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日星辰录》陌上僧

83、第82章 发配边关

　　【082】

　　再回头说说小石头和王逸，在洛南城东奔西走，终于从狱监那边打听到沈家的一些下落：沈氏父子被判处：发配西北边关，戴罪去服兵役。已被秘密押解出城，赶往边境的古镇茫洲。侯府的女眷和丫头、奴仆等，则被分批贩卖，或是被押运到南边皇家工坊，充作了官役苦力，终生不得脱去奴籍。

　　“馒头姐姐，该怎么办呀？老爷和少爷们，能不能吃得了那些苦？还有那些姐姐、妹妹，也不知会受些什么罪？咳，这是惹着哪位神仙了呢？真是倒霉到了家，简直从天上掉到地下，还不如我这个穷叫花子呢。”小石头既焦急万分，又不知所措。

　　“既然未判斩立决，已是不幸中之万幸。他们一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只是怕一路艰苦，未必能顺利到达边关小镇。”王姑娘思索道，“我看不如这样吧，我跑得快，便跟过去看看，若没什么危险，就折回来追你。如遇危险，就护送他们一程。你尽快去追查那些女眷的下落，倘若你能救下，就先想办法救她们出来，能救一个，是一个。若实在困难救不了，那也没事，你等我回头来，再一起商量对策。你可听得明白？”

　　小石头一听有理，终于有了准主意，连忙点头，大为赞同：“明白！明白！就这么着了。那就赶快吧，咱们这就分开去追——”

　　“等等，我这里还有些散碎银子和银票，你先拿着。对了！我送给你的那颗珠子还在吗？还好，你一直带着。不管什么情况，这颗珠子一定不能卖，或是随意送人，否则会出大事儿。我也是这次回到师娘那里，被她追问之下，说了被你解救的经过，才知道它的来历非同一般。眼下没时间细说缘故，只需切记就好！”王逸将大部分银子留给小石头，叮嘱他分开收起来，不要轻易显露给外人，江湖历来多凶险，在外必要勤提防。

　　小石头此刻着急动身，也无心去探究什么珠子的来历，只一心去追寻南去的沈家姐妹们。两人商议完毕，王逸独自西行追赶沈家车队去了。小石头则先回到水仙庙，简单搜罗了一下，拾掇出一个小布包裹，带上几件衣物、银两和干粮，打算一路向南面方向去，追赶沈家女眷。

　　他刚刚背好包袱，正准备出小庙，忽然有人在身后“啪”地一声，猛拍了他的肩头一下。
　　小石头被吓了一大跳，急忙回身一看。哈，原来是个半大的小丫头，而且似乎极其面熟，可是，究竟在哪里见过呢？都怪自己交际太广，一时间记不起来，也没有心情去好好回想了。

　　小丫头仰着小脑袋，打了一声招呼：嘿，书童小哥哥，还记得我吗？嗯？
　　小石头不好意思道：好像，挺面熟，可一下子又想不起来了。嘿嘿——

　　小丫头：笨蛋，在天翔书馆，你还为我打了一架呢。连这等大事都忘了，真是笨得要命！
　　小石头：噢，想起来了！没错，你是那个坐在房梁上嗑瓜子的小妹妹。嘻嘻，是挺笨的。

　　小丫头横眉立目：我是在说“你”笨！
　　小石头点头哈腰：对，对，是我笨。那又怎么样？你找我一个大笨蛋，想要干什么勾当？

　　小丫头：我不是找你的，是在找跟你在一起的那个白白嫩嫩的小公子。
　　小石头：你找他做什么？人家忙着呢，有事跟我说，还不是一样的。

　　小丫头翻翻白眼：人家长得俊美，脸白白的，有教养有气度，又是个富家公子。你？哼！
　　小石头：那好，你去找他，富家美白公子哥儿好了。我一个小书童，不知道他在哪儿。您自己去吧，呵呵！

