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血残阳》清涧雨田

43、第四十三章 这一日

　　这一日，晴阳高挂，云淡天青，杏花酒楼正式开张了。
　　酒楼前的檐廊下，垂吊着一排八只银肩金穗子的大红灯笼，喜气洋洋。楼前的空处亦是热火，挂满贺辞的五彩大花篮分作左右两溜，八字排开。
　　现场人声鼎沸，宾客如潮，有衣冠鲜亮前来道贺的，有赍礼提盒登门助兴的，也有路过的顺便来捧个场，还有凑热闹的，甚至拖男挈女，呼朋唤友……
　　林新玥紧紧拉着愔儿的手，生怕她给人群挤丢了，她俩也混在看热闹的人流里，尽量地往前挤凑，希望占到个好点的位置，等表演开始时能看得更真切些。
　　只听见一个嘹亮的声音响起，司仪高声道：“良辰已至——，开张大吉——”
　　话音刚落，早已预备好的以竹竿挑挂的十来副炮仗，便被香头点燃，噼里啪啦乱响起来，炸开的炮屑四溅飞红，腾起一缕缕刺鼻的硝烟。
　　与此同时，鼓乐喧天，丝竹齐奏，主人贵客随即上场剪彩，致谢来宾，接着又向围观的群众抛撒铜钿，赠送糖果，惹得人群笑语阵阵，欢声不断。
　　这时，一队人马身著艳丽服装，手中各执道具，走将出来，众人一看，便知是表演即将开始了。
　　前面有一人扮作大头佛模样，手持一把葵扇带引，后面紧跟着两三名舞狮手和几个狮班自带的锣鼓手。
　　首先一个是“点睛”仪式，由主礼嘉宾亲自操作，用毛笔蘸了朱砂，涂在狮子的眼睛上，寓意给予了它生命活力，狮子便就活了起来。
　　之后，伴随着锣鼓铙钹齐奏，一通暖场响鼓之后，突然，一只威猛的“狮子”蹦了出来，围观的人群立即如炸了锅般欢呼了起来。
　　但见这神兽身长九尺，通体披着一袭镶嵌金钱图案的猩红狮袍，两只碗口大的豹环狮眼，噙着一双如珍珠般明亮的瞳仁，忽闪忽闪，活灵活现。这神兽左扑右滚，上蹿下跳，栩栩如生，惟妙惟肖，惹得围观人群不时发出阵阵喝彩，几乎忘记了它是两个舞狮手配合的杰作。
　　接下来，是一段传统仪式“步步高升（凳子青）”。助手们搬出八张红漆长凳来，叠放作金字塔结构，向上逐层递减，凳子间无任何附加的固定件，纯靠舞手马步功力去保持平衡。
　　瞧瞧这只狮子，先是东闻闻，西嗅嗅，在附近地面逡巡试探，时喜时怒，时疑时信。等发现了目标，它遂蹲伏蓄势，然后，探步跃上最底层的两张凳子，待站稳之后，它随即抖了抖身上的皮毛，又举头向高处张望。接着，它施展几个连续跳跃，稳稳地站上了第五层，一个高难度的单腿独立，引来了众人一片叫好。终于，要接近顶层的凳子了……，此时，七星锣鼓也慢下了节拍，配合着紧张的气氛，观众皆屏息凝神，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一点点细微的风吹草动，就会影响到舞手的发挥……，只见那狮子，小心翼翼地，爬上了最顶层的凳子，停滞了喘口气的工夫，倏忽，一个三百六十度旋转，狮子用嘴精准地叼住了悬挂着的生菜（寓意“生财”），完美地完成了最难的一步“巅峰采春”。随后，狮子得意洋洋地摇头晃脑，吐出早已衔在口中的一条红色条幅，上写着“步步高升”。众人见状，无不挥手喝彩，大声叫好，声浪此起彼伏，将演出气氛推向高潮。顺着势，狮子几个连续配合的动作，终于从凳子塔尖撤了下来，全身而退，平安落地。
　　两位舞狮手在众人的呼声中，掀开了狮服，向大家抱拳行了个礼，完了便转身退去。混在人群中的新玥和卢愔，却已经认出了他俩就是新琪和木萍。

