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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坐肩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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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新街口。
从火锅店里走出来时,吃饱喝足的梅寻看见的便是一大片乌压压的人群。这熟悉的场面让他恍惚了一瞬,但随即便意识到自己此刻身处南京最繁华的地段,人气旺盛点也正常。
所以,某些无谓的担心实在不必要出现。一般来说,人多的地方很难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饶是如此安慰自己,梅寻还是不动声色的扫了眼路灯下方来往行人的脚,等瞧见他们脚后都十分妥帖的跟着影子,这才松了口气。
人,是人。
放下心的梅寻迈开步子,目标是不远处的商场。梅屋难得关张两天,梅寻势必要把这几天假期都充实的度过——吃完火锅再去看看最新上映的电影就是对他疲惫生活极大的一份犒赏。梅寻低头,手指轻点着在手机上翻选着近期上映的电影,由于临时买票的原因,现在他能够选择的只有两场电影。
这两场电影分别叫《招鬼3》和《温暖的亲亲》。
看到那个“鬼”字的时候,梅寻眼皮猛地一跳。他嫌恶地最后扫了眼那张诡异的电影海报,接着就毫不犹豫地退出了本页面,然后唰唰几下订好了《温暖的亲亲》。
愿世界没有恐怖片。尤其是在冬天。
但是梅寻没注意,就在他专注于选电影的时候,他的身边已经悄无声息地聚起了一小撮人。他的前后,左右,甚至是不远处相邻着的高楼看台,都有人佯装随意的偷看他,或者干脆就是一路小跑的跟着梅寻,其间还伴随着窃窃地私话。
“是演员吗?”
“不像吧……这应该是私服。”
“可是这也太好看了。”其中一个姑娘陶醉般地感叹了一句:“要是可以,我真想问他要个微信……我可以吗?”
看着突然在眼前冒出来的姑娘,梅寻脚下一顿。
“小哥哥,请问……请问可以加你个微信吗?”姑娘纯粹就是一时间的心血来潮,实际上并没想好什么搭讪的说辞。她说完也立马就觉得自己这个话头开得实在有点低级,于是绞尽脑汁想要找个什么借口补救:“那个,我是,我是附近艺术学院的学生,学摄影的,我想请您……!”
眼前的男人突然俯下身来,用一双极漂亮的眼睛盯住了她。
距离太近,她甚至能看到他长睫下澄澈茶瞳里自己的小小倒影。
这一下简直震撼人心。姑娘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梅寻,他正用一种审视般的目光缓缓地在她的面上浮掠,眼睛,鼻子,眉毛。姑娘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他好像是在判断自己是一只什么品种的小狗。但好在时间不长,等观察完毕,梅寻就又直起身来,从鼻腔里哼出清浅的一声。有点傲娇。
“活人啊……”
“什么?”姑娘后退一步,一时间连结巴都忘了。而罪魁祸首则是朝着她露出个倦懒的笑,松弛地抱起双臂,朝着她微抬了下下巴,示意她看身后。
梅寻状似不经意地开口:“你看看那边。那里怎么聚了一堆人呢?”
帅哥带着好奇的语气成功感染了她,姑娘朝着身后熙攘的方向转过身去,眼睛盯住了那个正急慌慌被腾出来的小圈子。纷杂的脚步声盖过了吵嚷的人声,人们的行动如此迅速,就像正隔离一个很危险的东西。而等到人群散的够远,姑娘也终于看清楚了那个被隔离的“危险东西”。
一个男孩直挺挺地倒在路旁,面色乌青,口鼻流血。
姑娘瞪大了眼睛,急慌慌转过身,结果一回头却发现刚刚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帅哥已然消失不见,就像原地蒸发一般,而她转过身的时间统共也就几秒。
而另一边的嘈杂慌乱还在继续,人群里有个声音抖了两抖:“这,这孩子是死了吗?”
“不知道呀,突然就倒这儿了!”
“孩子是犯什么病了吗?”
旁边的市民搞不清楚情况,一时间也没人敢贸贸然上前。众人沉默半晌,终于有个好心的大婶从人群中挤出来,她走上前,想要看看这孩子的情况。
胖乎乎的大婶有些费劲的蹲下来,嘴里不住地念叨着菩萨保佑:“哎,这谁家的孩子啊,怎么了这是?大人呢?!”