　　小丫头：诶，等等，我找了好久也没找到。刚在街上见了你，才想起你们那天是一起的。
　　小石头：结果，你就像小尾巴一样，跟着我到这里来啦？！

　　小丫头放软口气：嗯。求求你，小哥哥。你就告诉我吧，那个小白哥哥是谁，住在哪里？
　　小石头长叹口气：咳！告诉你吧，已经晚了。他们一家犯了天大的事儿，惹怒了皇上。这不，全都被发配到外地去了。

　　小丫头闻言大急：啊？！怎么能这样？我好容易才找到你，小白哥哥怎么又出事情了呢。不行，我要找他去。他去哪里了？现在到了没有？哦对，是不是我那次闯的祸，害他们一家，变成今天这样子的？

　　小石头摇头：到底是为什么，我也不大明白。反正，他们被官兵押送到西边很远的地方，我没去过边关。如果王姐姐能救他们出来，兴许你还有见到他的日子。好了，我还有急事呢，不跟你逗咳嗽了，你快点回家去吧。

　　小丫头气急大哭：小白哥哥，我也要跟你去西边。
　　小石头规劝：别胡闹了，他自己都不知怎么熬下去呢，你去了更添乱。赶紧回家是正经。

　　小丫头执拗：不，上天入地，我一定要找到小白哥哥。
　　小石头笑道：这就奇怪了，你是谁？他怎样了，关你屁事啊？

　　小丫头怒道：你才“劈死”呢，难怪只是个破书童，没教养、没文化！只配帮他打群架。
　　小石头哈哈大笑：好吧、好吧，你去追那个有叫羊、有蚊子花的白富美公子小哥哥好了，一路慢走哈。我是真的得走了，没工夫跟你在这儿瞎啰嗦、扯咸蛋。

　　小丫头啪啪地甩过来几脸的鄙视，气得小石头哭笑不得，她自己则一扭头跑出水仙庙去。小石头高喊道：你到底是谁呀？叫什么？回头我若见到了，也好告诉一声：有个妹子在找他。

　　“我叫，花——七——彩——”那小丫头一边喊着，一边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花七彩，哈！叫这么没水平、没想法的奇怪名字，也敢说自己有文化？七爷，您有幸，这可是走了桃花运哦。只可惜，你小子没福气接受，咳！”小石头叹口气，想起七少的笑脸，的确白嫩俊美，真的是自愧不如啊。

　　临出发上路前，小石头再次回到那座熟悉的沈府。
　　朱漆大门上依旧贴着封条，风吹日晒的，已经开始泛黄、起皱了。守卫的官兵早就撤离，因沈家的所有家产都被御史大人逐一清点造册，装箱封存，由军队押往未都皇城充公国库。当然，还有些“不太显眼”的文玩字画，充实到了他自家的小金库。就连押运的军官兵士们，也基本没有空手而归的，多多少少都捞了一些个好处，乐得屁颠儿屁颠儿地，笑出太阳褶子。像这样有油水、又实惠的美差，今后还是多一点最好。

　　偌大的沈府内有大大小小数十进院落，经历了轮番洗劫，凡是值钱的东西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那倾斜的门窗，遍地的狼藉，花谢草枯，惨不忍睹，早不复昔日的豪气、尊贵与喧闹。
　　从此，侯府变为一座阴森恐怖的死宅，还经常有传言夜间闹鬼，连小偷都不愿意造访了。

　　小石头依旧跑到流水出口的铁栅栏门处，爬上原来那颗老槐树，将包裹掷进沈府的院墙。然后，自己从水下的栅栏缺口，游进府里的后花园。

　　在后花园竹林深处，一座太湖石旁挖出一个小瓷坛，里面是他近来自己积攒的全部家当，几两碎银子，和用手帕仔细包裹好的那一对儿九姑娘送的小玉镯。

　　他听从馒头姐姐的叮嘱，把所有贵重的东西，都分开藏在内衣的不同口袋里，贴身带着，以防一路上，长途跋涉，被贼人偷盗、坏人惦记。背上的包袱里面，只放了一些散碎银子，和几张小银票，方便随时使用。

