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生》万里万鹤

6、妥协

　　每当夜幕降临，繁星满天的时候，土生都会想起秦千雪被带回来的那个晚上。

　　在四水家的院子里，秦千雪跪在中间，里三层外三层举着火把围着她。

　　火把点亮了这一方狭小之地，像是一群神明对一个罪大恶极的人进行惩戒。

　　越过那些火把，他看见了秦千雪的心如死灰。

　　她的伤疤还没好利索，因为四水不注意，伤口总是好了又裂开，然后又好了。这不又给挣开了，血一滴一滴的顺着颈子往下淌，浸湿了衣服。她看起来没有任何的表情，感觉不到疼似的。

　　她被困的结结实实的，也不反抗，也不还嘴，任那些拳脚尽数落在身上，任那些肮脏话攒劲耳朵里，周围的人还不断的起哄，说这一次要狠狠地揍一顿，把她揍过那个劲儿来就改了，就记住了。此起彼伏的声音要把土生淹没。

　　四水按着她的头在地上，自始至终她都没吭一声，或许这次她是真的死了心的吧。

　　忽然，有人去拉着四水娘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悄悄话，四水娘将信将疑的绕到秦千雪身后去看，这一看不要紧，要把魂给弄丢了。

　　秦千雪见红了。

　　人群中开始骚乱，大家都好像明白发生了什么。

　　四水娘冲上去抓着四水哭天喊地地打，那干枯的手落在他后背山起不了什么作用，也叫不醒已经上头的四水。直到有人上去拉架，四水才反应过来，秦千雪小产了。

　　追悔莫及的娘俩瘫坐在地上哭自己怪祖宗的，好不容易怀上的大胖小子就给这个不争气的打掉了。

　　秦千雪笑了，笑的很大声，越来越大声，把在场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大家以为她疯了，都怔怔的看着她。

　　“活该！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你亲手杀了自己的孙子！别人让你打你就打，打的好，打死你的亲儿子，打死了你的亲孙子。列祖列宗都看不下去了！这是现世报啊！哈哈哈哈......”

　　秦千雪躺在地上笑的疯狂，刚刚那些起哄的人瞬间鸦雀无声。

　　土生觉得她好可怜。但是没有办法。

　　四水娘把这一切都怪给了秦千雪，说她晦气，两个孩子都保不住，每当说到这里秦千雪只是笑笑。

　　土生来家做点活挣点工钱的时候会朝着那小屋望去，也不知道她在里面做什么，想什么。

　　有的时候拿了工钱就去巫山大爷那里拿一点药，然后偷偷地顺着门缝扔进去，其实他也不确定她用不用，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秀英有时候也来，有时候抱着福根一起来，四水娘倒不反对，她觉得万一看见福根这么乖巧，说不准她想开了就心甘情愿的生儿子了。

　　“雪姑娘，说句不中听的，人总是要活着不是。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们跑也跑不出去，男人比咱们大，再活还能活几年，等到他们老了不能动了，还不是咱们说了算。在这里生过孩子了，就算是回去又能做些什么呢？家人是不好嫁了，在山里待着的这几年早就和外界断了联系，也早就跟不上外面的世界了。雪姑娘，你读过书，你最知道这里面的门道了。眼前苦虽苦，但必须得吃。”

　　秀英还告诉她，她自己的家里生活也是过得比旁人好的，也读过书，上过学，家里还有两个弟弟妹妹。不管学习还是舞蹈，她在学校里也是顶好的苗子。有一天突然下大雨，她没有带伞，有个同村的人正好开着一辆小车路过，说是把她捎回去。本想着是一个村里的，就没多想上了车，这一上车就再也没回了家。

　　她被绑着，嘴上贴着胶布，只有吃饭的时候撕下来，然后再贴回去，上厕所都看着你，大喊大叫就会挨打。秀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拐卖了好几次，走了好几天，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数钱，看着不断都上来的女孩，也有下车的女孩。最后她被蒙着眼来到了泥坝沟寨子。

　　她跑过，都快成功了，又被抓回来。因为外面镇上都是他们的人，就连镇上的警察也都被他们收买。秀英就是上了警车，然后他们把她送了回来。她丈夫给警察递了一根烟，那一刻，秀英才知道，她根本就跑不出去。后来就挨了一顿打，关在猪圈里一星期才放出来。再后来就有了福根，福根生出来的时候她知道，她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出去了。

　　她秀英起码还知道是谁卖了自己，而自己连是谁卖的都不知道。

　　在这里活着就好比在外面死了，秀英说。

　　她听了秀英的话，晚上的时候在脸上盖了一块白毛巾。不管怎么，她都得先活着，她的爸爸妈妈还在找她。

　　在脏乱差的小黑屋里锁了一冬天，连个窗户都没有。白天阳光会透过门上的窗户照进来，光线的偏移让她辨清时间。玻璃上的投影让她看见土生和他偷偷塞进来的药，偶尔还带一句：我就说你跑不掉。

　　直到她有了孕吐四水娘才允许把从小屋里接出来，这时，那片桃树林已经发芽了。

　　肚子渐渐地大了起来，各种不舒服全面袭来，四水娘不以为然，总说着谁没害过肚子疼啊，福根娘来顺娘都生好几个了也没像你似的这么娇气，嫁进来可是没让你干过一点儿活吧，肚里有个孩子了就开始蹬鼻子上脸了，你试试生不出儿子来你试试。

