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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边城万马堂 从未有人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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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未有人敢在无名居杀人。从未。
可今日有人在无名居杀人了。可老板却没有找她的麻烦。因为他们都听见了洛川断头斧说的话:“要么杀了我,住我的房间。”
于是,他就真的被杀了。
林珑牵着傅红雪的手,不疾不徐上楼,她的嘴角从进门开始就是那样,好像与傅红雪不同,她永远都带着笑。她的眼睛可以不笑,可她的嘴一直在笑。
可即便是她的眼睛不笑,她身上的活力也让人不可忽视。那是让所有人都不能忽视且又暗自羡慕的生命力,她肩上的蝴蝶,她手上的绿伞,她身上的衣服,都在这座荒芜的边城里绽放了耀眼的生命力。
楼梯口玩着骨牌的老板抬头与林珑四目相接的时候,对她温和笑了笑,少女在看见他的时候,眼珠又亮了几分,她的眼睛笑了。
这是个让人来过就能感受到温暖春天的地方。当然,这是对男人而言。可不能否认,这里的房间的确不错,能让人感受到贵宾的礼遇。
林珑牵着傅红雪打量着豪华却不奢侈的房间,傅红雪从始至终垂着的头忽然抬起看着身侧的少女,缓缓道:“你还要牵多久?”
林珑收回目光,转眼看着他,温柔粲然,学着他说话的语调:“牵到红雪想要放手的时候啊~”
从未有人等他先放手,从未。他一直是被先放手的那个人,一直。
每当他不想说话的时候,他就会看着自己的手。可当他看着自己的手的时候,他的手牵着另一只纤巧柔软的手。傅红雪终于放开了手,这是他第一次先放手。
本就没关紧的房门被人撞了开,叶开端着食案,食物的香气混着酒香钻进了两人的鼻间。五脏庙敲起了警钟,这响声逃不过在场另外两人的耳朵,傅红雪抬头看到林珑懊恼的捂着自己的肚子坐在了矮桌前,单手支着下颌笑着看着来人。
“哎呀,真的是想不到,这无名居虽然地处偏僻,但是酒肉可不含糊!”
菜被放上桌,少女不再注意其他,拿起筷子便不客气吃了起来。她吃得很快,可没人敢说她的吃相难看,因为她的吃相反而十分优雅,看起来赏心悦目,令人只看着她吃就对桌上的食物食指大动。
叶开望着林珑笑了笑。对坐在旁边的傅红雪道:“这偏僻的边城居然有上好的竹叶青。”
斟满一杯,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要不要尝一尝啊?”
桌上放着一碗阳春面,面已经有些坨了。傅红雪依旧拒绝:“我不喝酒。”
一只鸡腿被放在了面上,少女带着柔和的笑,说着令人觉得俏皮的话:“那就吃鸡。”
他看着面碗里多出来的鸡腿,拒绝的话将要出口。林珑带着苦恼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么多菜,吃不完,在这边城里好浪费啊。”
傅红雪不再说话。他突然不想说话,他发现,似乎他对她的要求有些无法拒绝。
“酒可是好东西!不仅可以解乏消渴,还可以舒筋活血,最重要的是能交朋友。”
但他却可以拒绝叶开:“我不喝酒。”
叶开头一次被同一个人拒绝三次。他很少被人拒绝,即便是女人拒绝他,那也是因为她们想要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更有价值。
“有个性!”放下酒杯,叶开叹道:“这辈子有趣的人我见多了,但是既有趣又有个性还不喝酒的人,你是第一个!”
林珑看着这个自称是“慕容明珠”的男人笑道:“嘻嘻,那你的第一次还真少~”
叶开目中露出笑意,单手撑在桌上,一手放在嘴边对着林珑悄声道:“姑娘你也是我遇见过的所有姑娘里第一个美人。”
他压低着声音,可似乎对屋里另一个人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林珑带着可怜的目光看着叶开,轻叹:“那看来你遇见过的所有姑娘都很丑,你的运气可真差。”
说完便自顾的又吃了起来。还是那样优雅又悦目的吃相,可叶开却觉得少女太过狡黠,他根本看不透。
傅红雪好像对两人的对话毫不在意,可他握刀的手青筋突了突,在少女不再理会男人后,他才平静了下来。
他好像没吃瘪,可叶开却知道,他在少女这里寸步难行。又是第一次,他在女人这里受到了不欢迎。
可他没忘自己真正的目的,再次将目光移向傅红雪。
叶开笑道:“不管这杯酒你喝不喝,今天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说完,先干为敬。
“我从来不交朋友。而且过了今晚,你不会再见到我了。”
傅红雪没有朋友,他不应该有朋友。他的眼睛再次看向远方,永远平静的目光里,全是荒凉。他不仅在说给叶开听,也在说给林珑听。
叶开抬手指着林珑,笑得很暧昧:“那她呢?她难道不是你的朋友?”