　　救人时，自然免不了需要打点，也怪他不大识字，仅仅王逸留下的银票就有数百两之多，远非那些散碎银子可比。他却没当回事儿，胡乱放在包裹和衣裤兜里，这也是后话，先不提。

　　离开沈府时，小石头的心里还是挺难过的，毕竟自己在这里度过了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他最后再看了一眼侯府的亭台楼阁，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孑然寂寞地，往铁栅栏方向走去。

　　忽觉背后一丝凉意袭来，伴有微微的兽类喘息，他猛回身，双方都被彼此给吓了一大跳。

　　那只灰紫色的御猫早已瘦得脱了相，原先油光水滑的紫色皮毛，变得灰暗虬结沾满污渍，散发着恶臭和腥气。一双忧郁怨念、失去神采的蓝色大眼睛，惊恐加企盼地紧盯住小石头，早就没了当日的骄矜与霸气。

　　眼见御猫紫云一脸忧伤和哀怨，眉眼楚楚，可怜兮兮。小石头心里一酸，流下一串清泪。他脱下衣裤塞进包袱，将它扔出高墙外，俯身抱起瑟缩发抖骨瘦如柴的紫云，甚是心疼惋惜。想起过去无谓的争斗，搞得鸡飞狗跳，一地鹅毛，不免心里又是一阵苦涩。
　　那猫无比乖巧地偎在小石头怀里，垂下耳朵暗哑地嘶叫了两声，似有半滴眼泪溢出眼角。

　　小石头抱着紫云，安慰它别害怕，一会儿就能出去。然后，一只手捏住它的两只小耳朵，贴在它脑袋两侧，另一只手保住它的身体，贴在自己胸前。然后只穿着一条短裤，光着脊背，潜泳游出了沈府的大宅子。

　　那瘦猫居然毫不反抗，无比信任地听从他的所有摆布。
　　他们俩出水上岸后，紫云立刻自己猛抖全身的毛发，在朦胧的月光下，甩出一片片水珠。小石头在密林中找回自己的小包裹，学着御猫的样子甩甩身上的水，穿上衣服便准备出发。
　　可是，他一个孩子，出门远行却带着一只骨瘦如柴的猫，终归是不大方便的吧。

　　于是，他把紫云带到大鼻涕的小饭馆，看着御猫发疯一样，饱餐了一顿骨头青菜汤泡饭，直到它的小肚子，被塞得再也装不下一滴水或一粒米为止。它直挺挺地坐靠着小石头的脚踝，眯眼舔着嘴唇儿，身怀六甲一般几乎走不动路。

　　小石头顺便从大鼻涕这里打听到：沈家的家丁男仆已大部分被遣散，多数另觅活法去了。女佣们大多被卖往外地，因为本地没人敢买回家，生怕再惹出麻烦。女眷和机灵点儿的丫头，被单独推上两只大船，沿运河水路押往南方不知是什么地方，听说是充当官婢，服苦役去了。

　　于是，小石头决定立刻去城东边的洛水码头，租船一路追赶，先救了沈府的女眷们再说。离开前，他留下几块碎银子，叮嘱大鼻涕先替自己照顾这只猫，等他办完要事回来再领它走。大鼻涕用衣袖抹着永远也擦不完的清鼻涕，好歹看在那银子的份儿上，紧锁浓眉，半眯杏眼，极为勉强地应承下这份，貌似不大容易的苦差事来。

　　见他吭吭唧唧地磨叽了老半天，最后终于点头答应了，小石头这才放下心。告别了紫云，往大鼻涕瘦弱的肩头狠狠怼了两拳，这才一转身，憋回两行要流出的眼泪，甩开膀子上了路。

　　小石头赶到东边的驳船码头，打开小包裹翻出一张貌似最小的银票，租了一艘乌蓬快船。他打算顺水南下追赶沈府的一众女眷，因为小船灵活迅捷，应该很快就能撵上他们的大船。

　　那可是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啊，足足够一般的水上船家，辛辛苦苦奔波两三年的赚头儿呢。

