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夜葡萄盗宝皇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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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两个月，大齐国都荣京里闹了飞贼。
这个飞贼从不偷穷人，只在达官显贵家进出，来去无声无息，让人毫无察觉，不破坏其他财物也更不伤人。只丢一两件宝贝嘛，当世苦主就当破财免灾，所以官府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没想到，这飞贼胆子越来越大，最近偷进了皇宫。
谁也没见过这个飞贼的模样，少数几个打过照面的人，无一例外的对那飞贼黑色面巾之上露出来的、两只葡萄似的闪亮亮水汪汪的眼睛印象深刻，一传十十传百，所以老百姓们对这个飞贼起了个“夜葡萄”的外号。而此时此刻，大齐皇帝放下毛笔，望着纸上新出现的一串墨迹未干的葡萄，深深的叹了口气。
“微臣参见陛下。”
若冷玉相击的声线拉回皇帝的思绪，抬眼见到御案下躬身行礼的人，颓丧的眼中立刻旋出激动的星光：
“符离啊，你可算回来了！快平身快平身”
那御案下直起的人身高八尺，威武英俊，狭长的凤眸中眼神锐利而深沉、高挺的鼻梁下唇形美好又冷峭，他就是全荣京女儿家的春闺梦中人，袭爵忠武公、任禁军殿前司都点检的高符离。两月前被派出荣京押运岁币，回程途中接到圣旨就星夜赶回，如今刚刚到达。
“符离啊，你可是养在宫中，在朕身边长大的啊，”皇帝紧紧握着高符离的胳膊悲愤的摇，“那飞贼竟然敢偷进朕的皇宫啊！朕派兵围追堵截了三日，一根毛都没碰到，你是我大齐第一高手，只有你才能抓到那无法无天的野葡萄！”
大齐承平日久武备松弛，如今的皇帝更是一个书画皇帝，看着他毫无形象的对自己“撒娇”，高符离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
“敢问圣上，那贼人在宫里盗走了何物？”
“是朕供在念卿阁的画像！就是朕为静敏皇后画的那张！”皇帝眼中真的带了泪，“静敏皇后对朕的意义，符离啊，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飞贼该死！偷了何物，都不能偷那张画像啊！叫朕今后如何慰藉对卿卿的思念，这还不如杀了朕啊！”
“陛下慎言，微臣惶恐。”高符离连忙后退一步将自己从皇帝的拉扯中解救出来，顺便躬身应承道，“微臣一定将此贼擒获，追回先皇后画像。”
“擒获不擒获倒是无所谓，就地法办也行。”皇帝抹抹眼泪，回到御案后，将那张刚画完的葡萄丢进一边的仙鹤铜炉里，看着它化成灰烬，恨声道，“一定把画像追回，年节将至，绝对不能让这飞贼再闹出风浪，否则朕的面子、全大齐的脸面，都会荡然无存！”
入夜，念卿阁中。
增派的巡夜军士似乎一点作用都没起。
内宫府总管，太监何彪瞪了眼窗外刚刚走过的一队侍卫，深深的叹了口气。
要不是那可恶的野葡萄上次留书说今夜再次要来光顾，他也不至于被陛下派来亲自盯在这里，堂堂的何大总管，肩不能抗手不能提，万一对上了那贼人，到时候用什么自保？用牙咬吗？
他不敢抬头，据说高小公爷就埋伏在他头顶，可是真的在吗？为什么一点声响都听不到呢？他也不敢乱动，怕打草惊蛇。
但很快何彪就摇摇头，自己嘲笑自己的胡乱担心。高小公爷自小与皇子们一起在内宫明义堂读书，也算是自己看着长大的，那从小就是个靠得住的孩子啊！
何彪揣着袖子缩成一小片乱琢磨，又不放心的环顾了一圈周围的宝物，他不知道的是，这时他的头顶，已经悄无声息的挂上了一个黑影，与大梁的黑影融合在一起，只露出一双含着笑意的黑葡萄似的眼睛。
那眼睛在下方各种宝物上扫了一圈，随即笑弯了形状，更亮了几分，一个腾身，眼睛的主人在空中无声的翻了半圈，用腿勾住大梁，上半身挺起，直面着下方，从身上解下一个两寸不到的小勾爪。
