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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嫁衣如火(下) ...

  •   虽然对方的提议不置可否,而自己暂时也没兴趣趟这趟浑水。

      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为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李兰陵作为救了两人的代价,央着郡守府女婢通过目前森严的城门守卫,把自己和八两带入符都城。

      只是事先从那伙身亡的贼人身上拿了一顶白纱斗笠,作为遮挡自己面容的工具。

      进入城中,两伙人各走各的,李兰陵自然不想跟郡守府再有什么瓜葛,只是在分离之际嘱咐方莺,要他对于自己的行踪保密,就当……他真的死了。

      方莺也没有过多言语,想着他办完事情也不会在城中过夜,反而临走的时候抛给李兰陵一块金印腰牌。

      但强调这块令牌仅能作为进出城门之用。

      李兰陵没有拒绝,最后口头威吓了在路上一直呐呐不言的小厮,直至他再次赌咒。

      至于方莺回府之后如何向上头解释,又会怎样处理善后城隍庙中的后事,他才不会放在心上。更甚于她会不会转角反悔,反而变了脸色调派人手围猎自己。

      李兰陵心中盘算,这点儿把握,还是要有的。

      沿着符都城左右街坊转了一圈,果然如方莺所说,人气有些凉淡,但好在一些日常所需的店面门铺还开着。带着小八两在街道上转了转,买了一些吃食,又顺手给少年换了一身秋衫,一双新鞋,兜兜转转,已是日落西山。

      估摸着时间,李兰陵带着八两返回了之前的城隍庙。

      等到两人返回,果不其然,庙中已经经过了一些简单的收拾,贼人的尸首和先前的血迹已经被清理了干净。

      只是原本庙门正中的篝火,已经被重新点燃。

      一个身着青衣的女子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戳着炭火。

      看见两人的身影,便从火堆里拔出来两个地瓜,递了过来。

      李兰陵看了看重新整理好的草堆,上面已经被铺上了干净的被褥,面色清冷,问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本名方莺的郡守府丫鬟抽了一下鼻子,看着李兰陵对递过去的地瓜毫无反应。

      反而是八两把它捧在手上,来回滚落几下,仍旧龇牙咧嘴吃得香甜,也就莞尔一笑,揭去地瓜皮,小小咬了一口,反刺道:“本来还以为下午应该就能在府里看见你,啧啧啧,真是忍得住?还是时间长了,对小姐的那份情谊,也想当然的就淡了?”

      李兰陵翻了个白眼:“有意思?”

      青衣女子笑意盎然。

      只是还没等自己扳回一城,就看到李兰陵伸出手敲了一下八两的脑门,说道:“吃什么地瓜,小心等会儿一个劲儿地放屁。”

      少年摸了摸脑袋,一脸哀怨地看着坐在一旁停在那里,脸色难看的女子,然后打定主意,站起身子,坐在暖被窝旁边闷闷不语。

      剩下的两人更是无话。

      只有篝火上跳动的火星偶然炸开,飘在半空。

      方莺放下手中的地瓜,终于挑起话头:“老爷听闻了整件事情的经过……当然,刨除了你的部分,我只强调了是自己偷袭杀了几人。”撇过头,顿了顿,“老爷的意思,是让我先消失几日,可以稍微迷惑一下贼人的耳目。”

      “而我觉着,最危险的地方恰恰最安全,所以反倒不如在这儿待几日。”

      看到女子别过头吐出来那一口地瓜,李兰陵咧了咧嘴角。

      至于她的解释,全当吃过地瓜的后遗症好了。

      方莺大概也觉得无趣,只是呆坐了一会儿,然后便径直去了一个用白帆布吊起来的摇床上,打了一个哈气啊,便转过头去。

      这下就只剩下李兰陵一人坐在篝火旁边。

      守了一会儿夜,等到薪火燃尽,李兰陵轻轻走到熟睡的八两身边,掖了掖被角。

      又在城隍神像前驻足了一会儿。

      便趁着月色,独步远去。

      等了许久,真感觉庙内没有了动静,青衣方莺转过身看着空荡的像前香案,笑意粲然:“正午小厮画出的半截郡守府地形图,再加上我放在桌子上的,啧啧啧,忍得住?”