　　船家夫妻自是非常高兴，乐得见眉不见眼儿连声应了这趟肥美的差事，将小石头让上船。他们恐怕生意被人抢了去，或是雇主突然后悔，便快速准备妥当吃喝与用度，即刻就出了发。

　　乌蓬船刚离岸，小石头便发现包裹似乎松了，打开一看，里面的几张银票全部没了踪影。这才想起，就在开船前，有两个当地混混儿走过来，说也想租这艘船。与自己争执一番之后，又拿不出银子，明摆着一脸理亏欠揍的样子。

　　那船家夫妻自然也帮着小石头说话，他们见争抢不过，便装作十分生气地甩手走开了。现在回想起来，必定是他们一早看见包裹里有钱，故意来搅合捣乱，趁机偷了自己的银票去。咳！都怪自己太大意，没有江湖历练，刚一出门就着了贼人的道道，这往后可得多加提防了。

　　看来，正像说书先生嘴里讲的：江湖上处处人心险恶，不得不格外小心。好在还算幸运，没把所有钱财都放在一起，其它地方藏着的银票和银子都还在，特别是，那对小玉镯子没丢，这就是万幸。

　　小石头正独自坐在船头，或烦闷或后悔或庆幸的当口，他身后的乌蓬下探出一只小脑袋，毛茸茸地甩甩头，冲着他十分心虚地，试探着“喵喵”叫了两声。他惊讶地瞪起一双眼睛，猛然回头一看，竟是被这厮气乐了：“死猫！老子爆了你的溜溜球啊！”

　　小石头跳过去轻轻踢了一脚。那猫就势躺翻在地，憨憨地也不生气，四脚朝天肚皮外翻，任由他俯身蹂躏搓弄一顿，显出一副乖巧谄媚、慵懒大度的呆傻样子，简直叫人哭笑不得。

　　自此御猫紫云君，好歹吃定他了，死皮赖脸地粘着小石头，影子一样，怎么甩也甩不掉。小石头万般无奈，只好由它跟随作尾巴去。不过，倒确实是给自己无聊的路途增加不少乐趣。
　　一路上，好心的船家娘子还给紫云洗了个温水澡，使得它身上的猫毛，也平整顺滑多了。

　　虽然夹岸风景秀丽，山河壮美，小石头却是无心流连其中，只顾催促船家一路南下狂追，连续数日没有上岸修整。

　　这一日傍晚，残霞满天，映红水面。船家说已到了淮北地界，果然两岸也繁华热闹起来。眼见，所有行船都一一靠了岸，陆续停泊在码头，准备休息调整一宿。同时，上岸采买补给，添加一些船上的粮水、蔬菜、煤炭、日杂等装备。

　　船家夫妻也停靠上岸，忙着赶去集市上采办来日的粮油、淡水等，生活的必需用度去了。小石头怀抱着瘦猫紫云，无聊地坐在岸边看守他们的小船，等着那夫妻二人采买补给回来。

　　突然，灰猫紫云在他怀里一个激灵立起身形，小脸儿上扬，一双大大的眼睛放出异常的、奇怪的光芒。小石头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出了什么事，紫云就嗖地一声窜了出去，沿着河岸，向一艘大木船拼命狂奔。

　　等到了那艘高大结实的木船附近，它隔着河水便纵身一跃，从堤岸边缘向船上扑了过去。可惜那艘大船相距甚远，御猫扑通一声坠入河中。

　　小石头一见此景，急忙跳入河水，迅速游过去救起它来。
　　刚上岸，灰猫裹着一身还在滴水的毛，一挺瘦骨嶙峋的小身板儿，又要准备往大船上跳。结果被小石头一把揪住湿漉漉的长尾巴，怒斥道：“紫云，你小子疯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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