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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84章 送君西行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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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4】
通往西北边境的官道上,一队五百人的官兵压着老老少少几个重铐的囚犯,正缓缓前进。这里没有绿树,也没有河水,放眼望过去一路都是单调的石黄加土灰,荒野漫漫,尘沙飞扬。随随便便的一阵风,就能撩起漫天的黄尘;偶尔略过的一骑快马,就能把自己绝尘在烟幕中。
大白天,赤日炎炎、了无遮拦,晒得人满脸流油燥热难当。到了夜间,却又是寒风凛冽,刮面生疼,冷得连彪形大汉也禁不住直打颤。
沈翼和沈无戈父子俩自幼习武,又早习惯了疆场上的艰苦生活,倒还抵御得住一路劳顿,以及西部昼夜的温差,和气候的巨变。老四沈无齐身高体胖能量充足,也还能勉强苦苦支撑。可怜年幼的七少沈无尤和八弟沈无量,早已双双病倒,多亏还有一辆囚车驮着他们代步而行,否则,这一路就更是苦不堪言了。
除了天气的恶劣,还有经常的人为意外。
沿途常会遇到各地平民百姓的围观,待听说此乃大奸大恶之叛臣的囚车,无不义愤填膺。他们正气凛然地啐骂这帮可耻的卖国贼,顺手便投掷一些烂菜叶、臭鸡蛋,碎石头、破瓦片,以及诸如此类的杂物。
嫉恶如仇的北未民众,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饮其血,将他们五马分尸、凌迟处死而后快。多亏一路上,还有朝廷指派的押送官兵,一直极力阻拦。不然他们父子恐怕还没到茫洲边界,就已经差不多没了性命。
这一日,行至涂洲地界,沈家父子又一次被愤怒的民众围堵、唾弃、谩骂、扔菜叶砖块。
围观的人群中,有一白发老者疑惑道:“沈翼?不就是那个沈大元帅吗?沈万方的儿子。何时成了卖国贼啦?说什么我也不敢相信。想当年,沈家大军所到之处法纪甚严,扶弱济困,对待咱老百姓可好了,还时不时分军粮搭救贫苦的难民。一路上,又打了那么多漂亮的胜仗,大败了西莫的入侵骚扰。这样的旷世豪杰大英雄,怎么会叛国投敌?真是荒谬至极。不信啊,我老汉就是不信。”
“老人家,那都是旧黄历啦!”一旁的少年人嘲笑道,“人心思变呀,他们沈家居功自傲,现在不可一世也是有资本可依的。常言道:富不过三代。沈家的小辈们横行霸道,欺压平民。您老还是不要替这些为富不仁、侍才狂放的逆臣贼子、奸佞小人说好话了吧,免得招惹是非。”
“招惹哪门子的是非了?我一介草民怕他个球!”老人闻言反怒,枯细的脖子梗得笔直,“功过是非自有天理公道。我就认为:沈氏一门皆是好人。我就这么说了,谁还能拿我怎样?朝廷的大官们,还能封我口舌,灭了我九族不成?”
“嘘!不敢乱说呀,老爷子。”少年人赶紧制止白发老头儿,“您以为官府真就不敢吗?”
官府和朝廷虽然没听见,但是,四周的百姓们却都听得见。单纯正直的人们因此不干了:居然有人敢怀疑皇上的定论?居然有人帮助罪臣一家开脱?这世间还有木有:是非曲直之分,善恶美丑之别了?扁他!扁这老而不死的烂菜梆子——
有一小股愤怒的人流立即改变了攻击目标,转向白发老人这边围拢上来,非要讨个公道。
少年虽与那老者素昧平生,却也不忍眼看他被众人欺辱,慌忙以身体护住老人逃之夭夭。人群吆喝、呼喊着,手执棍棒追打他们二人,逐渐蜂拥而去。
北未人憨直朴实,历来不缺少正义感,平民百姓大多都生性纯良豁达,同时又嫉恶如仇。他们尤其信赖朝廷和皇上,相信北未的皇帝乃天之骄子,神武圣明,具有绝对的威信和智慧。哪怕怀疑他,都是愚蠢的罪过。当然而如此忠诚顺从的特性,首先应归功于北未推崇的国教,青衫教多年以来不断的渲染教化,这倒是未恩没想到的结果。
另外,除了官兵护卫,还要多亏有那一辆坚固厚实的木笼囚车,否则沈家父子在途中,真不保会有什么样的意外杯具发生。既然说到这木笼囚车,它的由来还是多亏了郑家表少爷,郑雷诺前来送行,他似乎早有远见之明。
此话就要从头说起,那还是押解的队伍,刚刚出了洛南城不远,只见几匹快马一路扬尘,急匆匆地追赶过来。
押解队伍的统领头目名叫霍达,见状有异立刻警觉起来,招呼队伍停下,以防有人劫囚。
来人勒缰绳急停,干净利索地翻身下马,甩开厚重的斗篷,面对沈翼父子就是深鞠一躬。
他一身杏黄色的赤狐领披风,身高体扩面如红铜,恰是公子郑雷诺,沈无戈的姑表兄弟,又兼凌虚观的同门师兄。
“姑丈,诸位表弟,一路多有劳苦,雷诺代家父特来为您一家送行。路途遥远十分艰辛,边关苦寒,不比洛南,还请姑丈您,以及各位弟弟,今后多加保重,珍爱身体。”
“多谢国公舅爷记挂。”沈翼带枷还礼,“我等重罪在身之人,等闲人都避之唯恐不及,难得镇国公还特意派公子前来送我们,老夫实在感激不尽,烦请公子代为致谢,期来日再聚。”
