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第59章 天翔听书馆 ...


  •   【059】麻雀虽小洛南城,肝胆俱全大缩影

      薄雾蔼蔼,阴郁霾霾,
      暮云低悬,衰草颓败。
      西风渐起时,路上的人马车驾皆行色匆匆,急于寻找临近的归宿,一座城变得了无生趣。
      老天似在与谁赌气,憋着一场深冬跨年的大雪,却迟迟不肯轻易下来。满地的枯枝衰草,碎石落叶,随冷风打着回旋儿,寻觅着赖以庇护的墙角树丛,扎推儿结伴儿凑热闹一般顽皮。

      一晃到又了新年,洛南城内外无论贫富家家新换了春联福字,彩灯高挑,到处喜气洋洋。橘黄的灯火在晦暗的暮色里,凝聚出一圈圈朦胧的光晕,给这颓丧的世间带来一点点的希望,将新年的喜气锁在每家每户的庭院里,与冷清的街巷形成巨大的对比。

      沈府的热闹自是不必说了,打从三个月前,就开始除尘打扫,采买筹备,忙得不亦乐乎。那些田庄里的雇农佃户,赶了送年货的骡马车队,排满整条西大街,直看得小石头目瞪口呆。

      学里放了年假,男孩们巴不得有此空闲。加上大人们忙着迎客送礼,准备年货宴请亲友,愈加没时间招呼孩子们了。这便是每年难得的撒手放羊的快乐日子,小孩子们犹如上天信使,带了过年的生动和喜气,个顶个都玩疯了似的,哪管你天空如何阴冷,也压不住他们的笑声。

      这天下午,七少午睡才起身,叫来小石头寻问:“最近那些都玩腻了,还有何新鲜花样?你快来想想,咱们换一种玩儿法。”小石头抓耳挠腮地嘟哝了好一会儿,突然小小灵光一闪,神秘兮兮地回道:“嗯,有了,少爷可曾听过书?”

      “逢年过节,家里倒是请些戏班子、说古书的来府里,说说唱唱的都是老一套的玩意儿。无非是些个升迁发迹呀、才子佳人什么的,没多少意思。只老辈儿的人,喜欢那些吹吹打打、热热闹闹的排场罢了。”七少似乎对此不甚感兴趣的样子,懒懒地呈太字形仰面躺倒在床。

      “我说的是,到南城的书馆去听书,那边可比家里好玩多了。说的书有旧段子、老故事,也有眼巴前儿的新鲜事。就连大街上混混打个群架啦、老婆当街骂个破鞋啦、谁家又被偷啦,什么什么的,第二天统统都能编排进去,叫大伙儿当成书听,可有意思啦!当初要饭的时候,老子——啊呸!小的我,可真没少去蹭吃蹭听蹭玩儿呢。”小石头极力怂恿七少去书馆听书。

      “哦?有这样热闹的书馆?我定要去见识见识,左右这两天没甚事做,正憋得要发疯呢。”七少一翻身跳下地,立即来了十足精神头儿。

      “七爷没穿袜子呢。小石头你又撺掇咱爷到处乱跑,留神惹了祸,我可不再替你们遮掩。”暮雪一边帮七少穿戴梳理,一边抱怨小石头儿道,“还有啊,你这小子平时嘴里需放干净些,七爷近来可是学了不少粗语脏话和坏毛病,倘被老爷和夫人遇到,看不打烂了你的小屁屁。”

      “是了!小的一定加倍仔细伺候着,姐姐放心就是。”小石头低头认错,态度极为诚恳,让人无法不信其真,怎知他背过身去,还在斜眼挑眉地冲七少吐舌头。

      “你们女孩家家懂什么?这是男人们的乐子。快点拿斗篷来,备马车,我们即刻就出发。近些天府里乱的一塌糊涂,我都快憋出内伤了,必须要出门透透气。”七少没耐心听她罗唣,搓手跺脚地催促着出门。

      “据说南城那种地方又脏又乱极不可靠,而且,终日尽是些下九流的地痞无赖小混混儿,皆是吃喝嫖赌不正经的人厮混的地盘,绝不是咱这种人家该去的地方。少爷您还是别去了吧,若是带了一身腌臜晦气回来,定要被老爷夫人责骂,另外,还会连带我们跟着您一起受罚。”章雯也帮忙规劝,七爷却是充耳不闻,一脸的兴奋。

