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赌爱情故事》一奈斯

3、3 被这鬼天气抽干了所有精力

　　农历新年。除了年夜饭在家吃，往后几天，几乎天天下馆子。我爸、我妈、易璎轮流请客，我只管吃。
　　在年初一中午，我见到了我的那位“未来嫂子”吴悠。易璎和吴悠俩人是高中同学，三年前吴悠去医院正畸，就正好搭上线谈起恋爱。她深得我爸妈心，体贴温柔又成熟。我也同她很投缘。不为别的，只是她很理解我留在北京的选择，因为她也曾经面临过这种两难。
　　我很能与她共情，几乎当下就认定她一定是我的嫂子，嘱咐我哥，叫他一定负责，别做忘恩负义的渣男。
　　我哥他们不知道我和尹航的事，自然无法理解我此时的义愤填膺，只笑道：“放心吧，你哥我有数，新疆儿娃子，干做不出那种事。”听了这话，吴悠就靠在他怀里腻歪。
　　从婚恋市场看，我哥除了有点幼稚之外没什么大毛病，她吸取了新疆男人的全部优点：正直、勇敢、坚韧、幽默。
　　现在看来，尹航和我哥没有任何可比性。作为恋人，他几乎是不及格的。
　　但经此一次恋爱，我对于爱情的失望，几乎要比肩我当年考研失败对自己的失望。是只此一次，再也不敢尝试的挫败。智者不入爱河，我深信不疑。

　　饭桌上尽听易璎瞎贫，聊娱乐，聊八卦，聊我们的童年，我没注意到手机上许召南发来的信息。
　　他说，新年快乐。
　　那天加上微信之后，我们从未说过话。但我偷偷翻过他的朋友圈，全部照片对好友都可见。跟我想的一样，他这些年基本没在国内生活过，照片上不是在巴黎街头，就是在北欧看极光。除此之外，不知道是爱好还是他的职业要求，他经常现身在各大时装周举办期间，合照里不乏俊男靓女，极为相配——总而言之，他的生活轨迹和我的生活就是一个端点发出的两条射线，方向相反。

　　“新年快乐。”
　　我回复他。为了避免尴尬，又加上一个表情包。然后就又加入易璎他们，听他讲自己的恋爱故事，津津有味。
　　一个小时后回家，等我再打开手机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许召南发过来的红包。连发了...六个?
　　下面配文，“祝你新年一切顺利”。
　　不自觉的揉了揉眼睛，再看——没错，许召南却是连发来六个微信红包。我当下笃定他一定是发错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能收，别不小心造成了误会。我小心翼翼划出界面，像见鬼了一样，把手机扔到床上，远离。
　　但仅仅过了一天，我就又碰见这个发红包的男人。

　　年初二，易璎被抓去急诊值班。我和我爸妈在家门口吃完过油肉拌面之后，易璎打来电话，叫我也给他带一份送去医院，慰劳一下辛苦的他。

　　我就在医院门口撞见了许召南。
　　他换了一身羽绒服，依旧带着他的冷帽和口罩。他个子很高，气质又不俗。在人来人往中，我几乎一眼就瞥见他。
　　他恰好也看见我。我朝他挥了挥手打招呼，也注意到他手上的饭盒。
　　“嗨，好巧。”春节期间在医院碰到，是真的很巧。
　　“嗯。你是来...”他看了眼我手上提着的饭。
　　“我哥他在医院值班，我来给他送个饭。”我笑道。
　　他电话恰好响起。我便趁他刚一接上电话时比了个再见的口型，头也不回走向急诊。这多说一句话都尴尬的场面啊，先溜为妙。
　　易璎心满意足吃完了自己的午饭，捏捏我的脸，说有个惊喜给我，随后就说要拉着我去见个人。
　　到了住院部，才知道易璎把我给卖了——他的师弟，能力好，外貌好，家境好，性格好，四好单身青年。他非要我们认识一下。
　　我只好腆着脸赔笑，同那位师弟尬聊。这事不怪易璎，他不知道尹航的存在更不知道我刚刚被渣男甩，对男人这类生物全部失望透顶，无心恋爱。
　　医院相亲，如此魔幻，更加魔幻的是，小师弟正一脸神气的讲述自己的主攻项目呢，我却看见许召南推着轮椅迎面走来。
　　轮椅上坐着个中年男人，脸色极差，干瘦嶙峋，陷在轮椅里，似乎靠最后一口气半吊着命，形容枯槁，几乎大限将近的样子。同身后的许召南形成鲜明对比。
　　一个生命正盛，一个沉疴难起。
　　师弟正一脸斗志，说道自己的从医终极理想。我却未听半句。许召南的眼底有些难掩的疲态。看见我，又瞥见一旁的师弟，便默默敛回看我的目光，推着那男人径直进病房。
　　“哎，刚刚那个人是你的病人吗——”我打断师弟，指了指那间病房。
　　“噢，是的是的。那个患者胃癌晚期，时日不多了，之前一直不配合治疗。挺可惜的，听说以前是个老师。啊，推轮椅那个是他儿子，前两天才刚回来看他。”
　　后来师弟再说了些什么，我一句都不记得。
　　胃癌晚期，时日不多......疲惫游走在许召南精致的五官之间，似乎和那日机舱里相遇时的他确实不同了。我竟生生读出一丝无力和恐惧。
　　他身上的檀香味，好像淡了许多。