“姑丈说哪里话来?家父有言:他至今不信谣言和诬陷,郑沈两家替大未国征战数十年,沙场浴血,九死一生。没想到临了,姑丈您和表弟们落得个如此下场,不免叫人神伤心寒。”
“沈翼自然明白令尊心意,代我感谢国公的维护和信任。你也不必远送了,快快回去吧。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就到这里吧。我们沙场上什么苦没吃过?没那么娇贵,你一家尽管放心,只是,还望代老夫好生照应你姑母才是。”
“正是了,家父要我转告姑丈:多亏姑母在宫前长跪,恳求太后做主,才赦免了您一家,由立斩的死罪,改为发配边关服役。等此番风头过去些,父亲他还要恳请陛下减免您的罪责,得以回来调养,好一家团聚。”
提及郑夫人,沈翼眼圈潮红,心中百般纠结,明白皆是凝嘉的努力,才保住一家人不死。
“仗义!不枉我们兄弟一场。叮嘱你父亲也要当心有小人诬陷,更不要因我受牵连才好。你姑母有太后的回护,我也就放心了。只是两个女儿和小孙女,尚不知将来的命运,会如何?还望公子打听出个下落,能帮的就尽力帮帮,尽可能不要让她们姐儿几个,吃罪受辱被欺负。若能如此,老夫一家自是感恩戴德,铭记在心了。”
“姑丈请放宽心,家父早已派人一路跟踪追查去了,必定不会让妹妹们受苦遭罪的。”雷诺好言安慰道。
“这就好,这就好啊。让你们一家也跟着费心了,公子到此止步吧,我们定会自己当心。”沈翼仰面长叹,强忍住泪水。他无奈地摆手,示意雷诺不要再送了,赶紧回去。
郑雷诺又与沈无戈交谈几句,代师父叮嘱他一定坚持修炼,越是艰苦之地越能激发潜能,使功力突飞猛进。只要挺过三道难关,日后必有大成。等师父闭关完毕,自会去看望他们。无戈自是万分感激师父和师兄,在自己一家落难时还依然记挂关爱,他必定坚持修炼不辍。
然后,他迟疑良久,最终还是没敢出言询问表妹郑雪初的近况。因他已是负罪在身之人,今生怕是无法再回来,唯恐耽误了雪初一生的幸福。所以,他一直犹豫不决,却又无从开口。
告别时,郑公子暗地里偷偷塞给霍达一张三千两的银票,简直把姓霍的惊得,张口结舌。郑雷诺恳请他一路上多加照应沈氏一家,尽管吃好喝好休息好,绝不可亏待他们父子五人。另外,速速搞一辆宽大的囚车代步。倘若胆敢稍有怠慢,仔细每人的项上人头。
霍达满口应承,他本就敬畏两家是开国功勋,平日里压根不会搭理自己这样的无名小辈。若不是沈家触犯了皇威,也轮不到自己与他们这等人打交道。现如今是公务在身无法推脱,好在有大把的银子到手,再做个顺水人情也是不难。更何况郑家还没倒呢,着实招惹不起。
他遵照郑家公子的叮嘱,在附近小镇歇脚留宿时,命人赶制出一辆极坚固的木笼大囚车,让沈家父子五人,一路可以轮换乘坐,省些徒步劳苦。所以,才有了这架慢吞吞的代步工具。虽说行动缓慢了些,但总比那几个娇生惯养、细皮嫩肉的小孩子被累趴下,更加省事多了。
某日子夜时分,押解的队伍终于赶到一处几近废弃的荒原驿站。
砂石泥土混制的两层小楼,孤单地独立在旷野当中,显得格外孤寂落魄。四面围墙坍塌,破败的小院子里有一口枯井。小楼前面有一颗枯瘦酋结,但顽强不屈的枣树。到了这个时节,树叶早已经落光,扭曲干枯的枝桠上,仅仅残留着几枚被风干的小枣。
虽然破旧不堪,总强过在野地里搭建帐篷。官兵们抢先蜂拥而入,有伙夫忙着生火煮饭。余人抢了好一些的房间,有的躺倒便睡。最干净的一间,当然是要留给领队霍大人休息的。木笼囚车停在院子里的枣树下,随队的马匹自然有马夫牵去马厩,饮水喂料。草草用过晚饭,整个驿站很快就鼾声四起,似乎是雷打不动的架势。因为,他们自己就在打雷。
霍达身为官兵统领,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将沈家父子关在马厩旁的一间四面透风的柴房里,派了三组十八个兵士轮流值夜看守,叮嘱他们绝不许睡觉脱岗。一切安排妥当,霍达才敢进屋就寝。
沈翼坐在墙角的干柴上沉默无语,手脚都上了极重的镣铐。两个幼子枕在腿上昏睡不醒,额头滚烫,嘴唇干裂,高烧中还在喃喃自语,含泪说着梦话。
老四无齐靠在二哥无戈的肩上低声嘟哝着:“二哥,我想夫人和娘亲了。她们在哪儿啊?为什么不来救我们?夫人不是御妹吗?怎么不跟皇上、太后面前,替咱们一家说说情呢?”
“放心!”无戈安慰四弟,“夫人既然留在宫中,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想必正在周旋,等风头稍过,再设法帮我们回去。就是不知道,七弟和八弟能不能撑下去。只要挨到茫洲城,就可找郎中医治他们了。但愿他俩够坚强,一定要挺住才好。”
沈无量臆梦中喊道:“娘,娘亲,我要回家——”声音嘶哑,却楚楚可怜,又声声惊心。沈翼闻听此言,搂紧最年幼的小儿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没入灰白长髯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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