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海》车前子doomfist

1、一

　　海风吹拂着脸颊，细碎的阳光悄悄挪着步子，岁月的淡淡悠长在醉人馨香的熏陶下一点点晕染开来，恍若隔世。虽是一成不变的海滩，每一次都让人看到了换斗移星般的景色。
　　“我们当时就是站在路边等车”女孩焦急地说“那个人骑着摩托车一下子把我的包给抢走了。”旁边看似她姐姐的人补充道：“其实里面没有多少钱，但是证件比较重要，我们从外地来的，如果要补办的话会很麻烦。”
　　“好的，基本情况已经了解到了，二位没事的话先请回吧。如果有什么进展的话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的。”我想我也学会了他们的方式，用着公安局一贯的说辞去敷衍。通常来讲这样的小打小闹上头根本就不会允许去立案，不过呢好在有我这个犟骨头，如果我有精力我还是愿意去把这样的小事给办好。
　　我也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警察罢了，齐南市公安局福海分局的一名刑警，叫陈咎，咎由自取的咎，是我那个不负责任且早已去世的父亲给我起的，只因为他不喜欢我。
　　不过，老头子临终良心发现，留下了善言：第一，不许学你爹舞刀弄枪；第二，不许搞这么多房姨太太。生前父亲虽然作为军官，却没有一点军人该有的样子，浪荡一生，而今落得如此下场，也算是行因得果。
　　若说人不可抗力地走掉了，那确实也没什么值得惋惜的。可要是本不该如此的命运非要跟你开一个天大的玩笑呢？我像以往一样站在马路旁，熟悉的路口却传来了一声震人心颤的巨响。北方的初秋，树叶就会开始凋零，但这是生命的延续。那一刻我更无法接受，上头以绝对的威压逼迫我，作为车祸的见证者，受案者，违背着我作为一名警察的职责要求我退出对这起车祸的一切调查，并责令我不许将这件事情公之于众。对，我什么都做不到，没有力量的正义感只会让相信正义的人感到绝望。
　　下午回到办公室更是没有什么心思，接到这两个女子的报案，我还是想尽自己所能去帮助他们，起码不能让外地人瞧不起吧。
　　“这怕不是你不低于第十次说想要辞职了辉子，你这才入警两年。”赵金成笑着对我说。“是啊，满腔热血只能化作泡影，从头到尾我只迎来了失望，我还不如去当兵呢。”我回答道。赵金成，高中的时候就跟我好比穿同一条裤子的兄弟，一米七的个子长得还挺秀气，站在我旁边他总是那么的娇小。985毕业的他本可以选择一份更好的科研职业，不过他选择了和我一样想要去守护公平正义。我苦笑道：“或许我该说，警校我都不想继续读下去，很多时候你见识到了许许多多的虚伪，而且之后你不得不与他们同流合污，这就是对我灵魂的玷污。”
　　“其实这种情况我知道该怎么解决，我还是帮你多认识认识女孩吧，把你的精力给叉开会好很多。而且，把常青忘得彻彻底底。”
　　“还是别费这种劲了。”
　　好容易熬到了下班，母亲定是做好饭在等我了。回家也很近，开车只要一刻钟就够了。打开家门，地上多了三双鞋，我一怔，掩藏起一脸抑郁。
　　“我回来了。”“嗯，回来啦。”今天妈妈的语气听起来似乎更富有活力，让我想起幼时在外疯闹嬉戏后脏兮兮回家时妈妈情绪激昂的爱怜与责骂，熟悉的饭香让我的神经也放松下来。看向餐桌，有一位素未谋面的男人，另外两个，是女儿？也好，父亲过世十年了，妈妈一手把我拉扯大了。再过几年我也要自己成家，有个人能陪着妈妈我也放心。
　　家里突然热闹了起来，给早已泛黄的壁纸增添了几分色彩。“叔叔您好”“你好小陈，初次见面。”男人很干练，与我握了握手。体型偏瘦，却有一双奕奕有神的眼睛，显得格外坚定。“这是我的两个女儿。”我顺着男人指的方向看去，但我似乎无法接受把记忆拼起来的感觉。望着两张熟悉但又意外的脸，一时间谁都没有出声。男人见气氛怪异：“莫非你们认识？”“今天下午去报案的时候，就是这位陈警官接待的我们。”她如是说。这我有点庆幸当时没有被那样糟糕的情绪所左右，语气态度都很缓和。妈妈说：“曾辉，这也太巧了，那你可得帮人家把东西找回来哦。咱们边吃边聊吧。”曾辉是妈妈给我取的小名，她希望我能为这个家庭蓬荜增辉。
　　男人清了清嗓子“我也姓陈，我叫陈建明，今年五十岁。我是华北机电公司的总裁，这次来齐南就是想和你母亲商量一下结婚的事情，如果可以我们一家就留在齐南。我的前妻抛弃了我，应该说是背叛了我，也有几年了。我很希望可以得到你的支持。素衣，朝雨，介绍一下自己。”到我现在二十四岁了还从没接触过什么企业老总，不得不说老总的气质和说话方式就是不同于常人。