他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西侧墙面上挂的一副山水画上，他缓缓将勾爪下放，可就在下方过程中，他猛地睁大了眼睛，将勾爪向前猛地一甩，连接勾爪的天蚕丝线猛地扯直，卷住的竟是一柄深沉古朴的乌木剑鞘。
葡萄似的眼睛顺着剑鞘向上看，在对面的横梁阴影中对上了一双刀锋似的冰冷眼眸。
葡萄讨好似的弯成新月，下一瞬，眼睛的主人转身就冲着窗口流星般弹射了出去。
高符离紧跟而上。
夜晚皇宫的屋顶，倒与下面的雄伟纷繁不同，自成一片简远辽阔的寂静世界。
月华如银泼洒，照出两片黑影，迅捷又同样无声的追逐而去。
“天，你还来啊！”
乍一落地，那飞贼就小小的发出一声惊呼，如今他们已经出了大内，来到内城西北金水门的城楼上。他小小的惊呼惹来守城军士的“是谁！”的喝问，他连忙再度提气，翻身隐城楼下方相对寂静的马道上去，但没想到追着的那人仿佛用目光直接咬住了他的方位，根本没有任何迟疑的翻身追下。
飞贼一咬牙一跺脚——跑又跑不了！那就只能打了！那两个老匹夫，整日说我轻功天下第一，原来是唬我呢！
刚踏上马道，他随即拧身后仰飞起一脚，企图借着追来之人的前冲之力把他甩到下面去，但没想到那人半空出剑，剑鞘重重戳上他的脚心，飞贼只感觉到一股麻痛从脚底涌泉穴沿着右腿一路蜿蜒瞬间击下，而那人已经借着剑鞘的反力卸掉冲劲安然落下了。飞贼跛着右脚后退两步，一拧腰，一颗飞蝗石已“嗖”的弹射出来，那人竟是随手一甩似的用剑柄挡开，丝毫不妨碍他前跨一步抓手上来的动作。
飞贼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刚转身，后领子就被提住了。
——以后谁再说我功夫好，老子跟他急啊！
猫腰旋身，企图把领子转出来，但没想到那人用剑柄拨了一下，自己比预想的又多转了两圈半，脑子正晕着，刚定睛就对上那双刀锋似的双眼。
真急了啊！
左勾拳，被压住，右手肘刚立起来，袖箭的机关就被准确的按住，整条胳膊被按回墙面上，腿还没抬起来，那人就用了“缠”字诀把自己的双腿也牢牢钉住，这下好了，成了大相国寺飞刀表演上的人形靶子。
“官爷，行行好，放我一马，我给你两万贯。”飞贼那双葡萄似的双眼再度亮亮的笑成新月的形状。
这官爷自始至终剑未出鞘，大概并不想要他的性命，那就有的谈。
“将你盗去的赃物交出来。”
飞贼小小的惊讶了一下——原来这官爷的声音还挺好听，冷玉相击似的，似还带着点编钟回旋的余音。不过官爷此刻背对着月光，除了那双冷光四溢的眼睛，飞贼也只能大致判断出官爷很高，年纪不大，既不愿轻易杀生——那本性应也忠厚。
正飞快的思考着脱身之法，没想到官爷右手虽压制着他的左手，剑鞘却一转，径直勾掉了自己的面巾。
高符离也小小的怔了一下。
月光从自己身后投射下来，映出大半张白玉的脸，削尖的下巴，脸就巴掌大，可莫名的就有一种软乎乎的白玉汤团的感觉，白玉汤团上还嵌着两颗大大的黑葡萄以及一颗小小的红樱桃，这张脸散发着甜丝丝糯唧唧的味道，高符离在瞬间竟生出了一种咬一口尝尝是什么馅儿的错觉。
白汤团也愣了愣，然后对高符离绽开一个讨好的笑，亮晶晶的黑葡萄在月下有些晃眼，高符离有点发晕，但下一瞬那汤团就拿脑门冲着他的鼻子撞了上来。
高符离只觉得脑子里“轰”一声响，酸意上涌，眼泪瞬间就模糊了眼前，他没办法不松开左手捂自己的鼻子，不过右手仍然尽职尽责的锁着飞贼的左手。飞贼挣了两下发现没挣动，立刻趁着这个机会——上面有官爷的左手防守，下面官爷的两只腿都占着，那只有——飞贼得空的右手立刻下行，精准的抓住那个位置。
高符离瞪大了眼睛——你敢！
下一瞬他终于忍不住，疼的整个人蜷缩下去，飞贼的左手和双腿得了空，抽出来立刻就要走。
高符离痛极恨极，再顾不得君子风范右手倒握着剑向后狠狠一挥。
飞贼没想到官爷都那个部位痛成这样了还想着反击，竟被一剑柄狠狠扫中屁股，失去平衡跌下马道。
“哎呀！”
惊呼声和落水的噗通声在深夜十分明显，金水门是荣京城的水门之一，下面就是金水河，这声音告诉高符离，飞贼是被自己拨到金水河里了，但他没着急，深吸两口气站直了身，对上面探出头的守门军士亮明了身份和差事，又悄悄跳了跳脚，觉得基本平复了，才走到马道边缘，冷冷的微微倾身向下望。
