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心上坟》余二三四

1、第 1 章 一谢祁第一

　　谢祁第一次遇见丁久久是在她搬进北区家属院的那天。

　　北城的九月已入秋，楼下桂花开得馥郁芳香，凉爽的秋风将院子里的落叶吹成一团团的小山丘。如果忽略门前载满家具的大卡车和聒噪的说话声，倒也显得宁静致远。

　　他接到母亲通知下楼的电话，走到半途听见楼道内的争执，大意是女孩的母亲趁着搬家偷看她的日记本。之后提到的少女心事算是隐私，他无意窥伺，加快了脚步正要经过。丁母却在此时看见他，转眼脸上的笑都溢出慈祥，"小祁回来啦。"

　　丁母从小和谢祁的母亲私交甚笃，前几年因为工作调动去了南方，好不容易才等到调岗的机会带着一家人回来。

　　谢祁对这位常常出现在母亲口中的阿姨并不陌生，停住脚步客客气气地回："刘阿姨好。"

　　谢家的家规出了名的严，懂事孩子招人喜欢，谢祁也成了这附近家长嘴里的孩子榜样。

　　丁母在一旁点头回应，旁边的女孩脸上清清冷冷的，倒是两颊小雀斑的点缀令人看起来稍微生动了些许。大概是这个年龄特有的自尊心，被同龄人撞破与父母争执后的尴尬影响，女孩很倔强地无视母亲的指令，抽走日记本后直接回了家，仅留一个后脑勺给他。

　　隔天女孩随父母上门拜访，谢祁饶有兴趣地观察她。那样子像极了小时候陪同长辈去别人家中拜年的自己，当母亲问到“要不要和哥哥出门走一走”时，她抬起头，百无聊赖地朝谢祁的方向看过来，勉强地点了点脑袋。

　　北方的秋来得早，一出门便感到簌簌的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他用余光就能看见对方的脸上也透出几分畏寒。

　　“我不冷。”她摇了摇头，没有要接谢祁递来衣服的打算。

　　如此，他也只能无奈地将外套挂在臂弯，问女孩想去哪里。

　　时年十五岁的丁久久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好去处，最后目光定在了他的校徽上。

　　谢祁愣了愣，很快读懂她眼神里的向往。自己所就读的北城大学是全国首屈一指的学府，秋景亦是一绝。

　　周末的下午没什么学生，银杏树分立在大道两旁，白露刚过，落叶便铺满了地面。

　　南方少见这样姿色的秋天，她一路走得很慢，经过图书馆的时候，停下来，指着那幢历久弥新的建筑说：“我能进去看看吗。”

　　谢祁随口应下，反正门口的保安大爷眼神不佳，便把自己的借书证给了她，叮嘱她：“逛完了就在台阶前等着。”

　　她点了点头，很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两个月后的某天，他经过楼下书店，雾气环绕的玻璃上依稀可以辨别出一个模糊的轮廓。走近时见到女孩捧着一本鸳鸯蝴蝶派的书籍，看得正入迷。

　　那天是冬至，家家户户都煮起了汤圆，糯米的芳香传遍了整条街。她却浑然不觉外界的一切，独自沉浸在书本的情节里。

　　晚上吃过饭，母亲让谢祁去丁家送汤圆，谢祁进屋后发现沙发上的丁久久正气鼓鼓地嘟着嘴，茶几旁有一摞很高的小说，都是从楼下书店借来的。

　　她被家人喊起身和他打招呼，红彤彤的鼻头像极了应季的草莓，被方才开门带上的冷风一吹，两道鼻涕便顺流而下。

　　谢祁放下手里保温桶，忍俊不禁地给她递纸巾：“怎么了。”

　　她忿忿不平地指着手里的书，“天底下怎么还有这样的男人，一边和女主搞暧昧，一边还和情人出游。”

　　那是一本民国小说，看似风花雪月，实则讽刺人间。于青春期的小女生而言，多少不合时宜。

　　他一个男生，看的多是刀光剑影。对情爱故事并无见地，只道分分合合是常事，期间不知哪儿触碰了对方的炸毛点，女孩双手一插兜，不愿再同他争辩。

　　二

　　年末放寒假，室友们纷纷吐槽火车票难抢。

　　其中一哥们儿来自江苏，呆了近两年仍旧不适应北方的气候。每逢节假日便极力向众人推销家乡，在座的只剩谢祁这个本地人还没去过，于是将话头对准他：“哎，要不你今年去我家玩一趟。北城年年呆，去回南方也好啊。”

　　适时他刚在实验室熬了一宿，浑身困乏得很，于是随口应下来。直到临出发的前一天，才记起没和家里提这档事。

　　依着母亲的脾气，估摸要发好大一通火。殊不知这趟旅程却解决了丁家的燃眉之急—顺带把落单的丁久久送去吴江的舅母家。

　　时间仓促，小姑娘来汇合时没带什么行李。或许是怕麻烦到他，又或许还记着上回的鸡同鸭讲，一路上没麻烦他几次。

　　火车在清晨抵达苏州，正是农历腊月廿四，南方人过小年的日子。

　　车站外的路面还有昨夜未化完全的薄雪，他脚下留了神，身后的人却没能逃过一劫。

　　谢祁强忍着笑意没回头。等她灰头土脸爬起身，才佯装无事地要拿她的书包，分担一些重量。

　　殊不知单手这一提，差点没被抡倒。

　　她下意识护起书包，仿佛里面装了什么大宝贝，全然无视对方差点拉伤的手臂。

　　谢祁对她的抗拒姿态哭笑不得，态度也愈发讨好起来。可使出浑身解数，小姑娘分毫不买账，委屈巴巴地盯着车窗外的小桥流水，像只炸毛弓背的猫咪，无助且恼怒着。

　　车子一路无虞地驶进吴江，途径江南运河的分支，江面水雾还未散尽。等到远方天际翻出鱼肚白，大巴稳稳停下，已经到站了。

　　被小姑娘无视了一路的谢祁总算找着门路，替她先一步合上手里翻了五分之一的《京华烟云》，瞥见书籍上印着省图书馆的借阅章，胸有成竹地笑道：“还缺什么书，哥哥给你买。”

　　“我有钱，不要你的。”

　　他有些挫败地扒了把头发，随即马不停蹄地跟在丁久久身后跟念经似的问个不停。
　　等到丁久久只觉满耳朵都是他的声音，终于放弃和他置气。

　　“那我要《劝导》。”

　　这下换谢祁出乎意料地愣在原地，毕竟《傲慢与偏见》似乎更符合她这个年龄段对爱情的幻想。

　　当然，他也不至于特意去问人家为什么不向往深情傲娇的达西而选择分隔多年才破镜重圆的舰长。

　　反正都是简奥斯汀，看完的心情总比张恨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