　　“你好陈警官，先谢谢你今天的接待。我叫陈素衣，素衣白裳的素衣。”姐姐说到“今年二十三岁刚毕业，目前呢在爸爸的公司实习。”人如其名，陈素衣的言谈举止自有娴静大方之感，微微一笑，礼貌有分寸。“我叫陈朝雨，高二学生”角落里面冷不丁窜出一句话。看着两个女儿的样子，想必她们的生母也是个倾国倾城的样貌。陈朝雨的脸上却怎么也看不出应有的青春样貌，甚至说陈素衣给人的感觉，若不是胭脂粉，她才更像妹妹。
　　“很高兴认识你们，我叫陈咎，福海分局的一名刑警”我站起来敬了个礼“你们的东西，我会尽快追回的。”“还不快谢谢陈警官”陈素衣用胳膊碰了一下陈朝雨“谢谢陈警官”那种语气，透露着一种冷静的凉意。她先是愣住了，然后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弯弯的，但是嘴又强抿着，显然是在憋笑。
　　“叫我陈咎就行，说下正事吧，我相信我妈妈的判断，所以我支持，只要陈叔叔可以对我妈妈好。”
　　“有你这话，我就放心多了，谢谢你小陈”以我警校四年和毕业之后见到的各种人的经验来看，这个号称总裁的陈建明，不敢说百分百，但大概率抱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剩下的时间，陈叔叔和妈妈收拾好了餐具就一直坐在餐桌旁，探讨着未来。从母亲久违的笑容来看，这个陈叔叔目前来说还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和他的两个女儿，之后应该叫做妹妹了，坐在沙发上交谈着。陈素衣的想法就很简单，以后接管爸爸的公司，继续之前的生活。从一开始，这个陈朝雨就一言不发。按照常理，姐妹俩虽然差了那么几岁，但是在性格方面不应该会是完全对立的存在。有个这么健谈的姐姐，哪怕只是在熏陶影响之下，她至少也会跟别人说话。这种程度的沉默，我只在审讯那些赖皮鬼时见过。
　　“陈警官”陈素衣突然打断了我的思绪“我很喜欢金鱼，以后住进来可不可以养鱼呀。”“那当然啦，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生活这方面还是要有仪式感的。”“看不出来，陈警官还是个注重生活体验感的人，这么好的男人，应该不少女孩爱吧？”陈素衣露出一副得意的表情。这样的女孩子还真是有意思，那我也逗逗她：“还真有，不过就目前来看只有一位，应该叫陈素衣。”“你好坏哦”她笑着说。
　　陈叔叔和妈妈约好了，明天周六我们新的一家人一起出去玩一玩，带他们体验一下这座美丽的港城，周一等民政局上班了就把手续全办好了，今晚他们就回宾馆住着。不管怎么说，能让妈妈幸福，我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虽然这之后会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但是值得一试。
　　欢喜似乎抛弃了我还给我留下了一地鸡毛，就连心中的热血与正义都成了可笑的幼稚。
　　伴随着厨房里的锅碗瓢盆之间的碰撞，是妈妈起床做饭来了。二十多年了，妈妈依旧如此早睡早起忙着一日三餐和家里的小生意。好在妈妈注重养生，身体一直没什么毛病，还把我也给调理地很健康。夜幕早已掀开，惺忪之间犹见光随影动。处暑时节的北方，早晚都有些凉意，丝丝缕缕却恰到好处地令人清醒。看不太清墙上半明半暗的照片，但是我突然想起，往年里的秋天，父亲只带我去放过一次风筝，在海边的沙滩上，小脚印跟着大脚印，留下了再也无法回首的童年。
　　“妈，下周开始我正好要早起去上班办案子，以后家里的早饭就让我来做吧，你多休息休息。”“嗯，那也好，你多注意一下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放心吧。”看着妈妈脸上的笑容，就不会再有什么烦恼了。
　　赵金成说得对，有的时候如果能有另一个人来分散精力的话至少不会让自己陷入一个死循环之中。但那之后我似乎失去了喜欢的能力，和那个叫做“爱”的情感。总感觉心中抱有残响，相信着所谓的“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以前听爸爸说，富二代不会张扬，他们的家教都很好，做人也很低调。从陈叔叔一家下榻的酒店来看，确实是这么一回事。
