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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家国与她 家国与她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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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这是许多人眼中的塞外边疆;伏尸万里,血流成河,这是三军将士眼中的边关要塞。
严旭站在城楼上举目远眺,目力所及之处,尽是断壁残垣,是折断的箭,是未尽的火。
作为一个将军,除了眼前的狼藉,严旭透过未尽的烽火看到了不久前战死沙场的弟兄们,他们的英勇与无畏在他的眼中绽放。
他们,都是好样的,是他严旭该记在心里一辈子的人,即使他们有的曾卑微到在街角行乞为生,但,进了军营到他手下的的,无论高低贵贱,都是他的兄弟。
也许,史书不会为这些人留下一滴墨痕,但只要严旭在一日,便不会有人忘记他们,他们,不会是孤魂,也不会是野鬼。
若是此次大军得胜班师,往后清明祭日,一盏酒,话一时家常,你所挂念的,我说与你听。
此时,这位年轻的将领双目微湿,若是此刻有人问起,他一定会说城楼的风沙太大,而他手下的兵,也一定不会戳穿他的。
不过,严旭没有想到真的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来城楼,断断续续的脚步声,一时轻,一时重,便像这声音的主人,犹犹豫豫。
严旭起初以为会是副将或军师,但无论是哪一位,都是敢于抛头颅洒热血的汉子,又都是直性子,步履必然松快,而绝非如此。
严旭脑中霎时想起了一个念头,不,他告诉自己不会,然而已经收了泪,转过身,冲着楼梯吼道:“谁!”
不容置喙的严厉,与那饱经风霜的脸庞,叫前来的士兵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这一幕落到严旭眼中,又是另一番滋味,怒在心头:“上来!”
士兵一咬牙,将军说的话,便是军令如山,他再没有犹豫,下了决心,上了城楼,对将军一拜:“将军。”
如此知礼数的人,却没让严旭松一口气,他问道:“你过来做什么?”
严旭眯着眼盯着他,握着剑的手紧了紧,仿佛一旦这个答案不如他意,便要利剑出鞘,斩下那懦夫孬种的头颅祭旗。
“回…回将军,我……”小士兵猛的跪了下去,倒把严旭下了一跳。
“让你说就说,支支吾吾的做什么!”
这一战,已经快到尾声,只要下一场仗能赢,后面的一切便迎刃而解,而敌人此刻,也是背水一战,这一仗,就算赢,便也是赢得艰难。
不过谁也说不好什么时候开战,可能要再等几日,也可能就是立刻马上。
战争还未开始,军营里的气氛便带了几分肃杀,这小士兵是头一回上战场,也是怕极了。
“将,将军,我知道,可能这一回我是要栽在这儿了。我不怕,科举没过,我便来参军了,我泱泱大国,没有孬种,我,我就是想我媳妇了,还有我三岁的儿子……”说至此处,他已泣不成声。
严旭也有媳妇,他媳妇很好,没有公主的架子,对他很好,掌家很好,总之,很好很好。
不知不觉他已经放下了戒备,握剑的手搭在士兵的肩上。
“我这一生,有三愿,家国与她,一开始,我只想要她,后来我想给她一个家,别人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所以,我便心心念念科举,我要让她这辈子,永远也不后悔当初选择跟着我。”说着说着,他的脸上挂着泪花,嘴角却咧开了老高。
他接着说:“可我终究没能给她一个未来,读书苦,科举难,我承认不是这块料。我合该种地去的,可是读了书,难免心气高,舍不下面子,还是叫她吃苦了。她从来没怨过我,还给了我孟家一个儿子,是我,是我有愧于她。”
“再后来,遇上将军您打仗,我知道,只有护好了国,才能护好她,恰巧,赶上朝廷征兵,我就来了。头一回上战场,就遇到了将军,可惜,我这人,到底是文不成,武不就,死在这里我不悔,我杀了两个人,不亏,可是我担心她。”
“将军,若是得胜归朝,我想请您给她带一句话,就说,她男人,不是孬种!”
——
狼烟风沙口,起落西江月,两军对垒,铁甲寒光,待那时,一触即发,死伤离离。
副将李阳恳切的目光落在严旭身上:“将军。”
严旭转了目光,看向军师,后者点了点头,终于,这位主帅的手向上,而后重重向下:“杀!”
马蹄飞扬,红缨待展。
不知过去了多久,挥洒,躲闪,不断的重复。淋漓的鲜血染红了宝剑锋利,更染红了天边斜阳。
看着场上局势,他微微松了口气,便是这一松气,让他追悔莫及。
斜方杀来一枝箭,破云而来,越过重重叠叠的人山人海,直奔严旭而来,他发现时,已经晚了,狰狞的目光盯着远处那拉弓的人,地方主将,他的敌人。
另一面冲出一个人,飞身过来,挡住了箭,是他,那个吾生三愿,家国与她的他,他料定自己活不过去,但任谁也没有想到,他是以这种方式,结束一生。
他换来了什么,严旭的承诺?以及他终生的愧疚?亦或是妻儿心中的英雄形象?
可笑,可笑至极!
严旭愕然,他的嘴角动了,一句将军,一句沈琉……
严旭点了点头,眼睛看着他,而手,起了又落,又一颗人头。
他似是放心一般,带着笑走了。
拉弓的人逃了,但是这一仗也算是赢了,敌人死伤无数,尽管我军也不算太好。
敌人退兵的时候,严旭下了马,扎到气人堆里头,他记得那个人在哪,他忘不了的。
严旭心里直骂他蠢蛋,殊不知自己如今的举动在旁人眼中,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蛋。
如果不说这是一个士兵救了一个将军,那便是一个蠢蛋救了另一个蠢蛋,实在是不知道赚了还是亏了。
严旭有个冲动,把他送回故里,送到他妻儿的身边,可那样,一定会落人口舌,或许,还会吓到他的妻儿。
毕竟,他死的并不好看,不知道哪个蠢的,大概在他身上跑马来着吧。当时的笑容,如今已经狰狞。
严旭心想算了吧,没有必要是真的没有必要。
他随手提起一把剑,拿了他几根发丝,都说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沈琉,他的妻,一定会把它装在精巧的盒子里,好歹有个念想。
战报很快送上去,不知道朝廷会是什么反应,但阡陌一定会很开心吧。
又是大大小小的几回不痛不痒的仗,严旭觉得没意思,却把对方打服气了,递了降书,后面便不用打了。
但凡战争,必有流血牺牲,也必有百姓遭殃。
打理好战场,便载着落日余晖,一曲羌笛,一场庆功宴拉开了帷幕。
今夜的将军有心事,直看着月亮,没有多少喜色。李阳来拉人,被挡了回去。
还是军师提了酒来,说是好好喝一场,醉一回,睡一觉,明日好上路。
终于,终于要回去了……
这回,严旭是有几分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