　　开业庆典结束之后，众人仍意犹未尽，但也只能渐渐散去了。两个少女手牵着手，开开心心地走在回家的路上，都没有说话，各自梳理着自己的心事。
　　新玥很是高兴，不由自主地哼起了轻松的小曲儿。一来，她感觉这趟热闹确实没白蹭，着实过瘾，表演很成功，看得出来大家都挺尽兴。更重要的是，两位主演与她的关系非同一般，一位是她的亲兄弟，另一位嘛，嗯……，也跟亲人差不多啦。想着想着，她不禁嫣然一笑，忽又觉着有点不好意思，遂捂了捂嘴，遮掩了过去。
　　卢愔也默默地走着，回味着刚才的舞狮表演，眼前不断地回放着那只猩红狮子的可爱模样，它的一回头、一跃起、一翻身、一打滚，无不自然到位，显露出两位舞手技艺精湛、功力深厚。她也听说了，狮班的活是自家哥哥卢源帮他们撮合的，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新琪他俩就上了手，对他们的身手和适应力，她由衷地佩服了起来。
　　更甚者，他二人完成全部动作后，最后谢幕的那一帧，深深地定格在了她的脑海里。木萍潇洒地掀开狮头，面对观众微笑抱拳的那一刹那，宛若惊鸿一瞥，紧紧地摄取了她的心，攫住了她的魂……。她赶紧闭眼摇了摇头，努力想打断自己的思绪……
　　她的人生进程，因为这个少年人的兀然闯入，似乎被打乱了原有的节奏，仿佛一扇崭新的门洞，豁然开启，她所不知道、不了解、也从未经历过的一个陌生世界，突然地向她张开双臂，毫无准备地降临，这令她又困惑、又惊喜、又忐忑、又兴奋，以至于茫然而不知所措。从前她生命里所最看重的哥嫂亲人、医术药理，跟这个年轻人相比，突然一下子莫名其妙地失去了份量；而她所赖以生存的谋生技巧、人情世故，在他出现之后，顿时显得黯然失色，变得一钱不值。
　　这是怎么了……？
　　卢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耳畔传来喜鹊叽叽喳喳的鸣叫，踩在鞋底的疏松落叶，发出窸窣的脆响，不时吹来的小风，轻拂着衣袖和裙摆，身边还陪着一个可爱的小伙伴。这些，都曾是她最喜爱最向往的氛围和事物，但是，现在跟那个少年一比，竟然会变得如此逊色。
　　或许，那曾经美好的，还是依旧的美好，只不过，是自己变了，不再是从前的那个自己了，也回不到从前的那个自己了。想到这里，卢愔不觉有一点伤感，现在的自己究竟是谁呢？算了，算了，不要再多想了，她发现，越思索，心事就越发沉重，越想理出个头绪，就越发杂乱如麻。
　　低头正走着，噗通，脚下踢到了一块不小的石子，卢愔不觉住了脚，愣在原地呆了一下。新玥正兴高采烈地迈着步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扯几乎给拉了个趔趄，咦，咋回事哩？她忍不住侧过头来看着卢愔，愔儿也看向她，瞪着眼四目相对，瞧了一回，大家忍不住都笑了起来。新玥乐得呵呵呵地弯腰伏背，跺着脚，只是说不出句完整话来；卢愔则只顾捂着心襟嗳哟，眼角都挤出泪花来了。笑了一场之后，新玥憋着通红的脸颊，喷出一句话来：“到底咋了呀？”卢愔回道：“咋也没咋呀，就是给石子磕了呗！”两人这没头没脑的一问一答，又把自己给逗乐了，好不容易平复了各自情绪，手牵着手，她们继续往前蹓跶。
　　新玥突然开口说了一句：“愔儿姐，你要是我的亲姐姐，那该多好啊！”
　　卢愔听了有点惊讶，但也引起了一丝共鸣，道：“是呀，要是我能有你这样的一个亲妹妹，那我也知足了。”
　　新玥立刻来了一个灵活的转身，双手拉住愔儿的胳膊，连摇带撼地道：“哎呀，这真是个好主意！这样吧，不如我俩义结金兰，拜个异姓姐妹，这样你也有了妹妹，我也得了姐姐，从此以后，我们姐妹相称，情同手足，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看好是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