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陀思对你发出诚挚邀请 ...
-
伊万听到陀思说起地图,自动自觉地往房间的一个角落走去。
他径直过去的方向杂乱地堆满了纸质资料,像刚被人翻找过又没及时整理好。
但他似乎一点也没有被眼前的场景困扰到,伸手拿东西的时候用不着犹豫,一下子就把一张折叠过的地图取了出来。
梁介川一瞬不瞬地盯着伊万手上的地图,把嘴里咬着的松饼两口三口囫囵吞下,急急忙忙地凑近往这里走来的伊万,问道:“这份地图是用什么语言标注的?”
伊万低头扫了一眼地图,回答道:“俄语。”
梁介川连忙又问:“没有中文的吗?英语或者日语的也行。”
伊万看向陀思。
陀思还在慢悠悠地吃着那块虽然不大但他想吃多久就能吃多久的松饼,即使被伊万注视着,他也不会加快自己咀嚼的速度,不仅如此,他还要再喝一口牛奶,品尝两种食物不同滋味相融下的醇香,才意犹未尽地说道:
“…这个偏僻的地方要买一份英文地图,可称不上容易呢,更不要说中文地图了。等我们从这里离开,路途上倒是可以看看哪里方便,然后再买一份。”
梁介川一听就知道陀思在婉拒。这个房间里摆着这么多电脑,搞一份电子版的英文地图会很难吗?
他又不懂俄语,这张地图自己如果看不懂,那还是得继续请教陀思,先不说他的回答会不会夹带私货误导自己,一个明显的麻烦是,只要自己提出问题,他们必然要思考自己发问的缘由……
像之前的对话一样,只要问答几个来回,陀思就算没能得到正面回答,能掌握的信息也不少——不管是三次元世界的地理、历史和时局,亦或者自己的价值观念和经历背景。
梁介川有些不甘心,除了不甘心,原本充斥内心的好奇转而还被浓烈的不安代替了。
虽然早在掉到这个世界开始就该害怕了,但他运气很好,很迅速地在绝境中找到生机,暂时性地转危为安了,这让他满脑子只剩下生死激荡后的幸存感,不可避免地松懈下来,忘记了自己的处境,甚至还能不自觉地感慨陀思人挺好的。
然而,此时此刻,他从陀思轻松拒绝的态度里感受到了危机。他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没有根基,最基本的生存所需,依赖于陀思以及陀思所掌控的“死屋之鼠”。
但孤苦伶仃势单力薄的自己,面对这种情况,却什么都做不了。
而且,随着陀思越了解自己,这个人想要不留痕迹地控制自己的想法,就会变得越轻松、越容易。到那个时候,自己还能反抗吗?说不准连真正要反抗的是什么都意识不到了。
梁介川窝回自己的座位,想尽最后的尝试,于是努力地反驳说道:“我想应该会留存一些电子版本的地图吧?‘死屋之鼠’是搜集全球范围内情报的组织。连这么一份资料都没有的话,多少有些名不副实了……”
伊万再次把视线投向陀思。
陀思的目光落在了伊万手里的地图上,微微蹙起眉头,却没对伊万做出什么指示,反而向梁介川说道:“您有些慌乱呢……其实您没有必要想这么多。”
梁介川不知道陀思到底看透了自己多少,也不想探究这一点,他只是看向陀思,打算仗着自己现在还有利用价值争取一点宽待,直白地说:
“我很胆小,陀思先生现在应该知道了,你很容易就能吓到我,所以希望陀思先生能对我再宽容一些。”
陀思站了起来,靠着墙轻轻踱步,似乎在做着什么决断。
他说道:“您可不能说是胆子小……也许是您觉得我的诚意不够吧?当然了,这情有可原,您完全有理由这么看我
——但我同样对您的态度抱有疑虑,即便我向您发出邀请,您也不愿意显露出任何愿意与我合作的迹象。这让我怎么进一步表示诚意呢?”
梁介川沉默以对。
陀思走到了电脑前,停了下来,但没有进行任何操作,仅仅是把手放在电脑键盘上:“看来我有必要说得更清楚点。”
“您觉得您能回去吗?若您只能留在这个世界,那么,您最好的去处,就在此地。希望您明白,我不是在危言耸听。您与我交流,可能还察觉不到您的观念迥异于这个世界的主流,而我却能知道,您说的每句话都惊世骇俗。一走出去,您很快就会感到痛苦。您无法剥夺自己的五感,欺骗自己这里是安乐之地。”
陀思忽地转身:“我不是您的敌人。我提醒您,您真正面临的危险,是能消除异能的您,掌控不了这个能力,而您本身也没有自保能力。您的能力被谁掌控,谁就拥有搅动风云的能力。只要您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一日,就根本无法置身事外。”
“旷日持久的异能大战被超越者终结,强横的异能力者就这样拥有了大战的开战权和停战权,世界正逐渐被异能力者主导。这与您过去所在世界的政治格局截然不同,如果您还靠着思维惯性去想这个世界的事情,原谅我引用华夏流传甚广的一个古老典故——刻舟求剑。”
“您的怀疑让我倍感压力。您和我应该是朋友、应该是同志。我认为我接下来要走的路,您不能缺席。您的理念对我来说是珍贵的宝物,而对其他人、其他势力,却可能是毒药,当他们需要您的能力,而不需要您的思想时,您会遭遇什么……您心里应该也有数吧?”