　　等易璎下班已是晚上七点半，我们一起回家。我躺在床上点开许召南的朋友圈，那照片上的人，和我那天在机舱里遇见的是一样的神气。但确实和今天下午那个医院里的许召南不符。
　　下午的他很疲惫，而那副疲态中，我却窥见了他当年高中时的影子。

　　“你父亲，还好吗？”我发消息问。
　　这不会太唐突吧。思踱当下，我立刻点了撤回。
　　但他已经回复：“如你所见，很糟。”
　　我不知道该安慰些什么。面对生命的离去，这是我们每个人的必修课题。我尚未直接面对过家人的离世，自然无法与他感同身受。但心里还是不可避免的酸涩。因为我曾想象过诸如此类事情的场景，那是一种巨大的无力与恐惧。每每想到，便会产生不可遏制的悲伤。
　　最后回他一个表情，“拥抱/”。
　　他再没回复。

　　往后的几天，因为有了许召南这档事，我便开始费劲心力讨我爸妈欢心。他们说东，我绝不往西。我逼着他们在年后立刻安排一次全面身体体检，由易璎监督着去。
　　我爸妈可能觉得老天终于开眼，难得女儿长大了。每天好吃好喝，其乐融融。连我讲到一些在北京的事，他们也能心平气和的和我探讨。
　　诚然，父母和孩子哪有隔夜仇呢。大多数情况下，仅仅只需要各退一步，便能相互理解。
　　一天晚上，我们一家四口突发奇想，在电视里挑选一部电影，凑在一起看。易璎还提来一箱乌苏。我借这酒劲，将我和尹航的事全盘托出。从相知相识，起承转合，一直聊到悲惨结局。
　　讲到最后我自己都笑了。可我妈先是沉默，后来竟落泪。三年不见，她额角已现斑白。
　　她又郑重其事问我一遍，愿不愿意回家来。她这是觉着我在外面尽受欺负，没想到自己从小捧在手心的那个骄傲的女儿，现在被个浑小子这么伤害。
　　我轻轻搂住她，轻抚她的后背，安慰她——我很好，工作一切顺利，和李之之在北京相互照应，没什么不开心的。至于感情，男人而已，随他去吧。
　　她点头。易璎这时却在一旁说，千万别让他碰见这小子，他会把他牙全拔光的。
　　在这零下二十度的边疆冬夜，我爸我妈，易璎和我，坐在地暖的地板上，笑作一团，彼此分享暖意和爱。这次过年回家，我不禁感到久违的如释重负，甚至汲取了最坚定的向前走的力量。
　　李之之的机票买的超值。
　　返京航班在年初十早上。我妈本意是叫我过完元宵节再走，但是主管那里接了个新项目，有很多文件要翻译。在家工作效率太低，我就买了年后最早的机票。
　　从昨夜开始，新疆就降下鹅毛大雪——我很多年没见过这样的雪，几乎是毫不留情，没有给人任何准备，铺天盖地直朝人身上砸下的。天亮后，地上积雪少说也有八九厘米深，雪势却未减半分，我心有预感，航班很有可能飞不成。
　　果不其然。我前脚刚到机场，后脚就收到航班取消的信息，天气原因，飞机起飞条件欠佳。此时天上乌云密布，几乎可以算作黑云压城，这天确实诡异。
　　我拖着行李箱，挪进排队打车的队伍，准备先回家再说。一边给吴主管打电话告诉我这里的情况。出乎意料，他没为难我，更没有指责。只叮嘱我不用操心工作上的事，他另找人安排，叫我先安心在家住着，从我之前攒的休假里扣。
　　我算了算，之前攒的假期少说也有十天，这才放心把机票改签到五天后。
　　雪花依旧从天四散开来，这会雪下的没那么大了。此时K市机场里全是因为航班取消而愁眉苦脸的人们，大多是离疆返回全国各地工作的上班族。大多数的年轻人面临这样的突发状况都手足无措，发现能力和积蓄并不足以支撑自己解决问题。所以可见一斑，居安思危的生活意识多么重要。还好老易一直就把这个词挂在嘴边，我无疑是幸运的。

　　站在等车队伍中，把自己深深埋在在羽绒服里，抱着手机消磨时间。前面少说还有二十个人，个个都拖着个大行李箱。队伍行进的很慢，毕竟这路况实在糟糕。
　　就这样，在这个等候区的棚下排了半小时有余，手都有点冻僵。天依旧阴沉沉的，毫无起色。我前面还有三个人。心里正想终于要排到了，却突然瞥见了远处一个像许召南的身影，以为是幻觉。直到他也看见我，朝我走来，我才恍然。
　　他整个人正被一种莫大的悲伤笼罩着。和我上次见到他时感觉又不一样——他着一身黑衣，戴着黑色墨镜，手上拖个小行李箱。他脖颈上违和的围着一条黑色围巾——但那围巾有些老旧，显然不是他的。他几乎是拖着步子走。
　　我心下一惊，意识到了什么。
　　他走到我旁边站定，将我从队伍中拉出来。带着口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走不了...易璟，五天后才有航班。我有点累...可以占用你的一点时间吗？”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说的话，而他又开口——
　　“I fvked up.”
　　前言不搭后语。他的声音嘶哑，几乎是从肺里挤出这些话。
　　然后他就顺势倒在我的肩头，像被这鬼天气抽干了所有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