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旧梦》大了了

10、聪明人间的摊牌

　　蜀王宫的早上，巷子里都支着各式各样的早点摊，现包的抄手整齐摆在案上，黄澄澄的碱水面条捡一把丢进大锅，再抓上两戳青菜叶子，在沸腾的滚水里面浮浮沉沉。袅袅的烟就在胡同口里飘散开来，在摊上吃早饭的人都是普通人家，不求好吃，就图个肚饱。
　　钟季平走到摊边，冲卖早点的师傅点头，师傅也认识他，满脸堆笑的问他：“小钟，今天吃点抄手还是吃点面条哇，这两天都没看到你诶。”
　　“来三两面条，还是老样子塞，味道放重些。”钟季平非常善于和这些摊贩打交道，他在这里读几年书，都是在这些地方解决自己的温饱问题，周围的人也都认识他。并且这些底层的人有时候更有些小道消息，市井八卦背后也藏着大学问。而且在人多眼杂三教九流都出没的地方，人也更能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但是今天他不是简单吃个早饭，而是专程在蜀王宫城门这里等着周言薇。每次坐人力车去学校都会在西门这里进，早餐摊就沿着西门城墙摆放。面条端上了桌，钟季平从竹筒里抽了一双筷子，边吃边等着周言薇来上学。

　　一碗面条连汤带水吃完，钟季平把碗放下正好看到周言薇。他打量了一下周言薇的脸色，和之前在学校里面见到的样子没有什么区别，看不到因为那场风波而担惊受怕的样子，更是对周言薇多了几分审视。
　　“言薇师妹，好巧，我正好在这里吃早饭，没想到能碰到你，不如一起走着聊聊，我们文学社是十分想让你加入。”
　　“师傅麻烦停车。”周言薇也早早看到了钟季平，她也想到了在学校应该是逃不过会和他遇到，但是她还是低估了钟季平的胆子，毕竟是敢拿着枪去总督府的人。周言薇边从包里拿出钱，递给拉车师傅，钟季平也虚扶了一下，言薇没有理会，自己扶着车把下车了。

　　“钟师兄，其实你不用在这里等着我，你的事我一点都不会讲，我也不想给自己招惹到什么麻烦，我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边走边讲，像是上学路上遇到的关系很好的同学，在一起分享中秋假期的趣事，其他人也根本想不到两人其实一点都不熟悉。
　　“师妹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这个事缠着你，其实我是想向你表达感谢。那天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说不定都逃不出去。”钟季平看出了言薇的冷淡，于是便放缓了语气。
　　“你要是真的想感谢，就不是大早上在这里等着我，怕是在确认自己处境安不安全吧。我已经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师兄大家井水不犯河水，你做你的事我读我的书。”周言薇眉头一皱，觉得自己被冒犯了，她只是年纪不大又不是傻子，也由不得被人蹬鼻子上脸。

　　“那好，我也定心了，那在学校还是就像以前一样，师妹你不用紧张，我不会牵连你。”钟季平讲话语气也算诚恳，他也不想让周言薇对他太过防备。这样的举动是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考量到以后还有其他机会来拉近关系，至少现在确定了周言薇暂时不会是那个会马上爆炸的地雷。

　　两人心里各自想着自己的处境，就沿着石板大街往前走，路途不远，也慢慢走到了大门口。穿着文明新装的学生并排在一起，在学校门口是最常见的，一点也不起眼，路过认识的同学还会互相打着招呼。
　　但是白佩衍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周言薇，还看到了旁边的钟季平。他盯着两人，想从中看到些什么，眼神变得谨慎起来。对他来说，拿捏一个外地求学的女孩和他的家人是信手拈来，但是他现在也不得不防止周言薇身边周围出现的异性。
　　车子驶过学校大门，两人的背影也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他转过头眼神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对着手下说到。
　　“你去学校查查刚刚周言薇旁边的男生的来历。”

　　车子驶出皇城街，慢慢往城外走。蓉城外围本来是周围以前的老厂区，不过都是些砖瓦场，还有好几个土窑在烧青瓦供应城区的老百姓需求。民国后就变成了总督制钱的老巢，蓉城换了几任总督，但是谁都像是默认了一样将北城郊当做了钱路。
　　车子开到了厂房门口，这里也是有小队专人看守，除了门口的警卫，在厂区里面还有一队带枪的士兵巡视工人作业。因为这里有高炉，所以温度要比城里热，白佩衍脱开了西装外套递给旁人，一身白色在热火朝天的工人里面十分显眼。
　　其实这里算是省财政部的事，不过他最近在舅舅面前十分得力，有些事杨总督还是会叫他去看看见识见识，一点一点带他去做。对外他只是白家生意上的少东家，就只管管茶叶的事，但是实际上白杨两家的生意都是用着政府的资源，也是同一个老板。
　　不过制钱厂也只是例行去打个照面，只是对下面的一个信号，混个脸熟，让下面的人都知道现在要听“少东家”的差遣。
　　“今天懒得有时间，舅舅忙着其他事，我刚好路过过来看看，最近省内到处都缺钱，你这里可是舅舅最看重的地儿，我也是来学习学习，家里也吩咐有什么不懂的多向你请教。”制钱厂管事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以前就是炼钢坊的东家，杨威掌权了以后就投靠了过来，靠着以前吃饭的本事又捧起来饭碗。他笑着端了杯茶，额头和眼角因为笑容夸张，褶子都挤到了一起，十分讨好。
　　“少东家谦虚了，老儿这点水平称不上指教，只是一点吃饭手艺糊口罢了，都是总督安排下来什么就做什么，我就是监督监督。”
　　“那就按照安排把铜子做好，现在财政困难，老百姓就等着钱用呢。”白佩衍也顺着话往下说，也不刨根究底的问。
　　“麻烦少东家给督军说一声，这月底一定能完成交待的活计。嘿嘿，我们也指着这些新钱呢。”管事嘴上奉承着，心里却连带着杨威和白佩衍两家骂了个遍，又要制钱来用，原料又缺，造出来的新币比起来大钱不知道差了多少，到时候等流通起来还不知道被老百姓骂成啥样。
　　管事唯唯诺诺的送走白佩衍，还是只有吩咐下去加快进度，把刚刚受到的窝囊气都发泄到了工人身上，但是那些皮肤黝黑，高温作业还被温度烫的发红的脸上却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有麻木和些许害怕。他们和高炉里的金属一样，在生活的炉火里面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