      暮雪见苦劝无果,也是无奈,终归还不放心他俩,只得叫了两个伶俐的小厮跟随一起去,殷殷叮嘱他们俩:你们二人时刻机灵着点儿,千万不要让七爷他们乱吃东西、或者招惹是非。几个丫头送出二门还不大放心,又送出沈府大门外,巴巴地看着他们四人驾了马车一行远去。

      小石头坐在马车前面,想起上个新年自己还在大街上脏兮兮地流浪,饿得心慌冻得发抖,躲进书馆听书、取暖、捡残食,却被一个新来的凶狠狠的臭跑堂儿嫌弃,捏着耳朵撵了出来。

      他抱着胳膊一路溜达到城东面的时候,在冷风里又冻又饿昏倒在地,多亏被辛四娘看见,让儿子辛小满端来一屉肉包子一碗热汤面。
      小石头吃饱了肚子,也暖和过来,却说什么也不肯进屋去搅和人家过年。辛四娘没法儿,给了他一包铺盖叫他睡在二楼的柜台底下,毕竟可以躲避一些风寒。

      他蜷缩成一个小团儿,抱着黑瘦的柴禾棍儿睡了一宿,这才熬过那阴郁寒冷的大年夜,总算是没冻死在街头。因此,每到过年过节什么的日子,对小石头来说没有丝毫的喜庆可言,反倒更加想念荣婆婆,和那位只见过一面的“母亲”。

      万没想到今年的新年,他一身新衣新袄、新鞋新袜新裤褂,已完全脱胎换骨不一样了。说起来,抽空定要去看看辛四娘一家,还得带些小礼物给她家的一双儿女:辛小满和辛小溢。

      “天翔书馆”是座三层木楼,位于南城中部,正如章雯所言,南城是三教九流的聚集地,平日里热闹非常也混乱不堪,说书唱曲儿的、卖艺杂耍儿的、相面算卦的、卖药撂地摊儿的,总之这里就是个,穷人聚集在一起靠小手艺混口饭吃的,花样百出、龙蛇混杂的复杂地界儿。

      北未国的洛南城,虽不算太大又地处偏僻山区,却是个五脏俱全、卧虎藏龙的古老小镇。洛南城北面主要是富贾官宦人家居多,所以,街巷宽敞洁净,平日空寂安闲,车马行人稀少。加之各宅院多有自家巡逻的护卫兵丁看守,素来比较封闭,与其它几个城区也基本不大来往。

      东城临水地势偏低,主要是些商铺药店、酒肆客栈。因靠着河边的缘故,交通最为便利,一贯熙熙攘攘,客商不断。当地住户与外来过客,各式人群混杂在一起,南腔北调川流不息,最是热闹不过了,只是外地人更多一些。

      洛南城的中央,是个星型的小广场,空场正中立着一只青铜铸造的硕大铜牛,遒劲有力。这是北未举国信奉的神兽——青牛大仙,青衫教供奉的上仙大神。空场四周一圈,围绕着的,皆是财大气粗的当铺和票号,而最威严最神气的那座朱漆大门,便是洛南知县衙门的所在。

      洛南城的西侧为依山要地,有一干官府供养的驻军,平日操练修整,不许平民百姓接近。而与之临近的西南角,却是个十分奇特的地方,聚集着一批香艳场所。那里大白天静得出奇,只有到了夜晚,才开始渐渐红火热闹起来,声色犬马,人间梦乡。
      男人们每每提及这里,不免一脸地轻佻暧昧;而女人们则羞于启齿,却是暗自咬牙鄙视。

      看这城西南角里的街头巷尾,貌似神秘华丽的一座座朱漆小木楼,却满眼皆暗藏的是:
      几多浓妆艳抹的纸醉金迷?
      几多荒腔走板的莺声艳曲?
      几多淫辞浪笑的红男绿女?
      几多醉生梦死的虚情假意……
      当然了,小孩子们那会儿还不甚明白就里,只是纳闷于长辈们的闪烁其词,似懂非懂地,被大人们一再告诫:不可接近这等虎狼之地!