　　她说话还是这么恶毒。

　　秦千雪已经学会了人不和狗生气，每天吃了饭她坐在屋顶上晒晒太阳，有时候秀英抱着福根，秀莲抱着来顺，玉兰领着她闺女小丫都来和她说说话，给她说些生孩子的时候需要注意的事情。

　　“不怕，有我们几个在呢！”

　　秀英看着秦千雪的肚子一天天的大起来，她以为她真的想明白了好好的过日子，真是打心底里松了口气。

　　土生会依旧拉着地板车从四水家门口经过，远远的看着秦千雪在晒太阳，身后的桃花开了一片，风一吹，春潮涌动。秦千雪偶尔低头看见他，给他一个微笑。即使没有逃跑成功，她也永远感谢那天晚上担着风险帮自己掩护。

　　夏天到了，大大的太阳恨不能晒得人脱层皮，秦千雪便拿把小蒲扇在门下乘凉，肚子比前几个月更大了些，行动还算不难。

　　土生也晒的比以前黑了些，有时秦千雪倚着门浅睡一会儿，听见哐啷哐啷的声音就知道是他来了。有时候懒得很，听见了声音就是没力气睁眼，等到再醒来的时候，手里就有一把小红果子，红豆大小，尝起来酸甜的，这个时候吃一些还挺舒服。

　　四水会问哪来的小果子，她眼皮也不抬回答是秀英给的。

　　酸儿辣女，四水倒希望她多吃些。

　　秀英带着福根猜雪姑娘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福根和来顺追着跑，边跑边说是弟弟。

　　这段时间四水也没有乱来，四水娘一嘴热骂上两句秦千雪就装晕，四水就凶他娘。怪不得她们最后都选择了生孩子，这样就不用挨打，不用受那些恶心了。

　　四水晚上睡觉不老实，呼噜震天的响，秦千雪一点儿都睡不着，干脆自己收拾了小黑屋一个人睡顺心些。起初四水娘不愿意不放心，总想着她会逃跑，让她和自己睡一起，一晚上光听见她翻来覆去唉声叹气。人上了年纪就是觉浅，有点儿动静就不行，最后还是回了四水的屋。

　　秦千雪也不说不同意，就等着，直到有一天四水睡的迷糊，一腿砸在她肚子上，差点儿没保住那孩子，四水娘这才同意她去小黑屋住，想着挺着这么大的肚子也跑不了。

　　七月的天气热的不像话，晚上睡不着，秦千雪就到院子里来乘凉。

　　院子里蚊子实在是太多，总咬的她不安生，她又怕这些个虫子什么的，整个夏天身上腿上满是红点子，她就拿把扇子，拿把熏草去屋顶上。

　　月亮越大越圆越亮，第二天就越热，她不希望月亮那么亮，就算是月光照在她身上，她都觉的脏了这月光。

　　哐啷的声音在晚上也会响起，大多数秦千雪就只是听着，看着土生从这头走到那头。土生也是一句话都不说，走过的时候借着月光看一眼。

　　那一天，她依旧上屋顶，地板车依旧哐啷的响，她忍不住开口问：“这么晚了，刚做工回来？”

　　“嗯，有零工就做点。”土生轻声说道。

　　夜里静，声音不宜过大，以免惊了这月色。

　　土生拉着地板车走过，刚走了几步就又停下，秦千雪听着哐啷声停了，便跟着看去。土生走过来问：“吃果子吗？”

　　秦千雪点点头。

　　土生从随身带着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一半红一半黄的果子，今天帮工的是一家老人家，没什么钱，倒是院子里有棵果树，临走时就摘了几个果子当工钱结了。

　　他示意她躲远点，以免扔上去的时候砸到她，在屋顶上也挺危险的不是。秦千雪在学校的时候练过排球，再加上土生扔的轻巧，她一下就接到了。

　　她用手擦了擦小苹果，咬了一口，清脆可口。

　　“好吃吗？”土生昂着头问。

　　她点点头回：“嗯，谢谢。”

　　“早点歇着吧。”

　　秦千雪吃完果子把果核使劲儿的往对面河沟里一扔，这么多天一直没什么胃口，可能是因为夜里凉爽一些，那个果子格外适口。

　　八月十五，大家都张罗着过节，一早四水就去寨子小集市买东西，秦千雪扮了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底下玩。四水娘对她也放心不少，现在月份大了，走路都费劲，更别说跑了。她倒是安心的在厨房里劈柴烧火，可一想到自己一大把年纪还得做苦力，气得她在厨房里骂骂咧咧的，秦千雪权当听不见。

　　她不喜欢这个节日，全家团圆的时候让她怎么高兴的起来。

　　四水提着很多东西回来了，远远地瞧见她便笑脸盈盈的跑过来。

　　“媳妇你看我买了什么？葡萄！咱们这泥坝沟寨子里葡萄可难进来了，你等着，我去给你洗一些。”

　　四水兴冲冲的跑进去，掀开水缸舀了一盆水就开始洗。秦千雪头也不回，听着身后的水哗哗响。突然有一瞬间她好像理解秀英和秀莲她们了，如果她们的丈夫不动手，生活归于终将归于平淡，日子还是勉强能过得下去，所以她们倒也不执着于走出去。或许她们以为就算出去也改变不了任何，父母早就以为自己死了也说不定，在这里已经有了孩子，有了羁绊，在这里生命是向下延续的。

　　即使一年过去了她还是不这么认为。

　　是啊，九月份，她来这里一年了，她也失踪了一年了，而她的孩子还有几天就要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