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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潘多拉盒 你不出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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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也没做只是存在于那里就令我获得一切,然而你与我自始至终毫无关系,你令我纯洁如冬夜,又令我贪婪如深渊。」
-李娟《火车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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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点开视频那一刻,周围气温似乎骤降,火锅炊烟下一秒就能结冰。
芮聆始终埋头,手机撑在双膝之间,每隔几秒,眉头就会紧紧皱起,把头降得更低。
在郃择零为她夹一块烫好的肥牛在碗里时,他才洞察到她的不对劲。
不管遇到什么事,意想不到的,转祸为福的,又或者扬清激浊的,她一贯的态度是“淡”。
淡到不好奇、不关心、不讨论。
她的表情也是“静”。
静到无波澜、无跌宕、无起伏。
但这是第一次,他从她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心神不宁,坐立不安。
郃择零没什么食欲,竖着筷子在盘子里转了一会儿,看着两道阴影交叉错旋,他脑子里盘算了很多。
他想,是不是一开始就得把事儿挑明了,出国是事实,不管她哪里听到的谣言,是真的,但他遇到她之后,就没往那方面想,还他妈拼了命的反对。
桌子上安静,周遭的谈话声蒙上一层膜,高谈阔论被隔开,没人动筷,没有交流,只剩冒着红油的咕噜声。
他眼睛盯死了面前的白色碗碟,浅浅的眼皮半遮眼睑,他刚刚的承诺是不是过于轻描淡写,他给得不够,她没法信,她患得患失,怕他给不了未来。
想到这一步,他甚至盘算手上的全部,哪一样给出去能证明自己真心。
钱,爱,名,势,她都不缺。
对面的芮聆戴着耳机,完全在自己的世界,所有的想法与感受被藏在独家的蛛网里,抽丝剥茧时,才能慢慢窥见。
他身在外,只能从表情猜,紧闭唇,手臂崩起,她不愉快,非常。
郃择零第一次有种冲动,他可以跪下,只要她信。
信他有给她一切的打算。
信他的未来宏图,有她一席之地。
“芮聆。”
对面人丝毫没有动静,一个眼皮都没抬,关注度全部在手机上。
“理我。”郃择零把音量放大了一些,姿态还是低着。
芮聆被这一声吓了一跳,手机差点丢出去,取了蓝牙耳机埋怨看他,“干嘛啊。”
“我不会去英国。”
“所以呢?”芮聆被他这突然一句搞得有些懵,其实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没放这了,这解释对她来说有些无厘头。
但从郃择零的角度,就是另一种理解方式了,完全相反的,他认为她在生气,闹不由分说的小脾气。
“所以信我。”
“嗯。”芮聆点了个头,说了句“我信你”就又把头往下埋,没有过多表态。
这阴晴不定的态度把他弄得有些烦,吃口菜几抬头,就想在她脸上找出多余的表情,恼怒的,隐忍的,欲言又止的。
都没有。
她完全从那种不安的情绪中抽离,恢复一如既往的平静,低头间,是冷漠与沉默。
他讨厌这种冷静。
……
从那天一个人的坦诚相待后,郃择零单方面认为他们之间有翻天覆地的变化,认为彼此间有一层不可磨灭的隔阂。
他观察芮聆变得频繁,出去海钓来回翻几十次她的社交账号,写论文时手机提示音量开得最大放在手旁,出去吃个饭目光在她脸上就没怎么移开过。
相反,芮聆的生活没什么特别影响,只不过发呆频率比往常高得多。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地画比赛当天。
那天是阴天,不见一点阳光,风又大又急,一排排的枯枝如鬼魅般,冷冽三分。
早上芮聆同时收到郃择零和司马一荼的短信,说晚点过来,高三有次集体的小考。
高二的每个班不到三十人,几乎每个人都要参与进来,除去后勤准备水、调色板的工作,剩下人刚好够各站一角。
从比赛还未开始时,芮聆就不怎么和焦千池说话,她全盘负责这事,大到排版规划,小到工具细节,每一项都和班嘉音逐步对接。
芮聆无所事事站旁边,没和身边人聚众聊天,抱着手放眼整条大道,学生三五成群。
高二其实人数不多,聚在一起显得冗杂了些,红棕色的领带领结交叉,就像命运的齿轮刚好卡在一个格点,发生短暂的相接。
等比赛开始的哨响,纷乱的人群卷成几团,彩色颜料到处飞,尖叫声从各个角落传出来。
芮聆挑了个最边上的位置,握着一个小笔刷,蘸着绿色颜料刷粉笔描出的树干。
旁边有个文静的小女生还提醒她,这颜料是丙烯的,弄到衣服上很难洗。
芮聆有些懊悔今天穿了件浅色的毛衣,叹了口气后笑着对她说了声谢谢。
再抬头看眼各自为伍的人群,和中心点的班嘉音对视上,她温柔一笑,她回敬。
一班这次画的是童话图,难度不是很高,但考验构图的小巧思和色彩的搭配,在焦千池用粉笔绘稿以后,旁边人只需要照着打印纸填色。
“焦千池,是这个颜色吗?”
