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原》Soyles

14、第十四章：笙乐

　　屋内的窗帘紧闭，因此阳光透不过来。室内昏暗沉闷。只见一个头发发白的女人靠着墙坐在床沿，她的头垂得低低的，手不自然地摆在那，手腕处的手铐与边上桌子腿相扣在一起。
　　纪芷菲忽而抬起头来，眸间闪过晦暗不明的情绪。她侧身到梳妆台那捡起了一根发卡，开始撬开严蔓莨绑自己的手铐。
　　约莫半晌过后，她将手铐往地上一甩，还不满地踩了两脚。
　　等到她走去卧室门前，却发现卧室门从外面锁住了。
　　她又愤怒地踹了脚门。
　　就在这时，卧室门忽然被打开。

　　两个熟悉的人立在门口。终于见到许久未见的阳光，惹得纪芷菲眯了眯眼睛。
　　“严蔓莨，瞧瞧你带了谁回来。”纪芷菲笑道。

　　正当两人还没回过神来之时，只见纪芷菲往前一扑，推开两人就要往大门跑去。
　　“芷菲！”严蔓莨大声的呼喊并没有停下对方的脚步，她只得冲上前去，用瘦弱的手臂环住对方的腰。
　　纪芷菲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宋暮扉，只见宋暮扉甩了甩手里拿的药品。
　　“芷菲，你原本的药被笙乐换了。”
　　纪芷菲捂住自己的脑袋，一言不发。
　　“芷菲，我们先吃点饭，然后乖乖把新的药吃了。”严蔓莨用哄小孩的语气说道，拉着纪芷菲向餐厅走去。

　　“你看起来情况还行。”宋暮扉走到纪芷菲跟前，问道：“笙乐之前有没有跟你说过郭荆的事情？或者关于芯片实验的事情？”
　　“实验……”纪芷菲垂眸，望向窗外老旧的电线杆，不知道在思索什么。
　　空气安静了许久，纪芷菲叹了口气，之后缓缓开口道：“暮扉，事到如今，我也不隐瞒你。”
　　“当初郭荆的实验协议是我签的。”
　　宋暮扉忽而瞪大了眼睛，她的手攥成了拳头，她怒气冲冲地问道：“手术的事故是你造成的吗？”
　　“不。不是的。”纪芷菲矢口否认道，“当初X集团的人找上我，让我伪造郭荆的实验协议，事成后就给我一大笔钱。”
　　“我拒绝过他们。因为这相当于害死了患者，我不能这么做。”
　　“结果他们告诉我：不用，郭荆会自己死在手术台上。”
　　“为什么？”宋暮扉皱起眉头。
　　“他们让我宣称这是一起手术事故，其实并不是的。我们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纪芷菲说道。
　　“因为……”纪芷菲抓起边上的一杯水，抿了一口，像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郭荆在上手术台之前脑子里就装了芯片。”纪芷菲说道。
　　“原来郭荆在手术之前就参与了芯片实验。”宋暮扉恍然大悟，“怪不得笙乐说大脑必须保持活体状态下才能进行实验。”
　　“我猜测，一定是郭荆触犯了X集团的利益，他们想借这个理由隐瞒他死亡的真相。因为，如果伪造成意外死亡，家属一旦提请解剖的话，一定会发现芯片的存在。而如果因为手术意外签署实验协议的话，遗体就能保存在X集团那里。”
　　“也就是说，我们替所谓的实验，所谓的X集团，背负了所有罪名？”宋暮扉双手撑着额头说道。
　　“抱歉，暮扉，我没想到院方会直接将我们革职。”纪芷菲用无奈的语气说道。“但是……”
　　纪芷菲忽然发出咯咯的笑声，只听她笑道：“这一切关我什么事？”
　　“你！”宋暮扉忍住揍对面疯子的冲动，对严蔓莨说道，“赶紧喂她吃药，我先走了。”
　　纪芷菲目送着宋暮扉离开，扭头便对着严蔓莨笑道：“你看，她始终是这种人。因为一件事便会陷入深深的内疚，因为一个人的话便信任一个人。”
　　严蔓莨脸色变了变，拿药的动作也僵在了原地。
　　“去去去，”纪芷菲拍着严蔓莨拿药的手，“我知道那家伙把我的药片换了，她以为自己能骗过一个医生。宋暮扉和杨溪白终究还是太容易相信别人，才会被笙乐那家伙骗得团团转。”
　　“但药也停了好一阵了，还是得吃的。”严蔓莨恢复了脸上一如既往的微笑，即便比纪芷菲矮半个头，却丝毫不减威严。
　　“我们已经分手好几年了。你没资格命令我，更何况限制我的人生自由。”
　　“我……”严蔓莨的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空气安静了许久，久到纪芷菲已经走到了门口，就要推门离开。
　　手悬停在门把之上，她回头看向那道低着头穿着长裙的身影，眼底闪过好几年前对方还扎着马尾的青葱模样。
　　“许多事情是已经被改变，就回不去了，不可能逆行，不可能还原如初。”
　　“别走。”严蔓莨忽而抬起头，三两步走到纪芷菲的身后。
　　“你想知道关于芯片的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吗？”严蔓莨问道。