最后一句话大婶是提高了音量吼出来的,但是没人应声。大婶犹豫了两秒,脑海里闪过自家小外孙,到底不忍心撂个小孩子自己在这儿。大婶又念了句菩萨,终于下定决心地伸出手去:“别怕啊孩子,奶奶送你去医院。”
“慢!”
一声清喝响在耳边,大婶错愕地抬起头,正对上一个青年含笑的俊脸。
梅寻温和道:“大婶儿,你不能碰他。”
这话说得客气,但是这个小青年手上的劲儿用得可一点都不客气。大婶惊恐的看了眼自己被仿佛凭空出现的小青年攫住,半点动弹不得的手腕:“你想做什么!”
梅寻确认了大婶不会再碰到男孩之后,飞快地松开了手。大婶吃痛地揉着自己发青的手腕,一腔怒火登时就要发作,但是梅寻却好像能看出来她想什么似的,一句话便将大婶的怒气浇熄。
“我弟弟有传染病,大婶儿。”梅寻冲她抱歉地一笑,脸上的真诚浑然不似作假:“很容易传染,本来我是该看好他的,但是小孩子太爱玩了,我给他去买冰淇淋的时候一个没看住就跑掉了。”
梅寻冲大婶展示了下手里快化干净的甜筒,满脸写着内疚:“他连个口罩都没带,我也是怕您被感染不得已……但是我现在必须得带弟弟去医院了,要是您哪儿不舒服?”
他连脸上的那一点为难都作得恰到好处,再加上小青年这张脸实在是不像反派,还没等梅寻下一句话说出来,热心的大婶就迅疾地摆了摆手:“哎呀你说,可快送孩子去医院吧!我没事我没事!”
旁边的市民迅速地为这哥俩儿通出了一条路来。当然,这回或看热闹或担心的眼神更多变成了隐约的避讳。梅寻冲着众人感激地点了点头,这才回过身,眯眸看向了地上躺着的男孩。
似乎是在挑衅,又似乎是示威,一只猩红影子此时正缓缓地攀上男孩的肩膀,冲着梅寻龇起了一嘴泞黄的獠牙。
人们只能看见男孩泛着诡异乌青的脸色,对眼前正发生着的诡变一无所知,但是有的介质不会失效,围观的人此刻都闻到了一股浓郁得打鼻子的腥臭。
味道来自它的嘴。
梅寻平静的看着那猩红影子,它空洞的眼眶正流下两行浓郁地泛黑的血泪。他走过去,直接无视了那个红影,脱下身上的唐服外套,裹住男孩然后抱了起来。
在抱着男孩回梅屋的路上,梅寻被鬼的口臭熏得痛不欲生。但是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一想起刚刚订好的电影票,他就禁不住阵阵蛋疼。
要是没记错,这是梅屋第46次歇业中断,而梅寻的假期,也又双叒叕……因为见鬼被打断了!
***
南京栖霞,卜罗巷62号。
作为一个被政府开发都遗忘的老街,卜罗巷素来是冷清的,尤其南京也并不缺景点,所以也没人惦记着这条坐落在辖区边角,交通不便的小巷。
不像其他被开发过的风情街一样,新潮的商家老板都削尖了脑袋租赁下店面,装修的精致拿人,透出一股别样的“新”意味,各种色新彩翠的招牌高高挂起,配合着风情街原本古色古香的建筑,多少显得不伦不类。
而作为一股清流,卜罗巷的古老是有目共睹的,由于存在了太久的年头,青石砖街甚至都已透着厚厚的苔绿,每过一年梅雨颜色还会再暗上几丝。又因着游客寥寥,老街里靠着人头赚金银的买卖早卷了铺盖离去,留下的,都是些开张单便能吃很久的老字号,比如手工木匠,陶铸玉雕一类,甚至里头还夹了个寿衣铺子,看上去倒算是生意最好的一家。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再冷清的店铺,隔断时间也会有客上门,所以,在巷子最深处的那家店就显得尤为奇怪。
因为那家店,从来都没有客人。
不过梅寻已经快走到巷尽头了。于是等男孩幽幽的在梅寻的怀里醒转过来时,看到的便是逐渐西沉的暮色,悠长的巷口,幽幽的长街和通红的灯笼。他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一双眼睛睁大了抬头瞪向抱着他的男人。
梅寻目不斜视:“别怕,马上就到了。”
“到哪儿?”