“再调浅一点。”
“这边的白色颜料用完了。”
“你去班长那里拿。”
“……”
对话声大概就是这些,在各处上演,忙碌间,大家似乎乐在其中。
但这种有条不紊并没有持续太久,从打水的同学加入,变得有些乱套。
芮聆一个人蹲着忙活半天,发现诺大一张图,这点颜色简直九牛一毛。
加上几十个人堆在一起,她总觉得人来人往,不停从她身前身后过。
再看身边两个戴眼镜的女孩子,已经丢了刷子,把颜料一股脑倒在地面,双手抹平。
掌心被染成红色、蓝色…与缤纷图画交相辉映,像聘婷,像锦绣,俯身间,是彩虹云霄间。
这样下来,效率明显大幅提升,隔壁2班也探头过来借鉴,照葫芦画瓢地混洒成一片,你推我挤。
芮聆端着调色盘犹豫了一阵,默默换成手掌,葱白指尖染上棕色,在柏油路上留下掌印。
“奥!”一个女生突然被绊倒,向这边倾斜。
芮聆火速扶住,女孩脚步站稳同时,她的衣服被笔刷蹭出一条火红的杠。
“对不起对不起。”女孩连连道歉。
“没事,你小心点。”芮聆松开手,没放在心上,顺便递给她一张纸。
她接过,开始挑起话题:“这次画画颜色好像大家各自都有意见,喜欢多巴胺的都直接挑最艳的,喜欢莫兰迪的,往浅了挑。”
“焦千池怎么说?”
“倒是没有直接给色系,但是她在给参考,各取所长吧。”
“听她的就好,安心。”
女孩干脆蹲下,她第一次和芮聆说话,在此之前,这个漂亮的转学生在她印象里,气质温柔又疏离,从不敢轻易靠近。
况且她一来被郃择零猛追的事,三个年级人尽皆知,给人暗示就是,他们一个圈子,插足不进去。
这次意外被推一把,她侥幸和芮聆搭上这么两句话,意料之外,这女孩说话让人很舒服,没有架子,态度平和,加上轻声细语的,让人忍不住想多和她待会儿。
共情了,男神。
“诶,你的衣服被蹭到了好多。”女孩突然指着毛衣袖子,提醒道。
芮聆的毛衣颜色太浅,被沾上一点就格外明显,在前面,只是星星点点的棕色,从袖子往后,就有红蓝绿各种参杂。
芮聆拎着左边袖子轻扯,往前面拉,脑袋向后凑着看。
只能看见各种刷子蹭到细线,一般的手掌印,泼洒状的水渍,五彩缤纷,多为红色。
一声尖叫传来,在后面,是几个打松散领带的男生玩起了泼水,狂笑不止,水花四溅。
芮聆心领神会,转身冲女孩轻轻笑了笑:“没事,难免会蹭到。”
“可你这也太多了吧。”女生伸手,想用纸巾帮她擦拭。
芮聆推开,“这个擦不掉的,你小心点,待会儿沾到我身上的颜料了。”
“好吧。”女生收回手,“这么大的位置怎么总往你这挤。”
“班长和文委都在这,大家要找。”
“也是……”
女生就蹲在那,也没什么画画的兴致,就低头百无聊赖的看芮聆刷树干。
自始至终她就画地为牢一般,在这小片区域活动,虽没有完成什么巨大的工作量,但也把一棵树画到极致了,每一笔都是细腻的,涂色有规有矩。
看的人也难免入神,风吹着,腿麻了好一阵才有一点感受。
“芮聆!”突兀的一声大叫传来。
芮聆被吓了一跳,手上的调色盘一抖,几滴黄色的颜料洒在棕色树干上。
她抚着胸口,去寻声源,才发现是焦千池,面露难色。
“你……你……你背后……”焦千池微微颤抖着举起右手,指向芮聆的后背。
右手中的画纸,也随之被风吹落在地。
