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花》雾里山

3、总不会一直糟糕下去吧 我漫无目的

　　陈无龄说要走，其实没走。这是后面才知道的事。
　　因为家里吹来难得安静的“东风”，我的成绩也跟着沾了福气算不上差到谷底。开学那天是连绵的雨雾天气，到了初中就要求住宿了。我和爸妈拖在学校需要的家当，和其他逃荒的人一样往学校门里钻，正走进校门，迎面就是嬉皮笑脸走过来的班长，那一瞬间，我突然想到如果走的不是陈无龄而是班长该多好。
　　班长表现出与我相识很久关系超好的样子，假装礼貌的给我爸妈打招呼。我向来是你和我玩哪一套，我也就和你玩哪一套的性子。不知道的人看了，真可能会觉得我和他是相识多年两小无猜的好朋友。可惜这一句里除了相识多年外没有一句是真的。
　　班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四十多岁。我对老师这门职业最初幻想破灭在一年级差点打死我的数学老师身上，最终毁灭在这个看起来和蔼慈祥的语文老师身上。她对我最初的印象不好应该是在进教室前，每个教室外面都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归属于这个班的学生名字及要共度三年的班主任。
　　我抱着暖水瓶，一张一张地扫视。终于在一张纸的后面找到了我的名字，顺着叫出了班主任的名字，转头的时候她正黑着脸站在教室门口看着我。我妈一向来事儿来的快，从后面一步上前笑着说：“这位就是梁老师吧，我是许嘉和的妈妈。”她身上那股子廉价的骄傲感直面向我冲击时，我突然觉得，这三年估计也只有那么好过。
　　等所有的家长都走了以后，新来的学生们也都找到了各自的巢穴。我坐在窗户边，外面是水沟和一道青苔弥漫的石墙，石墙上应该是附近农户种的玉米，现在正是青绿的时候。
　　雨点落在玉米叶上，又把玉米叶压弯了腰，小声的从空中划出弧线落在看不见的水沟里。而后就是程序化的班干部选举，选上的几乎是另一所成绩更好的小学里的学生。
　　我不大在乎这些，也就没听具体的。班上有几个以前班上的“半熟人”，说是“半熟人”是因为大家都互相认识，但不来往。我糊里糊涂的初中就在这样一场朦胧的雨中开始。
　　晚上自习下课后，大家都跑出去互相寻亲，我也跟着出去透透风。学校不是很大，进校门就是操场，往前直走个五百米上楼梯就到教学楼，教学楼前面有不大的一块地划分成散步区和升旗台。新鲜的陌生感觉不断地让初来乍到的孩子们欣喜，整个操场熙熙攘攘的喧闹着，我站在升旗台外的栏杆边上看着外面的街道，迷茫把我罩住。
　　上课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我跟着人流往教室里跑，都坐到位置上了以后，我才觉得不对劲，就算我记性不大好，也不至于下课十分钟就一个班的人全不认识了，又大概看了一眼，原有的几个熟悉面孔也没了。
　　这个时候老师已经进来了，好巧不巧又是位女老师，看样子比我的班主任年轻，也更会穿衣打扮，隔老远就闻到一阵香水味。脸上是笑着的，却总让我觉得有些笑面虎的感觉。我一时也不敢动，祈祷这个位置本来是没有主人的。
　　我低着头盘算怎么好出去的时候，突然感觉身边站了一个人，抬起头一看，是个看起来就很阳光的帅气男孩。眉目间和那位女老师还有几分相似，不过这时候的我也没空专心研究这个问题。那帅哥看了我一眼，又把手中的单子看了一眼后说：“同学，你是不是走错教室了。”
　　抱着刚开学谁也不认识谁的混子心态，我斩钉截铁的说：“没有。”
　　小帅哥把手中的单子往我一放，顺着他手指的位置，陈无龄的名字赫然出现。我还怀揣一些他不会来的侥幸又坚定地点了点头说：“没错，我的名字。”
　　他又将身子俯的更低了一点，从别人的角度看像是在写字。我眼看着他用笔尖在表格上轻轻点了一下性别一栏。但其实在他笔还没落下的时候，我就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在他前面坐了一年多，他的本子书曾无数次先戳到我的背脊或是盖在头上，然后才会到下一个目的地。我也就在偶然间发现他会一笔绕成椭圆来写“口”字，这个上边椭圆加横竖，下面一个有些草书的“力”简直可以算是精准识别他的法宝。
　　这算是有点糊弄不过去了。陈无龄看起来是个脾气不大好的冷脸闷瓜，实际认识三分钟就知道他和表面相去甚远，成日里就是上蹿下跳，算得上是最不安分的。
　　那天他虽然和我告别说要去别的城市，但他这个人一向说风就是雨 ，很是说不准。刚好遇上我倒霉在他的位置上混这一节课，我在心里默默祷告：只要他不回来，就算报了我的桃花恩。
　　剩下来的就是眼前的小帅哥了，我小心翼翼地向他招招手，示意有话跟他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他手中的笔假装在纸上挥动，反问我：“浮屠用不上，还有别的没。”
　　“除了违法犯罪的，都行。”只想安稳度过这一节课的我，完全不考虑瞎给人承诺的后果是什么。
　　“那也行。”
　　短暂的秘密交易后，他直起身，眼睛里带着些看傻子的笑意。
　　小帅哥的位置就在我前面，答应了我的请求后很敬业地把背挺直。我稍微往墙边缩一些，老师坐在前面不动的话，也就看不到后面浑水摸鱼的我。
