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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我的生活像一部下流法国小说的二手翻译版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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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我根本没认出许召南。他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坐下,又起身将自己的外套脱下叠好又坐下时,我都没觉出这人我是面熟的。
我只觉得身旁这男人简直太浮夸——戴着一顶冷帽,口罩半拉在下巴上。穿一件精致剪裁的长款毛呢大衣,里面搭一件黑的半高领羊绒衫。下半身一条极具质感的休闲西裤,再配一双Maison margiela的皮鞋——这个人真的没坐错航班吗?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而是应该在马尔彭萨机场吧…
更夸张的是他的香水味——他一登机,我就闻到那股檀香味,掺杂一些中药味,而当他坐到我身边,这味道一瞬间便直冲眉心了。
其实并不难闻,可以感觉出是香调很丰富且并不便宜的香水。只是我感觉他实在喷了太多,如此浓郁,似乎整客舱都快被这个味道洗涤。
我默默把身子转向窗户,挡住鼻子。
和刚刚休息室里那帮人的气质截然不同,他不像是在北京或者上海这样的城市里被数字和金钱围困的人。他应当是那种今天在加州享受香槟美女日光浴,过两天就去埃利塞拉冲浪那样的男人。
他的身上,野生感与都市感浑然一体。
飞机起飞之后,我从包里翻出一本《霍乱时期的爱情》西语原版书。这书有马尔克斯签名,如今已经绝版,是当年尹航送我的毕业礼物。
随手翻了几页,纸张依旧崭新。
扉页上是漂亮的手写字“Eres la última rosa de mi tierra desierta.”是秘鲁诗人聂鲁达的一句诗。尹航当年亲自手抄上去,好不浪漫。
翻译过来是:“在我荒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我本科念的西班牙语,读原著是常事。工作之后,更是体会到阅读的重要性。于是我便经常拿这书出来翻阅,因为是尹航送的,我还特意包了书皮,一直小心呵护着。
物是人非,我难免一阵忿忿,将书“哐”一声合上。
身边的男人被我的动作一惊,余光撇他,他也似乎偏头打量了我一下。
我把卫衣帽子扣在头上,又把身子侧过去,抱着那本书倒头就睡。邻座男人的香水味愈浓,我怕过一会有晕机的风险,还是睡觉为上。希望眼睛一闭一睁后就到新疆了。
而等我再睁眼——自己的头正正枕在一个舒服的地方——旁边男人的肩膀上。口水就挂在嘴角,差一点就要流下。
这就是传说中的社死现场吧。
更离谱的是,我的书此时此刻正被他捧在手里翻阅。他动作很小心,修长的手指轻轻捻起书页,慢慢翻过,似乎很珍视它。
我猛的擦嘴、直起身子坐正,理了理头发,一气呵成。他意识到我醒来,偏头看我。
“实在抱歉啊。我不小心睡着了。”我顿住,尴尬扶额,“——呃,但是这书——”虽大言不惭,但先发制人总没错。
他理了理衣服,尤其是右边肩膀那被我靠过的衣领,然后开口:“这书,你刚睡着时掉在地上,我就捡起来读了...你不介意吧。”他语气有些试探,却并未提及我睡了一觉的事。
一本书前男友送的书而已,确实不必介意,我摇摇头。
飞机在下降阶段,机舱内只有两条灯带亮着,略显昏暗。我这才借着机舱内熹微的光,打量了一下这个男人的脸:五官立体,组合在一起意外的和谐,鼻子生的格外优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而且他颅型很好看,头发是精心修理过的美式圆寸。
我觉得他有些面熟,或许曾经在某个网页上看见过这张脸。
“你懂西班牙语?”我问。
他把书合上,“之前在西班牙待过一段时间,认识一些词。”同时伸手比划了下。
“原来这样啊,我感觉你也不太像在国内生活”我小声嘟囔,“…要不这本书,送给你吧,当作…”我指了指他的右肩。
他会意,却将书递给我,一脸笑意。
“易璟,你真的一点没变。”
嗯?我的大脑还处于刚睡醒的宕机状态,他便接着开口:“可是,我变化有这么大吗?你都认不出我。”
“女士们先生们,飞机已于北京时间19时25分,降落新疆K市机场,地面温度-20摄氏度。客舱灯即将调亮,请各位乘客听从指示,有序下机,谢谢。”
他说那话的同时,空乘人员播报声响起,客舱灯同时调亮。我却无心在意那空乘说的“飞机几时几分降落,室外温度又有几度”——
明亮的客舱,眼前这张脸轮廓清晰起来。
“你是…许召南?”
我不可置信,捂嘴惊呼。
从小我妈就给我说,一个人见过的风景,读过的书,受过的教育都会内化进他的气质中,气质变了,容貌也会发生改变,相由心生这话是真的。
我一直不信。因为我越长越大,读的书越来越多,但相貌却没有什么大的改变——我并没有在二十九岁,长成我理想中那种睿智又性感的样子。此时此刻,反倒有些稚气和青涩在脸上,许是因为皮肤白,又带着框架眼镜。
这话却在许召南身上应验。与高中时的那种收敛含蓄的气质截然不同——他现在至少有一米八五,且一看就是长期坚持健身的人。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写满自信。这穿着打扮,无不在叫嚣着时尚与品位。一种张扬的帅气。
“好久不见,易璟。”他冲我笑道,一边伸出了手。
“好久...不见。”我轻轻把手搭上去回握。
十二年未见的高中同学再相逢,居然是这样的究极尴尬的场景。我的生活像一部下流法国小说的二手翻译版本。情节生硬,语句不通。
他似乎是有急事要处理,当我还在惊讶与措手不及之间懊恼自己的形象时,舱门一开他就匆匆下了飞机。而等我进入航站楼,早已不见他身影。
当然,我的原版书也被他带走。我们交换了微信,他说这书就当他借阅,之后找机会还我。
易璎在机场等候多时。一见到我出来,真臂高呼。虽然大我三岁,但我一直觉得他远没有那么成熟。
“妹——你又漂亮了不少——”真贫。
他接过行李,狠狠揉了我的头发,就跟我勾肩搭背上了车。
我们径直回家。爸妈的态度比我预想中好太多,以至于我准备好的那些应付他们的话,一句都没派上用场——为了欢迎我回来,做了一大桌饭,难听的话一个字也没提。不知是易璎提前做了工作还是他们终于想通了,我有些诚惶诚恐。这样和和美美坐在桌上吃饭的场景,在我家已久违。
我爸妈精挑细选的几件红木家具如今依旧在屋子里原来的位置。我的房间,依旧照着我自己的布置,没有任何变化。床上用品是崭新的,窗台桌面几乎一尘不染。甚至他们在我屋子里新装了一台空调。做足一切准备,就盼着女儿归家。
看来我家的老头和老太太,也就是嘴犟,得理不饶人。还真如易璎说的一样,这一砖一瓦,一桌一椅,无不诉说着他们对女儿的想念。
我不禁感慨,家的魔力,原来如此。也不得不承认,当你的人生陷入低谷时,家就是治愈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