芮聆眼神狐疑,还没有反应。面前的女生扶着双膝站起身,已经绕到她背后去看。
紧接着,就是“啊!”的一声大叫,令班级所有人噤声。
这时,芮聆已经微微察觉,事情不对劲了,她缓缓站起身,衣服松垮垮的,她双手握住腰间布料,向前收紧,绷直后背。
冷静道:“拍照给我。”
女生颤颤巍巍拿出手机,咬着牙拍下照片,紧接着送到芮聆的手中。
屏幕上,女孩纤瘦的身体,穿着浅色的毛衣,碎发下,星星点点的颜料痕迹。而中间,红色的,鲜艳的英文字母“Bitch”占据大片。
肮脏的,羞辱的,不堪入目的。
所有人……唏嘘。
那时候,好像没有人忙手头的事,其他班还在状况之外,这片范围的1班,表情千奇百怪。
瞠目结舌的,茫然不解的,爱莫能助的,幸灾乐祸的,甚至义愤填膺的。
戴着的面具,各有千秋,千姿百态。
芮聆的神经在前几秒是绷紧的,被咬住的下唇几乎出血。
在长达一个世纪的寂静里,她拿出纸,把手上的颜料擦干,把碎发夹在耳朵后面,凝视着那几个英文字母,在嘴里细细咀嚼一番后,慢慢抬头,扫视。
视线从左往右,缓缓的经过每一个人的脸,捕捉每一份表情,停顿一秒,又离开。
被盯住的人,几乎能听到心跳的擂鼓声和口水的吞咽声。
在完全看到她的右边,那道锐利的眼神定住了,就在最右侧,焦千池的方向。
将手机还给那个女生后,芮聆缓缓迈着步子,向那里走。
站在那个方向的大概有五个人,三女两男,只有四个人在看她,神色凝重。
周围没被锁定住的人,心里暗自猜,是谁。
是谁做了这件浑水摸鱼又“一鸣惊人”的事?
又是谁能让芮聆立马看出端倪?
是焦千池的背刺吗?
这一切,又是一场误会吗……
没有人可以从芮聆的眼神里读出什么,只有平静如秋水,他们揣测,直至她停下,站在唯一一个没有看她的人面前。
也是唯一一个大家从未猜测过的人。
芮聆对着她的侧脸,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慢慢开口:“到我了吗?班嘉音。”
在场嘴巴张大,无声尖叫。
有人立马就想为这个好班长辩解,而后者从画纸里抬头,笑靥如花。
还是同一个人,可从这个笑容中,已经露出别日藏起的城府和算计,不仅仅是单纯的温柔与上道,是所有人从未真正看透的,阴暗和不择手段,摆在明面上,比锋利的剑还毒辣。
“余茉表白、祁竹笙受伤、司马一荼过敏……”芮聆娓娓道来,死死的盯住班嘉音的眼睛,“到我了吗?”
学校里最近期的大事综合在一起,几次“意外”在女孩身上上演,校方不深究,这次的把戏主人公变了,“意外”的属性也渐渐褪去了。
所有人耳朵竖起来,没人出声。
班嘉音也没想到芮聆会知道这么多,也没料到她会一次性抖落出来。
在不自觉后退一步后,她又重新对上芮聆的目光,无畏,也不惭愧。
那一股子恨意,也在慢慢攒着。
“你认定是我?”
“还装吗,我以为你准备好摊牌了。”芮聆向她走近一步,深深地注视她,眸中浮冰浅动。
“你没准备好的话,我帮你把牌洗干净了。”
芮聆在众目睽睽下拿出手机,右手举起。
她点击中间三角形键前,想起什么,轻笑:“我突然想起,好像我体验过几次,和单栩哲独处,楚居灏放狠话,你在背后助力不少……那对别人呢,看看你的结算?”