　　“待会儿让陈叔叔坐副驾驶，我和两个女儿坐在后面吧，正好交流一下感情。”
　　“没问题”
　　是啊，只有在休息日才能脱下那件责任重大的黑皮，换上普通人的装束，忘记自我，做成普通人。
　　不出我所料，内地人果然不了解沿海城市的温度，一家人穿着短衣短裤就出门了。那今天就带大家去海边感受一下大海的威严。
　　车上，妈妈和两个女孩欢声笑语。“所以陈叔叔”我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放弃在省城的优越条件，来到齐南是为了什么。”这个陈建明，眼睛的游离速度都堪比奥运会的游泳比赛了。“这不是和你妈妈再婚嘛，刚好齐南这边有我的分公司，把职位调换一下就行，我还可以继续上班。”
　　“那您认为我会接受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吗？”
　　东南季风的余威还在，吹拂起地上的树叶，沙沙作响。
　　“这正是我不喜欢警察的原因，你们总是能看见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这方面你还打算隐瞒的话，我不认为我可以放心的把母亲交给你。”
　　路过雷神庙战斗遗址，当年八路军与侵华日军紧张对峙的地方，号称“胶东第一枪”
　　陈素衣打破了沉默：“爸爸，为什么要跟陈警官隐瞒呢，你来不就是为了搭上中韩产业园的便利嘛，这种事情跟陈警官说就好了呀。”
　　看来这位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
　　“我姑且先相信你的说辞。”至于为什么，我自有分寸“哦对了，朝雨”
　　“什么事”
　　“你打算转学过来吗”
　　“是呢，济南那边已经办好了，来齐南只需要到学校报到了。”
　　“好，周一早上我带你去，我曾经毕业的学校。”
　　“谢谢你”
　　她的证件似乎还被人抢走了，看来周日要加个班了。
　　朝霞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我闭上双眸，脑海中的回忆开始氤氲浮现，感受初秋的凉风吹拂。海面的波浪被蒙雾淹没，一纸寂寞摊开在心间，勾勒出一抹迷茫的时光。
　　“这就是海嘛！”素衣兴奋的喊起来“小学只在课文里见过，就叫《齐南的海》，没想到比书上描绘的更美。这里有没有仙人呐”“姐，仙人在蓬莱阁，这是养马岛。”朝雨总是能冷不丁窜出一句话。
　　“知道为什么叫养马岛吗？”我说“因为当年秦始皇来蓬莱阁寻长生不老丹，路经这座小岛，看岛上水草丰茂，下令将马儿运到岛上饲养，后人以此取名为养马岛。”
　　素衣笑着说：“那可以下去踩踩水嘛陈警官。”
　　“不可以哦，前滩都是岩石淤泥滩，下去可就上不来喽。正好我们去后海沙滩上。”我也笑着说。
　　我记得高中的暑假，我很喜欢清早骑着车来到海边，清凉的海风吹拂过面颊，十分惬意。这应该是我第一次以一个游人的身份来到这里，日出海之东，恍惚若有龙。
　　潮汐变幻，陆海交融，此刻正是退潮之时。回头望着四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叫做幸福。
　　“来呀朝雨，我们去踩踩水。”素衣拉着朝雨。
　　“不了吧，我那啥来了。”朝雨松开手。
　　“那，可以麻烦一些陈警官嘛？”素衣向我伸出手。
　　“嗯，不必这么客气，叫我陈咎就好。”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
　　晨光洒在女孩的脸上，齿白唇润，好似仙女降临人间，让我已经静止的心脏重新焕发生机。女孩踩着海水，像是在庆祝这一次相遇。
　　远处一层浪袭来，我终究跑不过海浪。海水浸湿了她的衣服，巨大的冲击力让她失去平衡，倒在了我怀里。曼妙的身姿一览无余，来不及多想，赶忙把素衣扶正：“记住哦，看到海浪要躲一下。”女孩支支吾吾：“谢谢你，嗯。”女孩脸上浮起两片红晕，我牵着她的手，向岸边走去。
　　“去车里面换一下吧，不要冻感冒了。”我脱下外套“也没别的衣服了，先穿我的吧。”
　　看着远处海天一线，太阳早已高高升起。我想起了那些陪伴我的人：赵金成，常青，左文，还有我的老学长。这一幕，温馨。
　　有些人注定是过客，哪怕当时有多么的真情；有些人虽然叫做朋友，但他们会良药苦口般的教导你；有些人虽素未谋面，但他们会是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