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水漫金山》后天上山

4、第四章

　　许仙从头到脚全都冷下来了，手心里的汗也变成了粘腻的冷汗。怪不得姐妹两个长得一点不像，怪不得洞房花烛夜不和自己相公过要和妹妹过。自己就是个傻子！
　　他从小到大没遇到过什么好事，而在遇到白素贞的那天他以为自己时来运转了，天仙似的美娇娘主动跑来跟自己成亲，还出钱给自己开药铺，家务又有小青操持。穷小子许仙什么事都不必操心，只管实现自己的理想就好了。天上掉馅饼也不过如此。
　　这一瞬，他明白了，并没有什么时来运转，不过是老天花时间给他织了一顶绿帽子而已！他想冲上去一把拉开白素贞身上的小青，但他不敢，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敢。明明是她们不对！
　　你们这对不要脸的人，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你们想要鬼混自去就是了，为什么要扯上我！
　　他恨她们对不起自己，更恨自己如此懦弱。
　　他唯一能发泄的就是面前那张桌子，他一把推翻了桌子。这是他第一次发脾气。他不愿再见眼前的苟且，掉头跑了出去。
　　桌子倒了，红烛也掉在地上，原本铺在桌子上绣着鸾凤和鸣的大红喜布被烧掉了大半。小青施法灭了火，可喜布上的五彩凤凰已被烧得残破不全、一片焦黑，根本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白素贞也用法术一瞬就穿回了衣衫，她想要追出去，追出去和许仙解释。可跑到门口又停了下来，追上去说什么呢？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还是跟他说我们两个是真心相爱？
　　白素贞从没想过许仙发现了她和小青的事该怎么办，她一直自欺欺人地认为不会有那么一天。她同样没想过有朝一日她真的白日飞升、位列仙班，独自留下的小青该怎么办。
　　她不敢想。
　　白素贞背对着小青，手指抠进门框，“青儿，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贱？”
　　小青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他是你的恩人，菩萨叫你报恩，你没错。修仙是你的理想，坚持理想，你没错。是我，一切都怪我。”
　　白素贞只是摇头。

　　许仙跑了很久，直到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他仰面躺在雨里，指着天喊：“老天！你满意了么？你是在嘲笑我么？”路上的人一边往家跑，一边看着这个躺在雨里骂天的疯子。
　　昨晚在灯会遇见的病人恰好经过，认出了他，蹲在他旁边帮他撑着伞，“许大夫，这么冷的天怎的躺在雨里？快，我扶你回家去吧。”
　　“滚！”许仙一把打掉那人手里的伞，“都是你！都是你！”
　　这时又有人围过来看热闹，“这不是许大夫么，怎么这副样子？怕不是中邪了吧！”
　　“我看像，听说城里最近不太平，要是被那妖怪附了身就惨了。”
　　“要不送他去金山寺吧，听说那儿的法海禅师捉妖可厉害了！”
　　“你可别碰他！这邪气要是过给了你，你还要不要命了？”
　　许仙听着那些人的话，突然一个激灵坐起来。是了，有妖精横行，小青一定是被妖精附了体才对娘子做出那种事的！娘子待我更是情深意重，怎会对不起我，一定是被施了妖术！一定是这样！
　　他抓着其中一个围观的人，“你知道金山寺怎么走么？”
　　那人吓得赶紧后退，哆哆嗦嗦给他指了方向。
　　许仙顾不得一身狼狈，匆匆上了金山寺，去找远近闻名的法海禅师为他除妖。他定要那不要脸的妖精粉身碎骨、不得好死！