播放第一个视频,画面中显示着时间和号码,是学校一角的监控,正对1号食堂大门。
同时,芮聆开口:“余茉的情书放在抽屉里,后来被堂而皇之的贴在展览墙的中心,做这件事的,是视频里这个放学后去食堂的,穿着雨衣拿信封的,是你。”
接下来是安静的对峙,班嘉音看着视频,有些诧异,直接拿到视频,在她意料之外,纯粹来说,有人去调查,就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班嘉音无声地,往后退一步,想离开这种磁场。
而芮聆,也无声地进一步。
与此同时,第二个视频播放。
地点:走廊。
“运动会那天,你端着这个白色餐盒进了厕所,里面装的就是你刚刚‘不小心’弄洒的辣子鸡,你猜准了祁嘉竹更衣室的走廊没有监控,千里迢迢的赶回来丢盒子的人,让祁竹笙滑倒失去leader 机会的人,是你。”
“我只是帮她说她不敢说的话,还有餐盒掉地上一定是故意的吗?”班嘉音音量放大,她的冷静已经有一些绷了,她还在撑着,执拗地澄清。
“那你去她的更衣室不是故意的吗!”芮聆声音与她持平,甚至更有力量。
不管不顾的,第三个视频播放。
“那这个呢?在全校都知道司马一荼芒果过敏的情况下,你给她送芒果蛋糕,用黄桃的摆在表面,这也不是故意的吗?”芮聆直接把手机定在班嘉音面前了,离她的鼻尖只有十厘米,她被迫往后又退一步。
芮聆仍向前,把她逼到人群外了。
手机微信页在她的注视下,再次弹出视频文件。
芮聆没看屏幕,却笑了:“第四个视频,你怎么一步步给我后背画上英文字母的,要看看吗?”
班嘉音心脏骤然有一种停滞的感觉。
她慌忙别头,又正好看到站在边上的两个人,亭亭玉立的,沉默不语的,夏之秸和司马一荼。
小灵通和百事通。
一瞬间,她好像明白,监控视频间断时间的损害,又怎么能瞒天过海。
一切,真相大白。
班嘉音不演了,破罐子破摔:“是,是我,都是我做的,我就是不喜欢你们,恶作剧你们!”
周围同学环着圈,不可置信地咬耳朵,当事情原委被捋顺,有的是观众和评委。
而芮聆收了手机,却抱着手,不再逼问,淡淡陈述:“你不是因为我们,是因为郃择零。”
听到这个名字,班嘉音情绪立马激动到一个高潮点,“我没有!”
“我也希望,可你伤害的人,都在那个时间段,和他有一定的联系。”
“芮聆,我轮不到你来评判我!”
“你喜欢他。”
“不要再说了!”班嘉音双目已经猩红,双腿止不住退,像是要逃离这里。
芮聆克制着所有情绪,靠近她,每句话都坚定非常,“你那份喜欢也许深厚,超越所有人,但你给别人带来的伤害,也同样深不可测。”
“班嘉音,你通过耍手段的方式施压别人的身体和精神,你能得到什么?愉悦吗,还是爽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把矛头都对准女孩,你制造‘意外’达到目的,一个接着一个,永无止境。”
“有效果了吗?得到你想要的了吗?我觉得没有,你不出彩,而让别人出丑。自私,狭隘。”
“够了!”班嘉音肩膀剧烈抖动,嘶声叫着,“你在这给我装什么圣母白莲,用你的正宫身份给我摆谱吗?就像前几天在教室里给我炫耀装B吗?”
她的脸上缓缓流下一滴泪,又被狠狠地用手擦干,“是,我是喜欢他,为了他我可以做到一切,我也明白我和他站不到一起,但你们,也同样够不着!”
“我们?”芮聆此刻怒火中烧,一步一步向班嘉音靠近,声音近乎咬牙切齿,“你说的女孩,善良的,漂亮的,聪明的,独立的,个个拉出来都是独一无二。什么叫够不着?以你自卑黑暗的揣测,只看得见男人发光吗!”
“你不是我,你没有我的立场!”
“你也不是任何人,你没有评价的标准!”
班嘉音被这声吼惊出两滴泪,没来得及擦干,又再次后退。
“芮聆,我不会做让自己后悔的事。”她的声音微微哽咽了。
“你在做。”
“你不明白,我的处境,我只能这么做。”
“这件事上,不是‘只能’,班嘉音,你还年轻,你这条路,才启程。”
班嘉音早已泣不成声,她的柔顺长发已经揉得杂乱,紧紧的抿着唇,呼吸急促而不规律,不住地摇头,幅度很小,却激动得厉害。
“你不要退后了。”芮聆冷静告诉她,“后面是喷泉,我不向前。”
在大道后面修筑了一个宏伟的喷泉,体积很大,呈阶梯状,顶上是皇冠状的校徽,水位较低。
这句话刚说完,人群里就产生了一股骚动,很快窃窃私语深厚大范围传播,声势被造起来。
于是,有一种预感越来越强烈。
不知道有谁突然大喊一句:“郃择零来了。”
“啊!”踉跄脚步触碰石头声,“啪”的水花声。
水珠四溅。
班嘉音跌进喷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