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呓语》月亮夫人

4、清明梦——自白 是的没错

　　一．祁一
　　我很讨厌那个自称是我的人，但她说的没错，我并不快乐。

　　我总是很开心的样子，有很多的朋友，家庭幸福，自己也上了一个很好的大学，好像没有理由不开心。

　　但是我真的不开心，我觉得很累，假装快乐很累，维持人际关系很累，努力取得好成绩好累，让身边的人保持一个惯有印象“祁一很棒”很累。

　　我的生活一直平淡普通，每天上上课，刷刷手机，考试周去图书馆学习，不定时跟妈妈煲电话粥，跟朋友出去聚餐，不泡吧，不打游戏，最大的娱乐就是自己看看剧。

　　看吧，就是这么普通，普通到很多时候，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消耗氧气吧。

　　直到有一段时间，我做梦，一个接着一个，不是那种普通的梦，是清明梦。

　　我在梦里是有意识的，好像还有微弱的感觉，太神奇了，那一次醒来，我久违地开心了很久，更加期待着夜晚的到来。

　　渐渐地，我发现，这梦境像是一个以我为中心的时空，只要我集中注意，我就可以像一个造物主一样创造世界，营造梦境。

　　慢慢地，我有些沉迷，开始搜索怎样训练自己精神力来控制梦境，我在梦里更加的游刃有余，但是我的精神一直处于紧绷的状况，醒来反而更像是做梦。

　　于是，渐渐地我有些分不清到底那个世界才是我一开始的世界，究竟我是醒了还是还在梦里。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2020年4月1日，一切都像是一个玩笑，我的妈妈癌症晚期，住院将近一个月，而她唯一的女儿，我，才刚刚知道。

　　那一瞬间我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但我害怕，我也分不清，这到底是不是梦。

　　我连夜赶回老家，透过病房玻璃看到我的妈妈，那个有些强势的女人，头发已经掉光，戴着一顶毛线帽，是棕色的。

　　她总是喜欢那种土土的颜色，我的妈妈有些时候对于颜色的执着单一的可爱。

　　她瘦了好多，还记得她叫嚷着减肥的时候说瘦下来一定特别好看，我当时说“妈妈，你还是微胖最好看了”，你看，妈妈，你瘦下来一点都不可爱，还有点吓人。

　　我当时想着会不会是她太久没见我，想用这个不好笑的玩笑把我骗回来，我想了好多种可能，可我不敢进去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倒是妈妈发现了我，她笑了，一点都不可爱，像魔鬼扯着干瘪的面皮，她说：“一一，来。”

　　可是我跑了，我跑了

　　慌不择路，只是不停的跑着，回过神来，已经跑到了顶楼。凌晨的这里没有人，我站在到肋间的围墙面前，向下看，思考着这是不是梦，想着想着，又开始神游。

　　这里大概有20层左右吧，看不太清楚下面，我支撑着爬上了围墙，还是看不太清楚，医院下面光秃秃的，只有灰白的柏油马路，大概是因为清晨，连一个行人都没有。

　　我看着下面，一点儿也不害怕，好像只要跳下去，梦就会醒吧，醒来是不是妈妈就好了，梦都是反的不是吗。

　　就要跳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听到了声音，音色很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她说：“这不是梦，别跳！”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那个冒牌货，别以为她那么好心，不想让我死，其实她是馋我的身子，别想太多，她是需要身体作为盛放她自己的容器。

　　从那之后，我每晚都会见到她，一开始，我想除掉她，但是我做不到，同样，她总说要杀死我，编造出一个又一个跟现实相似的连环梦，妄想使我精神力混乱。

　　但是，她毕竟是个冒牌货，所以那看似真实的一切总是会被我识破。

　　那段时间，我可以分得清梦和现实，因为我的梦里，我造不出来我的妈妈。而醒来才可以看到她。

　　她越来越虚弱，我也越来越害怕，我每天都紧紧跟着她，想着是不是多看看她，就可以在梦里见到她了，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发现，原来我早就想要在梦里创造一个理想国了。

　　妈妈越来越嗜睡，尽管她强撑着醒来看我，但我知道，她好累，梦里的她会不会轻松一点，我控制不住地想到。

　　每每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我都被极强的无力感所折磨，我什么也做不了，连说安慰的话都显得浪费时间。

　　那段时间，我们只是默契的不谈病情，我们什么也不做，只是待着，那些日子我才意识到原来跟在乎的人就这么什么也不做，浪费时间就是最舒服的事。

　　2020年4月30日，我变成了没有妈妈的大人，我很难受，但是哭不出来，就像心被挖空了，我想，那颗心脏大概跟着变成直线的心电图一起离开了。

　　我尝试在梦里创造出来我的妈妈，但是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冷静下来，想大概是因为我太害怕了，太紧张了。

　　关心则乱，每一次我都无法控制地想起她最后的样子，而那可怕的场景像是荆棘，缠绕住我所有关于母亲的回忆，一碰就生生的疼。

　　我那段时间睡得很不好，因为冒牌货好像变得很强，她疯了一般想要除掉我，但是我渐渐觉得无所谓，甚至有些期待假以他人之手离开这里。

　　反正这个世界上我只余痛苦，但转念一想，在梦里我一直都见不到妈妈，那和这里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我决定借助冒牌货的力量，她总是为了迷惑我创造和现实无差的世界，如果她不断变强，那是不是说明，我说不定可以见到妈妈呢。