      空落的庙宇中。

      一声轻啧,两滴浊泪。

      时值深秋,月高风黑。

      符都城的城门按照以往的规矩,是每到日落之后便会关闭的,这也是之前李兰陵掐着时间离开城郭时亲眼所见,所以此时此刻,正值子夜,城门口只有亮着两只找得通明的火把和站在城头正在值夜的排班士兵而已。

      李兰陵只是瞥了城头一眼,便手脚轻灵地绕着城墙走了一段,然后熟练地找到一块较为低矮的地方,从手中掷出几把锋利匕首,沿着竖排钉成一行。

      双脚踏在上面,借力攀上城头。

      之后身影闪动,消失在城中鳞次栉比的屋顶之上。

      看着面前那座熟悉的郡守府,李兰陵心里百感交集。

      白天的时候,带着八两几乎转尽了符都城的方位四坊十二街,可是每次都是将要靠近这座府邸的时候,他就会下意识地绕一个圈,避开这个地方。

      可是,有些事情便如同潭中的浮木,念头使劲儿压下,不过之后便升得更快罢了。

      李兰陵苦笑一声,呐呐道:“只看一眼。”

      可是脚步只是踏出一步,便脸色阴晴不定,最终叹了一口气,转身离去。

      既然事情已经有了固定的行线脉络,自己又何必横生枝节。

      选择不见,或许,对如沁,对司徒新,对自己。

      都是一种最好的选择。

      重新返回庙中。

      李兰陵依旧坐在已经熄灭的篝火残烬边,背靠神像,呆呆坐着。

      直至圆日升起,一缕阳光斜照在自己的脸上。

      轻轻起身的青衣方莺提着罗裙走到李兰陵面前,看着这个失魂落魄的男子,打趣道:“怎么样,看到了?可曾说了话,是痛哭流涕还是相顾无言?”然后看他疲惫的神色,啧了一声:“想必是后者喽。”

      李兰陵摇头道:“没见。”

      方莺愣了一下:“是郡守府的守备太严密?不过以你现在的修为身手,不应该啊……”

      李兰陵站起身子,不想和方莺说太多,便简单运转了自己一夜的大致思略,直截了当说道:“我可以替你们解决掉目前对你们来说,悬在头上的这把刀。甚至,也可以顺藤摸瓜,挖出真正的背后人物。”

      方莺面露笑容,刚想开口。

      就看到李兰陵摆手道:“当然不是毫无代价。”

      方莺弯着脑袋,面露难色:“如果是制止这场婚事的话……”

      李兰陵手指微动,摇头道:“我不会如此下作。但也有两个条件,其一,是郡守府这边可以尽量给我提供更多关于那伙贼人的情报消息以及你们目前所能探寻到的蛛丝马迹和他们可能藏匿的落脚点。”

      方莺爽快答道:“可。”

      李兰陵毫不诧异,根据自己在小留城都护府那边多年撒出暗探回拢的消息,怎么可能不清楚符都城郡守府这边将近半数的暗中人手都掌握在面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丫鬟手中?

      而至于她之前为何真的在这庙中深陷死地,李兰陵没思绪,也不想了解。

      李兰陵也不废话,继续说道:“另一个条件是,你可以凭借氤氲谷北斗的名义,去向郡守大人要一个承诺。”

      “十年内,若是再见到砚墨剑鞘出现在他面前,必须降下城旗,出兵一次。”

      听到此处,女子方莺唇齿打颤。

      “此事我作不得主……”

      李兰陵明显也知道是这种结果,所以目光凝结,盯着方莺:“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去回禀。当然,你需得以一个过路客的身份去问,至于境界,枝八应该可以了。”

      方莺低下头,手指缠绕,知道李兰陵再无多余的话,便退出城隍庙,直奔城中去了。

      两个时辰后,方莺带回确定的回复。

      李兰陵便和其推演一遍计划的大致走向,又在方莺异样的眼光中详细询问了如沁和司徒新婚事流程的细节。

      等到再次日落时分,经过多次推导演算,两人终于彻底敲定了所有的细枝末节。

      之后三人吃过一些东西,便早早歇息。

      剩余的两天时间,李兰陵便把八两托付给了方莺照看,而自己,则在符都城中沿着每条街道,详细转悠。

      期间遇见过两起婚嫁铺子意外起火,一场城中最大酒楼的过路侠客暴起杀人,一次将军府外抬出的刺客横尸。

      李兰陵都如无其事地走了过去,只是在城中店铺里面挑挑拣拣,闲庭信步。

      待到前一夜,方莺实在忍受不住计划的毫无进展,询问李兰陵的成果。

      李兰陵瞪着眼睛,只是反刺道郡守老爷在这座城中待了这么些年,竟然丝毫没有把符都打造成铁桶一般,反倒跟个漏勺似的,连这拨刺客的跟脚和暗桩一个都摸不出来?