不过有点不对劲。
金水河流进荣京城，官府几十年的整修治理早让这条河水流舒缓，但货船进出都走这里，水却是极深。那飞贼的扑腾已渐无声，现在竟是一条向上伸着的胳膊也沉到只露出半截手掌了。
高符离立刻跃入河中。
“醒了？”
飞贼再次醒来，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嗡嗡的，肺里面痒的很，侧身咳了好久才喘匀一口气，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美人榻上，衣服大约换过了，因为干爽的很。他记得自己掉进了金水河，那是怎么得救的？
冷玉相击的声线让他猜到了救自己的是谁，现在房里烛火摇曳，虽不金碧辉煌，但光线充足，一个瘦高的人站在桌案前提笔作画，他抬头淡淡的瞥了一眼，飞贼于是看到一张冷酷又俊美的脸，刀斧雕凿的线条无不精绝，风仪翩翩姿容无二。他像块千年不化的冰，澄澈明净却又拒人千里，他又像柄寒光闪闪的剑，光耀夺目但是静默傲然。飞贼呆呆的瞧着他，小小的赞叹了一声，忽然把胳膊撑到自己膝盖上托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再度耀出笑意：
“你是忠武公高符离高小公爷吧，都说高小公爷是全荣京第一美男子，你这么好看，肯定是他。”
正在作画的笔一停，接着动作：
“你要叫我大人。”
飞贼显然没有听话的打算，而是另起了话头：
“高美男，你刚刚为什么不杀我？”
高符离手中作画的笔不停，现在连抬头都懒的抬了：
“失窃的宝物还要追回来。”
“可是你可以把我送交官府啊，可这里明明是你私宅的书房嘛。”飞贼笑嘻嘻的问，果然看见高符离作画的手再度顿了顿。
片刻，高符离回答了真话：
“你从未使过伤人的手段，可见本性不坏。”
“我就知道！”飞贼轻盈的跳下来，跺跺脚，“不过你放心，我窃宝也只是玩玩，图个乐。就冲你这么实在，我明晚就把那破画送回宫去。”
“不许再进宫惊扰圣驾，送来给我。”高符离放下笔，站在桌案后冷冷看着飞贼，“今后也不许再行盗窃之事，如果夜葡萄再现，我立即捉拿你。”
飞贼不满高符离泼的冷水，跺脚道：
“现在不想送了！”
“这两个月失窃的宝物你也要一一还来我这，否则我全国通缉于你。”
飞贼不可置信的瞪圆了那双葡萄眼，大大的黝黑的瞳仁似像猫儿那样也张成了极圆的形状：
“你——你凭什么支使我！到时候你能找到小爷我……我就跟你姓！”
高符离挑挑眉，盯着飞贼，把刚刚画完的画提了起来，亮给飞贼。
那上面赫然就是栩栩如生的“夜葡萄”！
“没想到高大人还是个丹青圣手，失敬失敬。”飞贼立刻改了刚刚跳脚耍横的模样，谦卑的一揖到底，“哈哈，小子一定将宝物归还。”
“明晚亥时来这，过时立刻全城通缉，”高符离挑挑眉，一字一顿的咬出了后面的名字，“白——乐——飞——”
“哎？你为什么——”
尖尖的小脸再度抬了起来，葡萄眼再度不可置信的睁大了，樱桃红的嘴因为惊讶张成了个圆，白宣宣的脸颊似乎也像刚出锅的馒头那样涨大了些。
——好想咬……饿了……
高符离别开眼，清清嗓子：
“现在赶紧滚。”
白乐飞气哼哼的去了，高符离忽然失笑。他极少笑，并不是不会，只是因为平日真的碰不到惹他发笑的东西，但此时他不仅笑弯了嘴角，笑着低头看见纸上那张葡萄亮晶晶的白玉汤团，他竟又低低的笑出了声。
门外响起敲门声，然后老管家尽职尽责的出现在门口：
“少爷，您公差刚归就又忙到深夜，想必还未用饭吧？叫厨房给您备点饭食？”
“也好，有劳杨叔了。”
“少爷您想用些什么？”
高符离忽然想的入神，下意识的摸了摸嘴唇，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那就吃汤团吧——要樱桃馅儿的。”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夜葡萄盗宝皇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