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上坟》余二三四

2、第 2 章 后来的一年

　　后来的一年多里，谢祁的名字几乎每个周末都能在北城大学的借阅册上看见。丁久久得了特许，每周都来学校找他去图书馆。她看书的速度很快，也不挑书。外借室里的百科、历史、甚至军事，她都能看得津津有味。但唯有一点：绝不看悲剧收尾的爱情小说。
　　感情洁癖的她甚至还界定了男主的忠贞度。于是金庸也好，琼瑶也罢，反而成为了书架上最不可能触碰的读物。那么多的作者，来来去去也只剩下简奥斯汀。
　　尽管谢祁对她较真的感情观有另一套论述，常常说一些“人不可能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爱情本来就是虚妄的”的反驳。一到了节日要送对方东西时，第一反应还是去找她喜欢的作品书籍或是DVD。
　　那个时候的男生并不懂。用最理想的爱去缅怀，去成长。才是作家对女孩们最大的温柔。
　　在他即将远赴重洋的前一晚，丁久久比他还要激动。并不是舍不得他谢祁，而是他要去的地方叫作曼彻斯特，是她最爱的作家笔下的世界。
　　谢祁一边收拾行李一边看她在房间里蹦来蹦去，笑得直叹气：“我这行走的借书证，还不如坐标来得稀罕。”
　　她把新买的数码相机塞进谢祁的箱子里，充耳不闻对方的牢骚，又给了一张满当当的表，都是这位作者的影视取景地：“你出门的话，要帮我多拍一拍哦。”
　　失去一张名叫“谢祁”的借书证没什么了不起，反正在下一个秋天来临之际，她也会有一张北城大学的借书证，里面的名字就是她自己。
　　飞机划过天际，两人的交流方式变为时下流行的“伊妹儿”。
　　但毕竟隔着七个小时的时差，联系总不会很及时。偶尔心里有过不去的坎时，丁久久会在那条种满银杏树的大道上走一走，然后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些路人经过，成为彼此的路人。
　　天高云淡，路宽而广。这个世界，没有谁值得为谁留步。
　　大三那年，有新生追求丁久久。对方大概是个富二代，追求女生的阵仗极大。表白当天还在校园论坛上弄了个直播楼。
　　这场声势浩大却折戟的表白在北城大学的论坛上广为流传，等传到谢祁的耳朵时，已经过去整整一年。彼时他刚好坐在温布尔登网球锦标赛的决赛现场。那一年，瑞士球王止步八强，红土之王纳达尔和头号种子德约科维奇在这片草地上成为一号中心球场的主角。
　　他在振聋发聩的欢呼声中，半开玩笑，半是炫耀地给身为费德勒粉丝的她打了越洋电话问起此事。
　　但丁久久并不愿说太多，只寥寥数语带过，最后在信号不良的滋滋声中，又一次坚定了自己的态度：
　　“我不喜欢那样放浪形骸的男孩子。爱本来就应该是专注的。如果还没有遇见，就不要随便开始。”
　　她的言辞还是一如既往，带着些稚气的偏执。
　　那年年末，网球天王费德勒没能拿下四大满贯中的任何一座。身为奶牛粉的丁久久则成功跻身留学大潮中的一员，学校在美国的俄亥俄州。
　　母亲让谢祁传授些留学的生活经验，可不论地域也好，性别也罢，总归不同。他便拜托一位同在俄州就读的校友帮忙。
　　发出去的信息很快得到对方的回复：是以前经常被你带去图书馆的小妹妹吗。
　　他正疑惑对方是如何记得的，室友瞧见人人网上头像，惊呼：“这不是本科时候喜欢你的师姐嘛！”
　　他眉头一皱，“你不要乱讲。”
　　室友忍不住嗤笑：“但凡你大学时候分半点花在课业上的心思观察其他女生，也不至于单身这么多年。”
　　谢祁摆摆手，示意不想再纠结这个问题。开始思考要不要换个人帮忙时，对话框突然发来一阵抖动，他点开看见一份详细的excel清单以及一张俄亥俄州的首府哥伦布市不同街区的示意图。
　　对方爽利得很，直言让学妹来之前说一声就好。谢祁便把对方的联系方式直接给了丁久久。
