,他愧疚自己的行为,却始终想不起那夜到底发生了什么。
落梅被贺先生悄悄安置在了城外的一处小院里。他本有完美的家庭,可现在一切都变的让人难堪。
贺崇钧并不知道落梅与父亲的关系,只听父亲说母亲不喜欢这丫头,便给她安排去了城外小院。
贺崇钧喜欢独处,也常去城外小院住上几日。落梅就趴在他看书的案桌上,有时候一趴就是一整天。
他被她看得烦了,她却厚着脸皮如何不肯走。久而久之他去小院的日子少了。
落梅很少在见到贺崇钧,她脾气越来越暴躁,肚子也越来越大。只是三月的孕肚似乎格外大了些,大得像四五个月的样子。
落梅快临盆的时候,她和贺先生的事还是败露了。贺先生百口莫辩,贺太太闹到了产房。
落梅生了个儿子,不过孩子一生下来就死了,是被贺太太活活摔死的。
贺太太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眼里向来容不得沙子。落梅被赶出了小院,她跪在地上死死拽住贺太太的旗袍角,她想要留下,她无处可去。
贺太太一脚踹倒了刚生产完的落梅,她产后大出血,被丢在了街头。
落梅命大,没有死。她被一个男人救了。男人是个酒鬼,玩腻了她,便把她卖到了青楼做妓女。
落梅19岁的时候,已经是花楼里的头牌。她对别人称自己叫梅花。不久落梅被一个军官包养,在军官的府上她遇见了一个人。
彼时的贺崇钧已经是万嘉银行的新任老板。年轻有为,风度翩翩。是南京城姑娘们的梦中情人。当然,也是落梅的。
再次重逢,贺崇钧并没有提及落梅的往事。落梅过去也被包得严严实实。贺崇钧之所以不揭落梅的伤疤,一是觉得她已经沦落风尘,受到了该有的惩罚。二来,当年贺太太摔死她的孩子,他替母有愧。
再次重逢,落梅心中的情铉再次被挑动。她自认有几分姿色,对贺崇钧多次纠缠,却屡遭拒绝。然而这越是激发了她的占有欲。
女人的手段何其高明,何况是一个沦落烟花之地,无所顾忌的女子。落梅勾搭军官,政客,富商……她以□□为代价,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的。
她要万嘉倒台,她要贺家万劫不复。
“我生来卑贱,注定爬不上他那样的高台。所以只好把他拉下来。我要他和我一样,跌入尘埃,永不翻身。这样,我们才能相配。”
终于万嘉银行倒闭了,贺家也不在是当年的贺家。抑郁寡欢的贺太太,也在半年后死了。扳倒贺家,落梅用了五年的时间。
“你如何不能爱我?我能让你东山再起,我能……”
“你你已经疯了。”
“我在花楼时常唱一首曲。我找先生学了字,自己填的词。你一定没听过,我唱给你听。”
落梅已经很久没有流泪了,太久太久了。
“吾与南都遇故人,半枝未折红颜醉,一剪梅色绕指柔,半生已沾…红尘灰……”
贺崇钧要回了落梅的尸体。让人运回了南京,葬在了那年二人初遇的梅树下。而贺崇钧自此再没回过南京。
“落梅?”
张榆关掉花洒,双眉轻轻一蹙。
“这么说她害了贺家,还杀了贺崇钧上海的老婆?”
“不止如此。”
予惊蛰的脸上闪过一丝异笑,声音微微压低。
“她还杀了孙有芸。”
从浴房出来,两人一路到了宋烟被抛尸的地方。
“人的一生太短暂,□□总有一天会腐烂,唯有灵魂不灭,世世轮回。”
“轮回?”
“你也是这轮回中的一个。”
予惊蛰伸手搭在张榆的肩膀上,黄昏的霞光落在两个少年的肩头,他们被镀上了毛茸茸的光边,像落世的神明。
“落梅和宋烟有关系?”
“不止和宋烟有关系,你,我,洛清明都有关系。”
“什么意思?”
张榆一脸疑惑地看向一边的予惊蛰。
“神明观望着人间,也摆布着人间。神明审判人间,那谁来审判神明?”
予惊蛰指尖生出一支梅花,在夕阳的余晖下由纯白渐渐变成鲜红,最后化为一撮烟尘,飘散在张榆的眼前。
“你……”
“神明也有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