梁介川暗自腹诽,陀思居然好声好气地说到这个份上……
他清楚,自己的不安来自于现在孤立无援的局面,这种情绪从根源上就难以消解:原有的社会关系失去了、原来的生活惯性被打破了、花费大量时间精力学下来的知识技能可能也要变得毫无价值了,过去一步一步攒下来的生存基础、经营的人际关系,一朝全部蒸发,赤条条的一个人来到了陌生世界——
哪有人真穿越了还能保持良好的心理状态?除非在穿越前未曾拥有什么。
但陀思的话还是起到了安抚的作用,梁介川至少知道了,陀思对自己是有期待的,在此基础上,自己不会有性命之忧。不过,这同时说明——自己早就上了陀思这条贼船,想下岸没有好果子吃。
一番威逼利诱已经见效,梁介川以为陀思差不多可以结束了。可他没想到,陀思还有话要说。
“您刚刚说过,普通人的社会里没有异能力者的位置,他们既是主动又是被动地处在秩序之外——这讲的很对。
实际上,这个世界的矛盾比您说的更尖锐。已有秩序对异能力者造成的混乱没有纠错的能力,只能像草履虫一样被动地反应;而与秩序的无力不同,异能力者可以主动去动摇秩序乃至让秩序完全崩坏。这是一种力量失衡,迟早能将一切都摧毁,到那时,连异能力者自己也不能幸免。”
梁介川心情复杂,陀思之前提起这些东西还一口一个罪孽,现在说话竟然清清爽爽地把原先的说话风格都给抛弃了……
“所以,我一直在期待一个干净的世界,有如许多许多年前,那时,异能力者很少很弱,人们的生活还很平静,打仗流血是贵族才能参与的事情,战争不会多么激烈,时间的跨度不会很长。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一切回归到正确的道路上。但您的到来告诉我……”
“我追求的一切,可能走在反时代而动的道路上。”
梁介川仿佛脑袋被狠狠地砸了一下,说不出话来:“……”
他听到什么了??陀思居然亲口承认自己过去的行径反动?!
梁介川一边亢奋一边紧张起来,他感觉陀思后面要讲的话才是重点。
陀思继续说道:“过去,我大概可以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异能力者变多了、变强了,本来独来独往的异能力者开始扎堆,杀一个异能力者的善后工作变得愈发复杂。在军队中出现了异能力者编队之后,事情更加不可收拾
——就是从那时起,我发现剿灭异能力者的难度陡然上升,摧毁一个异能组织,我会迎来如山洪海啸般的反扑。我后知后觉地发现,只靠自己的力量把这个群体从物理上消除的机会,好像已经没有了。可是我从决定要消灭他们的那一刻起,就从来没有停下过脚步,难道他们就是这样势不可挡吗?”
陀思拿起刚才放在桌上的纸稿:“杀不干净,是因为只摘了叶、只砍了茎,而没有除掉根。但我还看不明白应该怎么做,因此,我想向您索求您最真诚的帮助……”
陀思看着梁介川:“您的存在,正可以将我引向正确道路。如果您选择袖手旁观,对您与我而言,是双输的结局。”
梁介川自我按耐了许久,最终成功地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陀思从来不缺少形成大胆革命策略的潜力,这个人总可以使用匪夷所思的雷霆手段去达到目的,陀思有他自己的方法论。
梁介川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大谈理论,也只是起一个抛砖引玉的作用,实际上哪有当陀思导师的能力?反过来掉进陀思的陷阱里的概率倒是挺大的。
于是,梁介川顾左右而言他:“我想,在这里空谈什么道路、正确,应该是没什么结果的。……总之,先看看地图再说吧?电子的也可以,我想要一份英文的和一份中文的。”
“哦……?”陀思脸上的表情重新恢复原状。在梁介川眼里,陀思的笑容变得若有若无、高深莫测,好像笑了又好像没笑。
“我们很快就会启程,也许去中国,也许去日本。您想要的中文版本或者日文版本的地图,到时候会有的。现在,先看看英文版本的吧。”
陀思回过身,在键盘上敲击几下,里面果然有备份的电子地图。
他使唤起伊万:“伊万,打印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