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车前子doomfist

12、终

　　终、
　　这是我逃亡东北的第九年，见证了几千次日出东方，星河扭转再于傍晚时分沉入江河。过年过节强哥都会叫上我一起，也是看着强哥的儿子读高中，读大学再找到了工作。慨叹流水无情，时间无常。
　　这些年朝雨也会偶尔打个电话来，跟我说一说最近的情况。京官调到地方，基本上是要在这里干一辈子了。所以我想在朝雨合适的年龄提出正式分手，让她过好刚开启的人生。
　　强哥一直问我为什么不结婚，我说我来这之前做了绝育手术了，不能做对别人不负责任的事情。强哥说我不去出家真可惜了。
　　每日风吹日晒、思念家人，我的身体日渐消瘦，我还是想好好保养着脸，在江风的切割之下还好没有让我感到沧桑，反而是有棱有角。怕不是将来有一天回到家去，家人都不认得我了。
　　“砰砰砰”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来了来了。”我吐出牙膏沫，漱了漱口。
　　打开门来，眼前的女子有一丝陌生。
　　我们互相注视着，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他和她。在她眼中我看到了历经万难修得的正果。
　　“朝雨？！”我惊呼。
　　我终于等到了自由的那一天，面前是我深爱的人。她再也不是曾经那个青涩的小女孩，如今也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女人了。
　　我幻想着回到家后和妈妈重聚一堂，再一起共筑我和朝雨之间美好的未来。
　　我刚想伸手抚摸一下她吹弹可破的脸颊，“拷起来。”她的背后传出了一阵我再也熟悉不过的声音。
　　房子两侧走出了三名警察，把那象征牢狱之灾的手铐紧紧的卡在我手上。
　　“通缉犯陈咎，因犯故意杀人罪、渎职罪、交通肇事罪现由齐南市公安局批准逮捕。”岁月没有冲刷那个男人，与我曾并肩作战，交付以信任的赵金成说道。
　　“你比我想象的更要冷静呢，辉子。”赵金成笑道。
　　“别再这么叫我了，总会有这一天的，反抗毫无意义。”我跪在地上，怒视着他“还是说你真的觉得我如果要抗拒的话，你们五个人奈何的了我？我活得够久了，随便你们。”
　　“带上车，查封屋子。”赵金成大手一挥，命令着他们。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回家”。
　　一路上，谁也都没有说什么。斗转星移，日月交替，我回到了我生活二十五年之久的齐南市。
　　“我申请回避，这是我曾经工作过的地方。”审讯室里，我抗议道。
　　“驳回，理由时效已过。”赵金成轻蔑地说。
　　“我还要申请赵金成警官回避。”
　　“驳回，朋友关系不在回避范围之内。”
　　“你还真是一条狗啊，忠心耿耿的狗啊赵金成。”我靠在椅子上，摆出最后的傲气。
　　“请你端正你的态度，陈咎。”赵金成拿出记录本“现在我们开始录口供，这将成为法庭上你的……”
　　“别废话了，赶紧开始吧。”我急不可耐地打断他。
　　“证据，所以请犯罪嫌疑人务必重视，同样保证实话实说，争取宽大处理。”他并没有在意我说了什么，把那些说给嫌犯的话传给了我。
　　“你是于何时杀的人？”
　　“我没有杀人。”
　　“讲讲你的犯罪经过，动机，作案工具。”
　　“我说了我没有杀人。”
　　整整半个小时，都是这样介于存在与虚构之间徘徊。
　　“口供录完，请你签字。”赵金成说道。
　　赵金成熟练地把文件放在我面前，我瞥了一眼，里面净是我认罪认罚的内容。
　　“我抗议，这是对我的污蔑！口供内容完全不属实，我要申请复议！”我怒吼道。
　　“小孙你出去一下。”
　　“是！”
　　赵金成慢慢坐下，翘起二郎腿，点起一支香烟。
　　“你告诉我，陈咎，把你抓回来难道是为了昭雪平反吗？”
　　“我也不想，但是命令是绝对的，你选择挑战强权，很遗憾你必须要付出代价。也很抱歉，这一次我帮不上忙了。”
　　男人过了三十岁，就是一道坎，他会比二十岁的青年成熟许多。
　　对，反抗已经失去了意义，还不如坦然一点，接受这个实事。
　　我长叹一口气，不再言语什么。
　　“至少这几天在这里呆着吧，哪儿你也去不了，这里起码还有我给你打着照面。对不起了，走完你人生的最后几天吧。”赵金成摁灭了烟火，慢慢走来解开了镣铐。
　　“法院不会这么快就审理完毕的，说什么也要半年时间，我还能考虑……”
　　“不可能。”赵金成打断了我“法院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根本没有给你留任何可操作的空间，开庭日期，就是后天。”
　　这一刻，犹如立于菜市口的谭嗣同，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而且，死罪。”
　　赵金成的脸上露出了我从未见过的黯然，那种悲痛与痛心交织在一起却又被强压下去的无奈神情。
　　“好啊，太好了，又是一枚棋子命丧斗争之中了。”我抬起头凝视着炽热的灯泡，自己如同扑火的飞蛾，形神俱灭。
　　“我带你去牢房吧，这两天我给你吃点好的。”赵金成默默的转过身，虽然他并不想让我看到，但他还是偷偷抹了抹眼泪。
　　在我从警的几年里，这间牢房始终没有人被关押过。听老同志们说，这里是曾经关押□□的地方。如今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终于将我碾碎。