　　金山寺不比一般的小庙，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此时京城来的王爷正在寺里与法海禅师参禅论道，不但寺门紧闭，门外还有重兵把守。许仙不敢进去，就在门口等着，他心里着急，原地徘徊了一圈又一圈。那寺门口的守卫怕他是什么刺客，宁可抓错不可放过，把他捆了起来。
　　许仙大喊：“我不是坏人！我要找法海禅师！禅师救我！”
　　寺里的小和尚看不下去了，偷偷去禀报了法海禅师。
　　这等小事，原也不必法海亲自出面。只不过，他掐指一算，来人竟是白素贞那妖精的凡人丈夫。还真是渊源颇深呢！
　　法海一直觊觎白素贞的美色，软硬兼施了多少次都没能成功。有一回在茶里下药，眼看就要得手了，却被那一世的许仙把茶给倒了。
　　法海心中暗想，我还没去找你算账，你倒是自己找上门来，既然如此，便留下吧。法海心里有了主意，这回他定要拿捏住白素贞的软肋，让她匍匐在自己脚下！
　　法海也不着急，耐心与王爷讲禅，直到小和尚进来说斋饭做好了，才送王爷出去。顺便要了刚刚被误认为刺客的许仙，说是他让许仙在外面等的。
　　王爷自然要卖法海的面子，当面放了许仙。许仙刚刚在家受完刺激，又莫名其妙被人捆了，现在就像是只受惊的兔子，浑身哆嗦。见法海来救他，简直感激涕零。
　　“禅师！禅师救我，我……”
　　法海原本只想让小和尚把许仙带到了自己的禅房，再随便找个由头把他关起来，派人去送消息要挟白素贞。可见到许仙的那刻他改主意了，这么个细皮嫩肉的俊俏公子，单单关起来岂不可惜了？真该好好招待一番！
　　法海上下打量着他，“许公子找老衲何事？”
　　“禅师救我！我家中有妖怪！”
　　“许公子如何识得那妖怪？”
　　随后许仙将白天的经历如数与法海说了。那事本来难以启齿，可为了让法海出手，许仙硬着头皮说得尽量详细。说完，面上尽是羞赧之色，有如姑娘一般。
　　法海对别人或许还能有些慈悲之心，对许仙，绝无可能。
　　在巨大的恐惧和痛苦中，许仙闭上了眼，他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就一切都好了。
　　他后悔、耻辱、委屈，想从这塔顶跳下去。但法海对他施了法，只要他一动自尽的念头就会暂时行动麻痹。他除了忍受这份屈辱，别无他法。
　　法海才不在乎他怎么想，自己一边享受着复仇的快乐，一边等着主角自投罗网！

　　白素贞没追出去，许仙需要时间冷静一下，自己也需要时间。等许仙不那么激动了，解释也好、认错也好、让他休妻也好，总得给他个说法。
　　她独自坐在庭院里，望着头顶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天太阳落山时，见她还坐在那里，小青实在忍不住，“姐姐，已经一天一夜了，回去休息吧。”
　　白素贞这才反应过来，“已经这么久了？相公可回来了？”声音有些沙哑。
　　“还没。”
　　她低低地叹了口气，“该去找他了。”说罢，动用法力寻找许仙。可掐指一算，方圆百里都没有许仙的行踪，一天一夜，百里原本都不可能，他能去哪儿呢？白素贞扩大了搜索范围，还是没有。
　　小青看她面色焦急，忍不住问她：“怎么了姐姐？”
　　“青儿，你帮我找找，我寻不见相公了！”
　　“好！”小青立刻运功寻人，过了半刻，小青摇摇头，“找不到。”
　　“糟了，相公一定是出事了！”
　　许仙并没有走多远，不过是法海在雷峰塔上设了屏障，任谁也追他不到。
　　白素贞追踪不到。只好跟小青分头去找，在街上一个人一个人地问。直到了第四天才碰见一个那天见过许仙的人，说他冒雨跑去了金山寺。
　　金山寺，白素贞知道那是谁的地盘。这么多年那人对她求而不得，为了让她就范，什么阴招没使过。如今许仙自己送上门去，他断不会轻易放过。
　　她当年因法海欠了许仙的恩情，如今便从此处还他。或许是因为内疚，白素贞已经想好，只要能救许仙，无论法海提出什么要求，她都会答应。但她不愿小青看到自己就范的样子，瞒着她自己去了。
　　果然，她来到金山寺的时候，法海已经在那儿候着她了。
　　“这还是你第一次来我这儿。”法海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要不要我带你参观一下？”法海转身，白素贞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法海后面。如今自己是砧板上的鱼肉，只看对方如何下刀。
　　法海也不兜圈子，直接带她来到了雷峰塔顶层。白素贞见到了衣衫不整、面如死灰的许仙，他就像是块破布一样被扔在地上，身后还有斑斑血迹。白素贞知道，她现在欠许仙的不只是恩了，还有债，这一世都还不清。
　　她不忍看他这副模样，别过脸去，只对法海说：“你要我怎样？”
　　法海：“我心悦你，你知道的。”
　　白素贞冷笑一声，闭上眼：“你放他走，我留下。”来的路上她已有了心理准备，这是许仙的劫，也是她的劫。
　　许仙走了，天上下起了他来时那般大的雨。雨声大到掩盖了一切，雷峰塔顶却丝毫也听不到。
　　白素贞面无表情地任由法海折腾自己，这是她欠许仙的。她只盼着小青能够晚些找到她。她知小青冲动，而以法海如今的功力，怕是她与小青合力也不是他的对手。
　　小青问到了许仙的去处，她御风而行，半路看见了失魂落魄的许仙，下来问他：“姐姐呢？”
　　许仙不答。
　　小青看着许仙这副没用的样子，真的很想一掌劈下去，但手抬到半空又想起白素贞平日的嘱咐，缓缓放了下去。她抓着瘦弱男人的双肩，盯着他的眼睛，不容他再有半点闪躲，“姐姐呢？你说啊！”
　　许仙的眼神终于不再游离，他看了小青好久，才挤出四个字：“雷峰塔顶。”