　　终于听到下课铃声的我长叹一口气，一窜地起来就按着心中规划的最佳出教室路线往前冲。小帅哥在后面不知道喊了些什么。刚到自己教室门口，一头就撞在正好出门的人身上。他没抓住门框，我没刹住车，轰地一声他就直挺挺的被撞到地上，该死的引力让我再加了把力压在他身上。
　　本来不熟悉的学生们因为看热闹的共同目标而迅速围了过来，明显比当事人反应快得多。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我，不争气的脸红，然后我才想起来把平白挨了我一铁头的倒霉蛋弄起来。
　　我看着面前的人，深感世事无常。陈无龄还没反应过来，我本来反应过来了又懵了。还在教室里的班主任拨开人群看见眼前的一幕，脸就黑了。看见旁边的我，脸更黑了。让旁边的人把陈无龄扶起来后，看他面色惨白就怕他真被我撞出问题，大手一挥让我给弄到医务室去看看。
　　我和他差不多高勉强也扶得动。从旁边人手里接过来他以后，就废了老劲往医务室拖。医务室在女寝旁边，隔教学楼还有点距离，大概走了一段后，我就感觉搀在手臂上的人比刚刚有劲多了，我侧过头瞟了一眼，就看见他眼睛瞪老大，嘴角还模模糊糊带些笑意。
　　小学他就用这张帅脸演戏博女老师同情，也就一个假期没见，我居然给忘了。
　　在不南不北的地方，能晴一个月不下雨，也可以一连下好久的雨。现在的雨是夏天独有的，潮湿黏腻，我一点都不喜欢。细绵的雨丝将空气当纺料织就密不透风的雾网，紧紧罩在我们周围。
　　陈无龄和我最大的相似点就是怕冷，九月初的时候就能穿外套的除了我们两个，还没见过别的人。他穿着件暗色外套，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混着雾气钻进鼻子，凉悠悠的提了神。也许是隔得太近了，消毒液的味道也掺杂着过来。如果不出错的话，他家洗衣服的程序和我相差无二。
　　我的胡思乱想只在那一刻发生，又立马再下一刻回归现实。陈无龄还半靠在我身边，脚下却走的一点不比我慢，我把脚一停，他也跟着一闪然后马上站好。我也不想待在教室，索性就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他稍快了一步就走到我旁边。我不自觉地调侃道：“开学第一天，你就开始装。”
　　他侧过身子在我眼前一晃，大概是为了看清我是个什么表情。“那不是都躺下了，将计就计嘛。”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和他说下一句话，就低着头边走边踢一块不大的石头。不知道走到哪里就和他莫名其妙地开始接力踢，雨雾把我们整个包裹着，静默的两个人随着石头翻滚的声音前进。
　　石头踢到墙上的时候，医务室到了。
　　医务室不大，冷冷的灯光将屋子照的亮堂。不大的屋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我试探性的喊了两声，一点回应也没有。陈无龄早就坐上供人休息的小床上，我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想到他变脸骗我摘桃花。
　　他拍拍身边的空位置示意我坐下。我们并排坐在小床上，又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
　　“你上次不是说要走的吗？”
　　“快啦，先来混几天再走。”
　　“真会给自己找事情干.”
　　校医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来时，陈无龄的手突然往我肩膀上一搭，突然来的接触让我不知所云，他的手腕稍微带了点力，毫无防备地顺势就倒他的腿上。
　　“你干嘛”，我预备坐起来却没找到借力的点，刚起来了一点，他又一把把我按下去了。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说：“你低血糖犯了。”
　　我正准备和他争辩，就看见校医已经进了门。
　　校医按例询问，陈无龄编的面不改色。他给拿了支葡萄糖后校医就又匆匆离开了。
　　我想起身，但他又把我往下一按说：“做戏做全套，医生说你要休息一下。”
　　转过头，正见他微倾的下颌线，果然帅哥怎么看都帅，当然也不耽误我无语：“我也不知道还能被动低血糖。”
　　陈无龄此时正专心地看葡萄糖的说明书，不大的纸被随意地夹在食指与中指间，是很慵懒随意地感觉。正经说，如果不是他把我的腰当放手肘的台子的话，那我甚至承认他看起来很有青春校园剧里的帅气。
　　我也没再挣扎和他多费口舌，转向另一个问题：“你为什么在我的教室啊。”
　　他把纸移开，一下子和我的眼神相对。我肯定是飞速躲闪。心里居然有些紧张的情绪。
　　“看你闷闷地站在升旗台又不看班牌直接冲到我的教室，就做个顺水人情。”
　　我更不理解了，“可是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在你的位置，”
　　“我早就看到你了啊。”
　　“什么时候？”
　　陈无龄把手中的说明书卷起来在我头上一敲，笑嘻嘻地说：“你不知道的时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