察觉到傅红雪的目光,林珑对他笑了笑,看向叶开的时候,她对他挑了挑右眉。
少女支着头,肩上一直静止的蝴蝶,似乎能感受到她的心情,轻舞翩飞,在她侧目含笑看向傅红雪的时候,停在了他的肩上。
这是只神奇的蝴蝶,如今早已入秋,大漠这片贫瘠的土地很少有蝴蝶这样脆弱且美丽的生物。可这只蝴蝶不仅活了下来,还是少见,或者该说从未有人见过的蝴蝶。它就跟这个少女一样,神奇。
叶开眼中的惊叹取悦了林珑,她拉着傅红雪的衣袖,对他说:“你见过男人和女人做朋友的吗?”
叶开不解:“男人和女人都是人,人和人不能做朋友吗?”
“你或许可以,但傅红雪不可以。”
傅红雪凝眉看着林珑,他很少认真看一个人,尤其是女人。在他的眼里,从来都看不到其他人,因为他不需要去看。所以别人看不到他,他也不会生气。
“为什么?”
“人和人当然可以做朋友,但男人和女人做了朋友后,就不是朋友了。”
她的眼波里隔着烟水,竟然比翠浓还要动人,叶开看得有些痴了。
她说的话更是让人无法拒绝:“我在沙漠里遇见了一百零七个人,每次无一例外都是男人。我迷路了。每个遇见我的男人都无视我问路的话,都要我跟他走。只有第一百零八个人,只有傅红雪,认真回答了我的问题。所以,他是我的有缘人。有缘再见,所以,我也是他的有缘人。所以,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有缘人。”
那时擦肩而过的风带来的少女低喃,不明所以的在傅红雪的脑海里清晰起来:“人生如梦亦如雾,缘生缘灭还自在~”
少女无疑是很美的,可此刻傅红雪的眼睛里看见的是她梨花映着秋水的模样,在天山的雪里。他们不是朋友,是有缘人。
拿起碗边的筷子,傅红雪吃起了面。他的举动让叶开很意外,让林珑也很意外。可当她看见傅红雪吃一口面,吃一口鸡腿,他吃的很慢,没有看她一眼,她却什么都懂了。
林珑的话竟然让叶开无言以对。可他是个很会用微笑面对所有尴尬的人,叶开的笑就像阳光。
此刻他的眼睛和翠浓一样看见了桌上的黑刀:“其实我最关心的是,你手里的那把刀。”
十五个字话落,他便伸手去拿傅红雪的刀。左手刚摸到黑色的刀鞘,傅红雪便落下碗筷,右手疾至。
两掌相接,推手擒拿不过四五招。林珑饶有兴致看着二人在矮桌前相互较量,手脚并用。
“赏光借我看看嘛~!”
叶开话落,傅红雪的黑刀刀柄已至他的咽喉。
“我的刀不是用来看的。”
落在傅红雪肩上的蝴蝶,在他收手的时候似轻吻般在他握刀的手背停留了一瞬飞回了林珑的肩上,微张着翅膀,幽绿的光扑棱间忽明忽暗。
迎着傅红雪漆黑的目光,林珑看过去,他的眼睛如此冷漠,纵然有情感流露,也是痛苦悲怆的,可如今,那里面有些渴望,和挣扎。
林珑看过那双眼睛,她很能理解,所以傅红雪听到的依旧是少女包容而亲切的回应:“它很喜欢你。碧蝶有灵性,很少喜欢人,它很喜欢你。”
敲门声合时宜的响起。叶开自觉的去开了门,进来的是店里的小二,几人陪着小心的抬着冒热气的浴桶进门放在了房间的屏风后,又畏畏缩缩的离开了房间。
傅红雪垂下眼,看着手里的刀。
叶开站在门口,和林珑大眼对小眼,过了很久,他忍不住先开口:“在下还有个套间,我可让萧老板多加张床,林姑娘和傅公子男女有别,总是不方便。”
傅红雪迈出脚步,先给出了答案,叶开笑得很开心。
“这房间可不是我的。”
林珑起身看着傅红雪,话却是对叶开说的。
傅红雪缓缓道:“是你杀了他。房间就是你的。”
少女看着他只笑:“可他的话却是对你说的。我杀他,是因为他冒犯了我,该杀。又刚好我需要个地方洗澡。可我等会儿就要走了,楼下的人都看到我牵着你上楼,所以这个房间还是你的。”
傅红雪竟然无言以对。
叶开却问:“林姑娘要去哪儿?”