“我的店里。”
“你,你是人贩子吗?”
梅寻闻言低下头,温温和和地看了眼孩子:“那倒不是,我是鬼贩子。”
笑话,男孩根本不信。他只是小,又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也得亏他心理素质好。男孩吞了口口水,扭头目测了下自己离地距离,迅速判断出以自己的武力值跟这种身高的男人打只会落得胖揍。于是他聪明的没有接话,而是把目光投向了前方的目的地。
这是男孩有生以来见过的最破的门,还有最奇怪的牌匾。破的透风的木门上挂了个剩了一半的绣铜镜,摇摇欲坠的匾偏斜着挂在门上,上书两个大字,“梅屋”。
梅屋两个字是乌青的红色,色彩调的很奇怪,但配上这没剩几块板的木头倒也不显得违和。木门上还有张只剩了一半的门神画像,画法古老循旧,再加上快被磨光的门槛和被风雨侵蚀的铜制门环,浓重的岁月感扑面而来。看着不像上世纪,简直像是几个朝代之前的产物。
“吱——呀。”
男孩吓得险些从梅寻怀里蹦下去:“这门,门自己,自己开了!?”
懒得理小破孩,梅寻大踏步的径直走进院子里。
都说眼见为实,当男孩不可置信的看到屋里的一墙草药,香炉,桃木剑,还有一些他根本叫不上名的东西出现时,一张小脸写满了震惊。梅寻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贴心地解释了一句:“哦,那个是黑狗妖牙做的手链,辟邪。”
他将烛灯点上,昏黄的灯光一下打到梅寻身上,衬得他清隽的五官慵懒温和,再合着他通身的古雅气度,看着就像一张不知年代的水墨画。
他转头看向男孩,突然发觉刚刚的恶臭已经消失无踪,之前的那个恶鬼一进到院子里好像就自己消散在了空气里。但是看着额间依旧充斥着滚滚黑气的病态男孩,梅寻知道并没有。
“先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梅寻。”梅寻闲适地抱臂,低头看向有些无措的男孩:“我是一个男巫。”
看着男孩迷茫的脸,梅寻噎了一下:“……哈利波特看过吗?”
“……你是巫师!”
抑制住动手的冲动,梅寻微笑起来:“差不多吧。但我不挥那个小棍儿。而且我能干的事比他们杂很多。”
“比如呢?”
他言简意赅:“比如我可以看见鬼。”
这话一出,都不用太仔细观察,梅寻就感觉到了自男孩身上迸发出来的巨大恐惧。害怕的小孩最容易被套话了,于是梅寻乘胜追击。
“所以,告诉我,你小小年纪,是怎么招惹到你身上那只红不拉几的鬼的?”他面容冷淡下来,看着恐慌起来的男孩,并不打算放过他:“刚刚如果我没把你带回来,你大概已经被它磨死了。”
男孩的目光黯淡下来,垂顺的刘海也耷拉着遮住他深陷的眼眶。原本十岁左右的孩子应该满脸都是胶原蛋白,可是这个被鬼缠身的他整个脸都挂不住二两肉,再看他这个反应,虽然不愿说,但肯定不会对这件事不知情。
梅寻一时心软没错,可是菩萨他不做,如果男孩有什么隐瞒,他不介意把他丢出去。
“你能看见。”
“嗯?”梅寻眨了眨眼,反应过来:“是的,我能看见。”
“那……你一定知道怎么救我们。”
们?
不等梅寻反问,男孩突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房间是木质地板,男孩这一跪跪得结结实实,想必疼的不轻。
“您问,我什么都告诉你!”男孩终于绷不住地哭出声,他一下伏倒在地板上,小小的身子颤动着,哭声里有和稚嫩童声不符的巨大悲恸和恐惧。
“只求您,救救我们,救救我们白家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