　　那晚，我想了很多。
　　没能给母亲带来安稳的晚年，不孝；没能成全朝雨的爱情，不忠；也没能完成自己的报国心志，不义。
　　这是我曾经奋斗的地方，是挥洒青春热血的场所，现在也是宣告死刑的审判庭。
　　造化弄人，物是人非。
　　“被告陈咎，因犯故意杀人罪，渎职罪，交通肇事罪，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法庭上，审判长铿锵有力地宣告着。
　　一般而言，在宣布死刑之后会有那么几天来准备后事，可以见见家人，诸如此类。
　　在众多警察的押送下，我还是回到了这里，福海分局，故事开始的地方。
　　“你一定还想见见朝雨吧，还有你妈妈。”隔着铁窗，赵金成说道。
　　“想啊，当然想了。”
　　“明天会安排你妈妈来看你，今天正好是朝雨值班。”赵金成冲门口喊道“进来吧！”
　　生锈的合页吱吱作响，沉重的铁门徐徐推开，依旧是往日熟悉的身影，那个曾经深爱的她。
　　“你们好好聊，我不打扰。”赵金成自顾自地走开。
　　看着眼前的她，比起九年前的青涩，现在成熟优雅，判若两人。
　　“你，长大了……”但我始终没敢正眼看她，只得低头颤巍巍地说。
　　“辉哥……”还是那个爱哭的她，终于见到了早已被磨灭的我。更是阻挡不住的心情，像那天日暮后的释怀。
　　“你答应过我的，不哭，还记得吗？”
　　女孩强忍着泪水，点了点头。
　　“骗子，明明说好了十年！”
　　这份约定，也终究随着奔腾不息的河水，消散在无垠的海。
　　“对不起，我骗了你。”
　　就像回到了当年，一对小情侣在夜里长谈的样子。那晚我们也说了好多好多，这九年来我们经历的事情。
　　“时间不早了，早点休息。找个好男人，让他陪你走下去吧。”
　　“嗯，辉哥你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在朝雨关上门的那一刻，我泪如泉涌。那些充满美好的往昔片段在脑海中迸发，一字一句都犹如尖刀划过心脏，凌迟之痛。
　　“妈相信，不是你干的，但是也没什么用了。到时候也别想太多，回来记得向你爸爸问好。”玻璃外，妈妈早已白发苍苍，香消玉殒。无数的日夜她都在思念着我，岁月终于在她的脸上留下了消逝的时间。
　　“妈，孩儿不孝了，下辈子我还要做你儿子。”母子心知肚明，今日一别即阴阳两隔。我明明触碰不到，但还是抹去了母亲的泪痕。
　　彼时也曾负盛名，奈何人走茶凉，曲终人散。不曾心甘，九年归而落得此般声名狼藉，枪响人亦亡。
　　明天就是上刑场的日子，赵金成带了一点好酒好菜，吃一顿断头饭。
　　“临走前，有些东西我想你是要明白的。”赵金成说道“残酷的现实，远不止如此，无论怎样你都要坦然接受。”
　　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猜到了大概。
　　“王汉杰，你的老学长，在南下逃亡的途中被当场击毙。”
　　虽然我也痛心疾首，但我还是轻描淡写：“现在轮到我去陪他了。”
　　“你的继父，抛弃了你妈妈和两个妹妹，跑到韩国去了。”
　　“是够残酷的，这个小人，我陈咎这次必化为厉鬼，要折磨得他痛不欲生！”
　　“另外我娶了素衣，妈妈和朝雨的生活还是没什么大碍的，安心吧。”
　　“哎……麻烦你了”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去杀掉那些陷害你的人，你愿意吗？”
　　“如果有，再好不过了。”
　　“这可是你说的。”
　　“什么意思？”我瞪大了双眼，直勾勾看着赵金成打开了门锁。
　　“你干什么，你这样会把自己也连累进去的！”
　　“九年前你没让我参与其中，我得以独善其身，现在是我赵金成报恩的时候。”赵金成坚定的目光令我诧异。
　　“所有的监控录像都被我调换了，可别忘了我是个技术人员。”赵金成从腰间抽出一把手枪，那把我最喜爱的左轮手枪。
　　“这几人的定位都在这部手机上，拿着它，完成你的复仇。完事之后，能跑的话就跑掉吧。”
　　“谢谢你，金成。”
　　复仇的火焰熊熊燃烧，忠诚的信徒发出最后的悲嚎。
　　不再是对我自己的死亡宣告，更是对你们的，那些妄图将我屠戮殆尽的人渣。
　　风高放火天，月黑杀人夜。
　　“干了！”
　　“干了！”
　　“永别了！”我转身向外面走去。
　　夜晚的滨海路依旧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远处万家灯火，再无一盏为我而留。
　　寒冰埋葬了沙皇，冬宫门前不再回望。贡比涅森林与凡尔赛和约，高卢雄鸡不再翱翔。
　　想最后再看一眼大海，漆黑的一片，仍然可见海天一线。
　　我慢慢的向大海走去，现在正是退潮的时刻。
　　今天终于可以迎来大仇得报，荡平天下负我者。
　　已无当年矢志不渝青年如我，却空余失志残缺苟活至今。
　　海水没过了我的胸膛，夏日温暖的洋流，令我不寒而栗。
　　我拿出手枪，爱不释手。
　　那象征命运的六孔转轮，每一次转动即意味着死亡。
　　简单的结构，永不卡膛的构架，出手便是凋零。
　　现在最好的选择莫过于将他们一一击毙，走完我这荣耀而又短促的一生。
　　但这一切都失去了意义，为了不再让身边的人因为我而受牵连。
　　“再见了！”我朝天怒号，扣动了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