　　纪芷菲的手已经放下，她眼底充满了诧异。
　　“我知道你会好奇这个。”严蔓莨笑道。
　　“我以为你和这些事情没有关系。”纪芷菲转过身来，许久没有露出担忧脸色的她竟学会了皱眉头。

　　“在这个时代，没人能全身而退，没有人是尽善尽美的。”严蔓莨将这句话重复了一次，“我发现，对装有芯片的人进行催眠的话，就可以干扰芯片的判断。也就意味着，人的意识可以影响它。”

　　审讯室寂静无比。手被限制的感觉并不好受，笙乐只能静默地看着透明的电子桌板，上面显示着今天的日期、时间及温度：

　　2036年11月7日16：34，室外34℃；室内25℃。

　　时间无意义地跳动着，笙乐凝视着那个时间，脑海里好似闪过好几个片段，但她却抓不住它们。
　　似乎是2025年，郭荆带着自己去挑选高中毕业的礼物的场景。那时的自己第一次见到薄如蝉翼的手机，眼睛都亮了。
　　又似乎是2014年，她看不懂小学奥数题，郭荆很是伤脑筋，但仍然耐心地给自己讲了一遍又一遍。
　　她的泪水早已干涸，或许在手术室的那一刻起，在与山蓝河接触的那一刻起，她的心业已被剐得千疮百孔。

　　“韩月秋。”笙乐抬起头来，目光呆滞地看着眼前的女人。
　　对方十分怜悯地收起了她的微笑，转而用一种平静的眼神看着她。
　　“郭笙乐，29岁，曾就职于X集团财务部，一年前辞去工作，但数据显示最近几年，你频繁与X集团营销部总监山蓝河有过接触。”韩月秋面无表情地照着档案念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郭笙乐侧过头去，“且拒绝你们用芯片读取我脑内信息。”
　　韩月秋抱着手臂依靠在了椅背上。
　　随后，她的目光落到了屋外姗姗来迟的温冬身上，对方显然看见她在审讯别人，十分焦急地想进来看看。
　　“进来吧。”韩月秋对外面说道。
　　温冬走了进来，随意地站在审讯室的角落里，示意韩月秋继续。
　　“那我们从一些简单的问题开始吧。”韩月秋说道，“一年前，郭小姐为什么从X集团离职？”
　　“财务部的杨部长因为思想审视不合格，连累到了整个财务部。所以当时整个部门的职员都被革职了。这件事BII应该也知道吧？”笙乐抱臂说道。
　　韩月秋点了点头，“郭小姐如何看待这件事呢？”
　　“虽然对外我们知道的信息是，杨部长的思想审视不合格；但是我们私下都知道，杨部长为人正直，不会做那种蝇营狗苟的事情。奈何我们没有权力，无法改变结局。”笙乐说道。
　　笙乐顿了顿，继续说道：“两年前，我父亲成为了芯片的实验体；一年前，也是因为芯片的原因，我失业了，失去了经济来源，没有企业愿意要我这个思想审视不合格的人的下属。”
　　“都是因为你们。”笙乐抬起头来道，“真想让你们也经历我的痛苦。”
　　“你和山蓝河是什么关系？”韩月秋没有搭理她的话，直接继续问道。
　　笙乐闭上眼睛，一言不发。
　　“郭小姐，山蓝河已经死了，死于谋杀。”韩月秋说道，企图刺激笙乐说出些什么。

