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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凉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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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康十五年,深秋,西南山洪大水,哀鸿遍野。
一辆乌蓬马车驾驶在泥泞的道路上,沿途三三两两的难民互相搀扶着向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醒了?”马车内低沉的声音传来,“烧已经退了。”冰凉的触觉让穆俞安晕涨的头脑清醒了一瞬,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落在青衣男子身上。
“苏...夫子?”穆俞安哑着嗓子,不知身在何处,想要撑起身子,感觉腹部火烧一般。
“躺着吧,”苏墨挑起眉眼看着挣扎想起身的俞安,并没有搭把手搀扶的意思,“林安俞,七皇子,亦或是...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四个字让穆俞安眩晕的脑子更晕了,低头看了看身上月白色的女装,抬起手宽袍窄袖上清雅的刺绣,还挺好看的。
“苏夫子对你看到的还满意吗?”俞安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抚过苏墨的手背,用力拽走他手里捏着的玉佩。
玉佩上是一只憨态可掬的小麒麟,麒麟口中含球,球上刻着“安”字,是俞安十八岁回京后父皇亲自设计的图案,可见七皇子虽然在道观休养数年,跟皇帝的父子情分还是很深厚的。
“ 主子,凉州府到了。”吴越的声音打破了车内片刻的宁静。
“进城,”苏墨支起车窗,“起来看看吧。”
城外搭着简易的帐篷,老弱妇孺居多,还有几个瘦弱的孩子,或坐或躺,城墙上黄色的泥土是山洪过后留下的痕迹,城门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守门的士兵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的,马车快驶过城门了才惊醒过来上前呼和。
此情此景让想抱怨苏墨动作粗鲁的俞安没了说话的兴致,瞥见苏夫子嘴角清冷的笑意,垂下了眼眸,是天灾也是人祸。
现在的大渝朝不是父皇的大渝,朝纲混乱,世家猖狂,贵族享乐,百姓困苦,跟着舅舅混过商队的俞安很清醒的知道繁花似锦下是乌烟瘴气。
可怜的父皇,不对,穆俞安猛地抬起头,对上苏墨清冷的目光,缩了缩脖子,
“那个,我的太子二哥有什么消息。”
“死了”苏墨缓缓吐出两个字。
穆俞安仰头用手抚着额头,一时无言,感觉父皇更可怜了,太子二哥虽然不讨人喜欢,但也是父皇最后一个活着的儿子了。
城内的道路也是颠簸的,水还没有完全下去,浅浅的没过车轮边,吴越小心地驾驶着,在益草堂前停下,跳下马车放好脚凳掀起车帘,苏墨收回视线,不再看着低头不语的俞安,抬腿下了马车。
“谷主,”一身藏青色布袍的中年男子上前行礼,“谷主之前运来的龙芽草快用完了,城里村里山洪下去后回来的人家喝了井里的水都上吐下泻,发热,患了痢疾。”
“葛叔不用着急,今天夜里会有一批草药运来。”苏墨看着堂内躺着呻吟的病人,扭头对葛畅说到,“请葛叔把夫人安置在后院。”
“夫人?”葛畅眼里闪过喜色,连连作揖“恭喜谷主,我这就让人去通知内子,好生招待夫人。”
“芍子,去喊你师母,陪夫人回后院。”葛畅对着身后的短衣打扮的小童说道,“好嘞~”小童立刻向着益草堂内跑去。
“夫人......”穆俞安听到苏墨的称呼回过神来,这个苏夫子真的是记仇。
想当年化名林安俞在扬州鹿山书院读书时,虽然上课睡觉,下课摸鱼,可也是十二岁过了童生,十五岁就中了秀才的人,在才子遍地的扬州城算是小有名气,这才有了资格在鹿山书院求学。
苏墨是书院出了名的美人夫子,自从在朝花节上一首寒梅赋拔得头筹后,扬州城的姑娘们驾着马车把鹿山脚下颇有野趣的芳草小径都踩踏的寸草不生,商贩们闻风而来,在山脚下搭起了棚子生意红火。
彼时的穆俞安刚跟着小舅舅从漫天黄土的西部边陲运了货物回来,吞吐了大半年的沙子,好不容易回到气候润泽的扬州城,终于可以趴在桌子上美梦一番,谁料恰好是美人夫子的课。
苏墨手执戒尺,嘴角微抿,眼前趴在桌上留着口水的黝黑少年就是甲班的首名林安俞,目无师长,持才自傲罢了。
“今日论题国之治,或内轻外重,或内重外轻,何如?”苏墨手执戒尺,一边讲着论题一边踱步至林俞安桌前,戒尺扬起,精准的敲在林安俞的脊背上。
“谁敢打老子?”少年痛的跳起,黑黢黢的脸上泛着红晕,用力揉着眼睛。
“老子?”苏墨嘴角扬起,微微眯起双眼,沉声说道,“林安俞,你可知自己身在何处。”
墨绿色的外袍绣着暗纹,腰间坠着一只精巧的玉笛,身姿清瘦挺拔,薄唇勾起泛着温柔的笑意,凤眼微眯,眉如小山,面若桃花,林安俞看着眼前的美人认定自己还是身处梦中。
“夫人,你来接我回家啦。”林安俞抹了一把下巴擦去口水。
“哈哈哈......”哄堂的笑声让林安俞瞬间清醒过来,看了眼四周,踢了一脚旁边笑得歪在地上的傅衍生,这货皮痒了不成,不知道叫醒小爷。
“夫子安好,学生舟车劳顿未养好精神,得罪之处请夫子莫怪,莫怪。”林安俞整整衣衫,拱手长揖到底,起身对着苏墨扬起笑脸露出一口白牙。
“散学后留下一个时辰。”苏墨丢下一句话,转身走回堂前,“一炷香后开始今日的论会。”
堂里的学子立刻敛起笑容,正襟危坐,开始苦思冥想起来,有人时不时的在纸上记上几笔,林安俞对着傅衍生做着手势,探起身子去看他纸上记下的论题。
接下来的论辩时间,无论林安俞如何引经据典,奇思不断,都没有得到苏墨一句点评。
林安俞默默的对着傅衍生翻了个白眼却被夫子看了个正着。
落日的余晖洒在书院后山高地的钟亭上,悠长的钟声传来,饭堂的香味也飘散开来。
傅衍生勾搭着林止行的肩膀,冲林安俞挤弄着眉眼,“丢人。”林止行甩开傅衍生的胳膊对着林安俞冷哼一声,扭头走开。
“哎哎哎,等等我啊,又不是你丢人,别走那么快呀,扶我一把,我饿得腿都软了。”傅衍生追出课堂,呱噪的声音远去,林安俞无聊的撑起下巴,想着止行大表哥肯定又是记恨我跟着小舅舅出远门没带他了。
“跟我去博阅阁。”苏墨收起桌案上的书,对着托腮发呆的少年说道。
“好好好”少年立刻站起来点头答好,露出了一口白牙,透着傻气,苏墨嫌弃地瞥了一眼,起身走出论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