　　小青终究还是看到了白素贞被凌辱的模样。她双眼通红，发了狂一样。她要杀了法海！
　　无奈实力悬殊，小青被打得节节败退。
　　至此，唯有御水一术尚有几分胜算，小青将漫天水汽召集于此，就算杀不了法海，也要毁了这座金山寺。
　　小青将双指举过头顶的时候白素贞就明白了她的打算，但她已经御术了一天一夜，实在没了力气，只能远远地喊：“不要！青儿！”
　　白素贞的喊声被暴雨的声音砸成了碎末，一丝一毫也没有传到小青的耳朵里。
　　很快，洪水向着金山寺奔袭而来。
　　正如白素贞预料的那样，法海将洪水全部引到了寺外，金山寺毫发无损，可城里人和房子全被淹了。
　　“相公！”白素贞得去救他。

　　白素贞找到许仙的时候，他正被一根树枝勾住，漂在水面上。她把他捞起来，见前面有人在水里挣扎，便把他拖到了附近最高的屋顶上，“相公，你在这儿等我。”
　　许仙看看白素贞的背影，又看看脚下的滚滚洪水，觉得也许这才是自己的归宿，趁白素贞救人的时候，他纵身跳了下去，自溺了。

　　待洪水退去，城中尸横遍地。白素贞早已筋疲力尽，她躺在那些死人中间，一动不动。
　　法海也累了，他懒得再跟小青周旋，一道屏障将小青挡在了金山寺外。任小青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走近金山寺分毫。
　　法海返回雷峰塔顶，穿回那时遗落的袈裟，准备领着寺里众僧到城中扶危济困。却突然唇色黑紫，来不及交代一句就暴毙而亡，倒地时眼睛还惊恐地瞪着塔顶。
　　奉命而来的小和尚看见躺在地上的法海，“师父！师父！”对同行的小和尚说，“快找大夫！”
　　城淹了，哪儿还有大夫。
　　两天前，法海忙着享用惦记了几百年的战利品时，看似认命、任由摆布的猎物，早已在他的袈裟上下了最狠辣的蛇毒，一触毙命。

　　金山寺的屏障消失了，天空中突然出现一道金光，小青抬头一看，那法海和尚竟然死了！是谁干的？她知道了定要感谢那人。不过此时她顾不上了，耽搁了这么久，她得去寻白素贞了。
　　小青走了，金山寺上空的金光里，来接法海魂魄的仙使如是说：“法海，你已经完成了凡间的轮回历劫，奉玉帝命，你可以重列仙班了。”
　　法海双手合十：“是。”

　　与此同时，在杭州城内的上空，也出现了另一道金光，“白素贞，你报恩不成反而将你的恩人害死，又让青蛇因为你伤了杭州城里那么多无辜的人命。你，永世不可位列仙班。你，将永世为妖。”菩萨对下面跪着请罪的白素贞如是说。
　　说完，金光便消失了。
　　白素贞反而松了一口气。记不清从多大起，“位列仙班”就成了她的蛇生目标，她被这四个字束缚了太久太久。她千年如一日地抄经，千年如一日地修炼。她藏起她的野性，遵守着凡间的法则。她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只为了完成报恩的任务。
　　在那日与小青的意外后，早已被压抑得遇风无波的心再次掀起了涟漪，就在她距离登天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
　　没想到的是，最后的功亏一篑反而让她感到庆幸，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找到了许仙的遗体，帮他下葬、立碑。夫妻一场，也算有始有终。
　　白素贞对着许仙的墓碑拜了三拜，“相公，愿你下一世遇到个真心待你的人。”

　　白素贞回家，小青正在家门口等着她。
　　“青儿！”小青从白素贞脸上看到了久违的笑容，那笑容不似往日那样总带着些慵懒与疲惫。今日她的笑容更像是雨后的阳光，透彻、明媚。
　　小青之前算出了许仙已死，算出了白素贞去给他下葬，现在看着她这般表情，不禁有些惊讶，“姐姐，你没事吧？”
　　小青被她一把搂在怀里，“青儿，你要修仙么？”
　　小青摇头：“我只想当个胡作非为的蛇妖。”
　　“好，从今往后，我和你一起当胡作非为的蛇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