　　哥伦布市的天气属于温带大陆性气候，冬天很冷，几乎不怎么出门。多年后他来此参加学术交流。发现这里的商业的确不比东西两岸繁华，城市建设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差。怪不得那几年丁久久的邮件谈及哥伦布的内容并不多，反而每逢假期就出门旅游。
　　出国后的丁久久养成了写博客的习惯，在洛杉矶看湖人打主场比赛，和朋友一起去科罗拉多大峡谷看日落……谢祁花了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刷完她的部落，第一次知道原来除了简奥斯汀和费德勒外，她居然还有这么多的爱好。
　　渐渐地，邮箱里属于丁久久的信息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她的博客里出现了很多新的朋友，有黄皮肤的、白皮肤的。她原文这样记录：我们开着几辆吉普，沿着加州的海岸线跑。一路途经圣地亚哥、洛杉矶。白天时享受自然风光，当夜幕降临时，也会去不夜城旁观城市狂欢。
　　手持美签的她自然也很好通过申根去欧洲，只是出发前丁久久没有通知在帝国理工读博的谢祁，等到了伦敦再联系时，谢祁正在曼城参加一场重要的学术报告会。
　　得知交流会还要持续一周的时候，她和朋友们正坐在泰晤士河畔的伦敦眼上，欣赏这座城市灯火辉煌的夜景。
　　这次时间仓促，她只安排了伦敦的行程。
　　“那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找你玩。”她在电话里这样说。
　　当晚，谢祁发现她的博客又有了新的背景图。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她的手没有比剪刀，而是和一个帅气的金发碧眼的男孩牵在了一起。
　　后来他偶尔想给她写一些自己的生活，转念觉得实在乏善可陈，就慢慢变成了节日问候。这样的状况约莫持续大半年，直到一个冬日的午后，谢祁接到家中的电话。
　　“你妹妹出事了。你现在赶紧买一张去纽约的机票。”电话里母亲这么交代。
　　好在这些年跟着教授做事，美签也是必备的证件。
　　纽约冬天的气温比伦敦还要低一些。当他一身雨雪赶到医院，在护士的“What can I do for you”中找到丁久久的名字时，灭顶的恐惧和寒冷如飓风一般朝他袭来。
　　怎么会呢，明明已经开学两个多月了，她应该好好地待在哥伦布上课才对。怎么…怎么会……
　　护士长路过前台，发现一位大衣几乎湿透的华人男子，整个人颓靡地靠在墙根，像天塌了一般。饶是见惯了生离死别的她也深表同情，在前台了解具体详情后，开始和他解释了一堆有关骨折相关的专业术语。
　　说到一半，却见男人一脸如梦初醒般地问她，丁久久还活着？！
　　护士长哑然失笑地点点头，又看到急救单上签名时，才反应过来解释。
　　原来丁久久是在去纽约大学的路上碰上了两帮势力冲突，双方持枪造成了伤亡，丁久久的手臂受了轻伤。由于警方需要当事人确认现场情况，她便作为证人签署了事故认定，顺带也签了急救单。
　　幸亏此番出行是为了学校的交流任务，校方承担了后续的调查工作。谢祁第一时间给家里报平安后，便按照国内对待骨折患者的办法，一天一顿大骨汤喂她。
　　当喝到第十天，丁久久终于受不了，和他抗议。
　　她指着Google地图给正往大骨汤上撇油的谢祁看：“帝国大厦、时代广场。我都想去！”
　　好不容易来一趟纽约，哪里有关在屋里千篇一律地喝骨头汤的道理。
　　最终很幸运的，她在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看到任何制止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