　　笙乐依旧是那副神色，不发一言。

　　“如果郭小姐不回答问题的话……”韩月秋正想继续威胁，结果一旁的温冬忽而走上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们来做个交易，郭小姐。你将关于山蓝河的线索告诉我们，我们会将当年郭荆的实验档案及他存放在实验室的大脑还给你。”温冬说道。
　　韩月秋疑惑地抬头看向她，但也很快将这份疑惑藏住，转而点了点头。
　　笙乐睁开发红的眼睛，手掌的虎口处因为掐住太久已经泛了红晕。
　　半晌，笙乐的声音发着抖，她试探性地问道：“真的？”
　　“嗯。真的。”温冬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笙乐的眼眶逐渐变红，她将双手紧扣，抵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我接近山蓝河的目的很单纯，为了寻找X集团与我父亲签订的实验协议的真相。”
　　“我一直想给父亲的死找个理由。山蓝河告诉我，实验体必须是活体才能进行芯片实验。那时我明白了，造成这起手术事故的，就是那帮自诩高明医生。”
　　笙乐的右手拇指一直按在左手的虎口上，她咬了咬牙，没有将积攒已久的满腔仇恨释放，而是将仇恨转化为深深的哀叹。
　　“如果没有宋暮扉和纪芷菲的误判……事情就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韩月秋皱着眉摇了摇头，“山蓝河说得没错，但是你忽略了一种可能。”
　　笙乐抬起头来。
　　“郭荆在手术前就被植入了芯片，他是第一批接受芯片实验的人。”
　　“什么？”
　　“对于郭荆的死我很抱歉。”韩月秋说道，“当年张安急于求成，与X集团签了许多实验方案，他们在包括y市大学等机构招募了一批实验者，郭荆就是第一批加入实验计划的人。”
　　“呵。”笙乐忽而冷笑起来，“也就是说，归根结底，还是你们的错？”
　　“都是你们这帮自私自利的家伙，你们害得多少家庭家破人亡，你们看得见吗？你们只是想推行你们的成果！获得你们想要的地位！”
　　韩月秋神色暗淡，“对不起。”
　　手铐摩擦的声音在空荡的审讯室回荡，笙乐逐渐恢复了理智：“我们只是一帮替他们收拾烂摊子，承担痛苦的人罢了。”

　　“继续谈谈山蓝河吧。”韩月秋捏了捏手中的录音笔。
　　“在你眼中，山蓝河是什么样的人？”温冬问道。
　　“一个人模狗样的混蛋。”笙乐苦涩般地笑了笑，“我还在X集团的时候，营销部就是个生产烂摊子的部门。”
　　“山蓝河害死了许多人。他声称利用芯片信息可以预判比赛中选手的战术和行动，将这些信息卖给许多人。但其实那些信息是虚假的，许多人因此赌得血本无归。”
　　“我失业的那阵子，山蓝河瞄准了我那时的穷困潦倒，他表示愿意给我提供帮助，但当然，他是一个精打细算的商人，那是有条件的帮助。”
　　“我答应他了。我以为我会麻木，但当一个人付出了所有，却失去了所有，她的心里，只剩下了仇恨和对自己的憎恶。可我却也学会了隐藏，学会了陪着笑脸。”
　　“思想审视并没有察觉他的这些行为，他自诩是凌驾于芯片上的神。他是如此的自大。他无数次的让我臣服他，说在未来，他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笙乐讽刺地笑了声，“就那家伙，还想成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