      南城,才真正是生活在底层的,本地百姓的主要聚集地,终日吵闹喧嚣,并且蛇鼠混杂,三教九流,人鬼莫辨。不过恰恰是这里最接地气,烟火气十足,也最为花样百出、生动有趣,绝对是个人才济济、故事多多的好地方。

      天翔书馆,位于南城中部核心地界,是座地标式的高楼,已历百年风雨,至今人气不衰。书馆内部已斑驳破旧,但昔日的气势倒也依稀可见,在南城总算是难得高大上的公共场所了。最早,这里曾经是一座华丽气派的三层大戏楼,只因近年来兵荒马乱的,天灾人祸甚是频繁。故那些游走江湖,靠唱戏谋生的戏班子,生意也愈加难做,特别是在南城这样的下层生活区。

      观看大段折子戏的闲人已不多见,楼主与班头便顺应潮流,请了些说书唱曲口技杂耍的,零星表演的艺人,说唱些通俗易懂、有色带腥的小段子,以插科打诨的形式,或是转场间隙,填补空缺,吸引更多的平头百姓前来观瞧。

      三楼是客房,主要供戏班住宿、排练。
      二楼是包厢,多为有钱的听戏票友预订的小隔间,清净安全,还有专门的茶水糖果侍候。
      一楼是中央大厅,正对大戏台,中央直通到三楼的藻井,虽然空间巨大,却也纷乱嘈杂,主要是为散客观众提供的看戏区域,前排中间有几套桌椅,两侧和后排则是朱漆实木条凳。

      两个沈府家丁首先上到二楼,为七少包了个楼上位置顶好的单间雅座,多少总归干净些,关键是要安全清净无打扰。

      楼主见他俩带来个颇眼生的贵公子,有意培养成本馆高端常客,便立即吩咐楼上跑堂的,好生侍候着,绝不可怠慢。

      于是,二楼跑堂的便跑断了腿儿,殷勤捧上一大桌子瓜果,端出精美茶具沏了最好的茶,又将他们带来的金喙赤目画眉鸟,悬挂在包间过梁下,紫色洒金的纱帘帷幕间的专用吊环上。

      看见一切安排停当,似乎也没什么危险,为避免太过招摇,七少便打发俩小厮先回府去,向暮雪姐姐复命交差,并再三叮嘱他们一定保密,天不黑自己就回家吃饭。随后他褪去外套,却没有坐下,只是一味地隔着围栏四处张望,觉得随处都好生鲜活,富有情趣,充满欢乐。

      因被小石头打趣过多次,这回倒不再讲究什么茶水的好赖、瓜果是否洁净之类的琐事了,入乡随俗嘛,习惯成自然。

      一楼是拥挤的散座,木桌木凳,前排的方桌也不清净,三面围满人,一面空出对着戏台,桌上是大碗的茶水和大盘的花生瓜子。自有提了大茶壶的跑堂伙计们,肩上搭了块黑抹布,穿梭于观者看客之中,为人们添水打扫、递热手巾板儿。

      楼下的大堂里已坐了七八成的观众,大约也是快过新年了,车夫脚力们也抽空放松放松,多花几个闲钱来凑凑热闹,辛苦一整年了也寻个乐子,额外享受享受这苦中作乐的平民生活。

      大厅里四处皆是人声鼎沸,吆五喝六打嗝放屁,七荤八素叫嚣呐喊,脏话粗口烟熏酒气,再混合着周边驱寒炭炉里冒出的氤氲煤烟味儿,弥漫在整个书馆内,令人几乎就要窒息过去。

      等待良久未见有人出场,七少不免生出烦闷来,忿愤然正欲发作,却只闻听听几声击响,嘈杂的人声渐渐低落,有伙计从帷幕后抬上来了一张围着祥云滚金边大红绣套的长方木桌,桌上一把尺许长的半旧乌漆折扇、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雪白汗巾,一块黝黑发亮的“醒木”。
      七少一见这架势,立马就消停了,规规矩矩就座,端起茶水安下心来准备好好看戏听书。

      醒木,书场上开玩笑戏称作“穷摔”。
      皇上用的称龙肝,娘娘用的叫凤胆,武官用的叫虎威,文官的叫惊堂,药铺里的叫压方,银号里的叫镇财,而在书斋里面,通常当做镇纸。
      其材质,通常都是纯木的,高级一些的可用金属材料,再文雅讲究一点儿也有玉石做的。

      不过,醒木在这类书馆、戏楼里,它的作用可就更多了,通常是约定俗成的一套老规矩。
      开场前一拍,提醒看官们——各位都消停、消停吧,该安静了,好戏马上就要开演啦!
      结束时一拍,收回心神儿——留一个尾巴、造悬念,借以烘托精彩不断待续的紧张气氛!

      这是书场上历经数百年形成的“范儿”,纵是没人传授,观众们看上几回也自然明白了。此刻,台下一片唿哨、吆喝、起哄、拍案之声,这也是当地平民看客们自发的捧场叫板风俗,看在七爷那“孤陋寡闻、少见多怪”的一双眼里,反倒显得格外亲切而热情,顿时热血汹涌,满心激动无比。

      (啪——醒木一摔,精彩情节中,未完请待续!)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