仿佛他问的问题让她很开心,林珑拨弄着胸前垂落的青丝,扬了扬头,轻快道:“万马堂。”
傅红雪身子微颤了颤,不知道是心颤得更厉害还是其他。他看着林珑,声音依旧平静,可却让人觉得冷:“你是万马堂的人?”
少女摇了摇头,星眸滴溜溜转了转:“听说马空群要出关啦~我很好奇这个万马堂是不是真的像人们说的那样,是天下第一门派。”
连傅红雪自己都不知道,在听到少女否认的时候,他冷漠的眼睛里的渴望变成了微亮的火星。
叶开听出了林珑话中的讥诮,有些好奇,忍不住问道:“林姑娘似乎对万马堂的地位有些不满。”
林珑看着叶开,用方才在楼下看他的那种意味深长,带着笑意的眼神道:“我觉得万马堂的名字不好听,我比较喜欢神刀堂。”
“神刀堂”三个字令傅红雪整个人为之一震。
叶开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她,又听到她对他说:“我也觉得慕容明珠这个名字不适合你。”
叶开大笑,摇了摇头,对着傅红雪和林珑抱拳施了一礼:“在下叶开,树叶的叶,开心的开!”
林珑点了点头道:“这个名字倒是很适合你。”
少女上前和傅红雪并肩站在一起,歪着头打量着叶开,忽然又道:“其实我不喜欢别人‘林姑娘’、‘林姑娘’的叫我,你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
她的一颦一笑都是活的,不是日积月累活在人的圈子里练习好的。而是好像一切都是大自然给的,她好像是空山的新雨,只站在那里就会让人想起雨后山林间重生洗涤后的气息。
叶开无法拒绝这样的女人,尤其他知道她还是个纯洁的少女。
“你叫什么名字。”
傅红雪仿佛能感受到林珑身上温热的气息,她身体的每一处都泛着生气。此刻他能看见她的眼睛转得很快,她的眼睛在他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那是双会说话的眼睛,让他无法拒绝的眼睛。
而此刻那双眼睛认真看着叶开,他听到她对叶开说:“我姓林,叫姑姑。”
叶开笑着开口道:“林姑姑,这名字倒......”
他忽然想通了,可少女此时却笑得花枝乱颤的退向了房间里的屏风后。
慌忙退出房门外时,他还能听见少女脆生生又动听的笑声:“现在你可明白了,我就是你的姑奶奶!”
日已远,月已现,夜正好。
傅红雪躺在床上望着床幔,他的刀还握在左手。房间里早已熄了灯,一片黑暗,似乎他已完全习惯了黑暗。
林珑早已不在了。
可“滴答滴答”的水声一直在傅红雪的脑海中回荡。他记得屏风里面映着灯火若隐若现的曲线,记得少女隔着屏风和他聊天。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她在说,他在听。
很奇怪,他们才见过两次。可傅红雪却已经深深记住了她。
她在离开之前推窗望月,她的肌肤瓷白带着冷的色调,可傅红雪知道她的温度有多么的暖热。
“花未凋,月未缺,人就在天涯。”
这是她消失在夜色里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傅红雪记住了。
边城的夜,要看人的心情。
长关过处空有月,黄沙碛里本无春。可大漠的月好似最近人,显得远方被挂得高高的天灯,在磨盘一样的圆月下显得微如蝼蚁。
林珑站在此处最高的制高点看向那边飘荡的天灯,修武的人目力都极为的好。更何况她如今的修为,早已登高造极,那盏灯在月下飘摇,可“关东万马堂”五个字却被她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捏着早已空空的酒葫芦,殷红的双颊,水光朦胧的双眸叫人沉醉。可惜,此刻无人欣赏。
“天皇皇,地皇皇。眼流血,月无光。一入万马堂,刀断刃,人断肠。断的是谁的刀,断的又是谁的肠?”
傅红雪是被酒气激醒的。对于一个握着刀睡觉的人,或许他从未真正沉睡过。一个温暖的怀抱倒在了他的身上,当他想要推开的时候,熟悉的气息令他的动作轻了很多。
才不过两面,他就习惯了她身上空山新雨的气息。原本想要将她推下床的想法,改为了将她推进了床榻内。他认出了她,是林珑。
正想起身的动作被少女阻止,她的手很凉,不是此前牵着他的温暖。她闭着眼,轻蹙着眉,呓语着。
“不恨、不悔,不恨、不悔...”
他无法推开她。黑夜中漆黑的眸,看着抓着他的林珑。傅红雪凝着的眉抖了抖,冷漠的眼中颤动着,他最终还是又躺了回去,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