　　果然，她做到了，虽然我又一次面临了妈妈的离开，但是我几近狂喜，妈妈，我又见到你了。

　　自然而然，我留下了，就像她说的一样，这里，没有人可以离开我。

　　也许大家会觉得我逃避现实吧，但是孰真孰假，谁又能说的清呢，不过是你愿意相信的真实就是真的罢了。

　　对我来说，爱就是真实，如果只有梦里才有，那么我愿意一直活在梦里，我愿意相信这就是真实。

　　我，没有错。

　　二．“祁一”
　　我才不是冒牌货，我叫祁一。

　　我其实早就存在了，只是我太弱了，弱到像是她造出来的那些个精神体，她都感觉不到异常。

　　我其实一开始并不讨厌她，反而觉得她很对胃口，我对她的生活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因为她创造的世界光怪陆离，有着许许多多我未曾见过的，未曾想过的场景。

　　其实我们第一次见面远比她知道的还要久远，那次我看着她骑着独角兽，穿过云层，召闪电击鼓，她让房屋从云间拔地而起，她从乌云间起跳，向着悬崖自由落体。

　　她几乎要贴上崖壁，眼看要坠入怪石林立的崖底，她笑着让大地裂成峡谷，坠入狭窄可怖的深渊，我有些紧张，她会不会离开。

　　刹那间，她又像一只箭一般冲上云霄，身后出现的那巨大的翅膀裹挟着她飞上云间。

　　我在旁边看着，像是一个影子，而她，没有发现我。

　　我好喜欢这样的她，慢慢地，我想要被她发现，想要跟她一起探索这个世界的可能，慢慢地，我变得越来越像祁一，准确点来说，我变得越来越像我所看见的那个祁一。

　　所以，我才是祁一，我才是真正的祁一。

　　我就那么看着她，成长着，好奇着，希望可以看到更多的她的世界，我一直看着她，默默充当一个影子，尽管我可以干扰她，但我舍不得，我希望看到那样嚣张的她。

　　但随着我越来越了解她，渐渐我察觉到她不是我想像的那样，她在那边的世界看起来很疲惫，尤其是那次她脆弱的想自杀的样子让我觉得幻灭。

　　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就应该是发着光的。我想要拯救她，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于是我头一次干预了她的现实生活：“那不是梦，别跳！”

　　那之后，她好像是病了，于是我努力的在梦里给她营造一个又一个乐园，一个又一个险境，期盼她可以好起来。

　　但是，最终我发现，她一直都是这样的，那一切辉煌不过是她曾经在梦里短暂的恣意，这一次，她连在梦里都选择了懦弱。

　　我气极了，这就是背叛，她背叛了这个世界，她背叛了我的付出，她让我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像是一厢情愿，我变得可笑之极。

　　我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是她以为的第一次见面，那时，我是真的想杀了她，仿佛杀了她，因为曾经我那一切小心翼翼的崇拜和一厢情愿的付出所产生的屈辱就可以不复存在。

　　在一次次的战斗中，我发现她还是有着过去的影子，在她坚定的反击的时候，我还是会有发自内心的愉悦。

　　渐渐的，在那一场场战争，比起杀死她，我更享受杀她的过程。可是一次次交手中，我知道终究她的精神力不足以支撑她在梦境与现实间穿梭，她几乎分不清了。

　　但祁一不能这样消失，于是，我萌生了取代她的念头。

　　或许那不是我第一次产生这样的念头。我早就知道她那里的世界是个很神奇的地方，每个精神体都有着一个身体作为容器。

　　我只有在那次呼唤她时短暂的感觉到了那个容器所带来的实感，只那一瞬间，我便不可自拔，那种感觉让我觉得自己更像存在着，或者说，活着。

　　甚至会想象，如果我是那个世界的祁一，我便可以真正活成我所期待的祁一的样子，不必再因为她的无能而感到屈辱。

　　我向祁一提出了我的要求，我以为她会答应我，毕竟她是那样懦弱。可出乎意料的是，她拒绝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拒绝，明明她恨那个世界啊，不是吗？

　　难道，是因为那个濒死的老女人？可是她已经快离开了啊，为什么还要做无用的挣扎。

　　我企图用武力让她屈服，但是，她仍可以识破我所创造的幻境，这让我很是愤怒，愤怒自己的先天劣势——对于那边世界的知之甚少。

　　无奈之下，我选择了等待，只要等那个女人的容器彻底没了，她就会同意的吧。

　　终于，她死了。我再次向她提出我的建议，她竟然又一次拒绝了，天哪，她到底要怎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们仍旧每天都在纠缠不休，但我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为什么她那么想见死去的女人，却不自己创造呢，莫非……是她做不到？

　　那天，为了印证这个猜想，我造出来了那个人，轻而易举，她头一次，不顾一切的向着我的陷阱奔跑，我看她那个样子，讨厌的很，这种低级的错误简直是对我眼光的侮辱。

　　于是我恶趣味得让她再一次见证了那个女人的离开，不出意料，她输了，一败涂地。

　　但是看到她的颓唐，我差一点又动了杀心。

　　按捺住气愤，我抓住机会，再一次循循善诱，她最终还是屈服了，我不屑的笑了，她真是个逃兵，但同时我几近狂喜，我要拥有自己的容器了，我要真正变成祁一了!

　　竟然有人奇怪我为什么要离开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而选择现在的生活，自然是因为这里才蕴含着我所期待的挑战，而不是像梦里那样一切都可以随心变化，那样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更重要的是，我所热爱的祁一是在这里生活的，我要让那个光芒万丈的祁一回来，不，这一次，我亲自来做那样的祁一。

　　我，没有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