      要是自个儿目前还在都护府,说不得就参他一本,让他早早丢了乌纱帽,省得尸位素餐。

      气得方莺脸色难看,但又无法反驳。

      毕竟,眼前这个人,才是西境,乃至于整个大唐,最凶名在外,擅长捉暗沟里老鼠的夜猫。

      十月获稻,为此春酒。

      可是在这一季,这一天,符都城的男女老幼收获的不仅仅是城外满仓的丰硕粮食,更是一场值得整座城为之欢庆的联姻佳事。

      从城南将军府到坐落在符都西北的郡守大宅,整条道路上沿着商铺店面,道口牌坊,都被事先装饰上了大红灯笼和殷红绸缎。

      人山人海。

      或许在这个时候,符都百姓真的需要这么一场盛事来冲淡这段时间笼罩在城头上面的挥之不去的阴霾。

      李兰陵游走在人群之外,如同一个幽灵般出现在整条街道之上,却很少触碰到其他人,或被其他人发觉。

      日照三竿,终于迎妆歌声响起。

      一个精神烁烁的中年男人和着周围亲朋旧友的念词挽着一条纤细的手臂,从郡守府的那座大门中走了出来。

      金丝流萤白纱扇下,一张精致的脸出现在众人的面前。

      李兰陵微笑着,看着她坐上四周镂空的八抬大轿,红色的绸缎从轿顶沿着精雕木刻缓缓落下。

      这是自己最后的念想。

      李兰陵看着那一抹红色越来越远。

      突然想起她说过,自己的心,就好似一座长满了花草树木的巍巍高山,深入其中,捉摸不得,而这也是她曾经喜欢自己的一个原因。

      而现如今,再看自己,只不过是草木凋零,万物死绝的一面情景。

      站定之后,李兰陵双手背后,哼着口哨一步步走出人群。

      周围欢送的人群继续抛洒着新鲜的礼花,在这晴朗的空中散落成一句句祝福,送给新婚的金童玉女。

      李兰陵眯着眼睛,嘴角努力地试图向上提,可是每一次尽力,到最后都会耷拉下来。

      步伐越来越快,可是心口却越来越冷。

      在转身的那一刻,他知道。

      自己身体上的一部分,真的死了。

      抬起手,摸了一下脸颊,李兰陵终于笑意粲然。

      “真好啊。”

      紫衣男子仰着头,泪流满面。

      城中继续欢庆着这来之不易的盛典,而脱离人群的李兰陵沿着这三天在城中溜达,早就熟络的路线悠悠走走,终于落定在距离司徒将军府不远的一处巷尾宅子门口。

      只是打量着前门的李兰陵并没有直接推门而进,而是放轻脚步,先是绕着宅子周围转了一圈,确定自己提前埋下的一些东西并没有被别人动过手脚。

      方才有些放心。

      李兰陵十指扣在一起,侧耳倾听宅子内发出的嘈杂声音。

      原来是院子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彼此争吵不休。

      怪不得稷下的那位至圣先师也曾呐呐叹道:“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摇了摇头,李兰陵似乎想到一事,然后从袖中取出来能遮住嘴巴的半片鎏金面甲,覆在脸上。

      这件小物什,也是这几天在一间老旧店铺里面淘的,想着之后的日子,估计和自己刚从故国逃出来的时候倒有几分相似。

      唯一可怜的是,从一无所有到真的一无所有而已。

      苦笑一声,但人总得学得聪明一些才是。

      宅子里。

      秋风萧瑟,吹落了院中梧桐的最后一片叶子。

      缓缓落下,轻轻着地,没有声响。

      与此同时,敲门声渐起。

      声音不大,却在此时此刻,更显刺耳。

      等了一会儿,没有人过去开门,门栓隔着缝隙一道光芒闪过,一个身穿紫衣的男子推开木门,走了进来。

      男子脸上覆着半个面甲,却露出抱歉的眼色,然后把木门虚掩了一下,抽出一截断木,然后把另一截往中间插了插,重新将门栓搭上。

      手里头多了一截木头,男子犹豫了一下,就地丢在地上,面对众人,缓缓说道:“本以为会有人开门的,结果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我只能自己进来了。”

      然后看见众人一脸阴沉,其中一人刚要厉声斥问,就看见来人轻轻摆手:“我不知道你们是谁,也不想知道,但却知晓你们想干什么。”

      “本来也不关我事,但现在却又是我的事。”

      男子叹息一声,想起自己过去几年的经历,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是有些啰嗦了,于是索性摊开手,缓缓说道:“总之,我只想跟你们说一声,这方家和司徒府的担子,无论大小,无论前尘因果,我……兰陵…王…一人担下了。”

      李兰陵笑了笑,貌似一直没告诉八两自己的真实名字啊。

      看来到时候,只能多买两串糖葫芦喽。

      略有思量,看到众人当听到司徒府和方府之后脸色的狠厉,捏了捏手指。

      “所以……”

      “你们还是要先能活下来再说啊。”

      院中众人面色难看,相互之间眼神示意,一拥而上。

      狭窄院中刀光剑影。

      司徒府上锣鼓喧天。

      只不过在李兰陵提前画下的阵法下,堪堪百步之内,宛若两方天地。

      一炷香之后,刚好不远处礼乐之声响起。

      李兰陵轻轻咳了咳,擦干净右手臂上卷起来的刀刃。

      那一天。

      她嫁衣如火。

      而他,推开院子的门,一身紫衣被鲜血染得殷红,只是静静倚在门框旁,静默看着四周围杀过来的层层军阵兵卒。

      到了良辰吉时,他面北站着,只是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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