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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C44 火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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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被一阵急促尖锐的狗叫惊醒的,醒来的时候我只觉得头痛欲裂,好不容易睁开眼环顾四周仍是昏沉一片。没有闵玧其,好在也没有绑匪。
昏迷前发生了什么,我大概还是有些印象的。再一次被下了迷药,只是这次没了特调组的特效药我毫无招架之力。好不容易苏醒了更是头昏脑涨,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究竟为什么要将我单独转移阵地。
幸好被头发盖住的耳钉没有被绑匪发现,在我被灰尘激得忍不住咳嗽起来后,耳机里传来了声音。
听到闵玧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甚至忘了自己仍然身处险境,哽咽之中藏不住激动:“太好了,你安全了就好…”
此时正在监听器前的闵玧其双手紧握成拳,干涩到布满红血丝的一双眼却湿润了起来。
“说什么傻话。”
闵玧其已经不知道在监听器前守了多久,明知自己的身体已经透支到极限,可无论谁也劝不回他。
在频道保持一片死寂的那些时候,作为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他甚至第一次萌生了向上天祷告的想法。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无论是哪个神明,只要能让她安然无恙地回来,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可似乎没有神明回应他的祷告。
于是,佛不渡我,我自渡。
闵玧其来到青海后也并非只顾着拍戏,他们这行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开拍前要祭祀。
也不知道最初想出这个仪式的人究竟是想祭天地还是祭鬼神,这么多年他虽做了不少看似离经叛道的事情搅和了原本死气沉沉的电影圈,但也没头铁到去坏了不知哪个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混迹电影圈这么些年,他更是深谙一条道理。
天地鬼神常在虚无缥缈间,而人心叵测却暗藏世俗里。
拍《向死而生》的时候闵玧其初出茅庐,最初明里暗里吃了不少亏,后来还是靠金硕珍向上面周转,才勉强给这敏感的题材撑起一把保护伞。后来闵导终于在电影圈崭露头角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有了自己的手段,更有了自己的声望,可无论走到哪,仍然无法摆脱强龙难压地头蛇的无奈。
如果不是有闵导在背后打点关系,就凭田柾国这嫉恶如仇的性子,如何能够安稳地在那各方□□势力割据的滇南顺利拍完《禁地》。
闵导其人,看起来霁月清风不染世俗,可全靠自己摸爬滚打走到今天的男人,哪里又真是看起来那般棱角分明。
出淤泥而不染,他只是在世俗里守住了本心。
而此次西北之行,闵玧其原以为做到了万无一失,可百密终有一疏。甚至可以说,这一疏他早就算到了,却没当回事。
反偷猎的题材会动了谁的蛋糕,闵玧其心知肚明。
导得好戏的人,首先自己也演得好戏。闵导上能和上面的人把手言欢打点关系,下能与地方势力推杯换盏称兄道弟,却不愿向偷猎组织输送任何利益。
郑号锡曾经向闵玧其表达过他的担忧,可闵玧其却云淡风轻地一笑,食指点在烟头上抖了抖积起的烟灰,单脚踩在一个小沙丘上,抬了抬下巴望向远方。
“你说我们为什么拍这个片子?”郑号锡皱起眉头不语,闵玧其也不等他想明白:“我们来这多久了?你见着一只中华对角羚了吗?如果今天我闵玧其给了他们好处能让他们收手,就算让我散尽家财又何妨。可是你觉得他们会吗?见了血的人,只会对血腥更加疯狂……”
可闵导的‘上下打点’也并非做了无用功。
当初Andy向地方动物保护协会和地方相关机构假借一个大使名头的时候,哪怕Andy在外手段滔天可远水不解近渴,还是搬出闵导的名头才大开绿灯。
西北一隅,虽地广人稀可背后势力盘根交错,甚至特调组行动的时候都借了背后那些手不少东风。
所以哪有收人钱财后真打算稳坐钓鱼台却不替人消灾的道理,从闵玧其出事开始,线索不论真假,像雪花一样飘进特调组的邮箱里。而闵玧其能够平安回来就在无形中给那些还打算观望的势力传达了一个信息。
闵玧其这个男人不简单,直属中央的特调组也不是来这里小打小闹的。
恐怕是这地方,真要变天了。
……
然而此刻,守在临时指挥中心的闵玧其甚至不知道如何向她开口,明明应该被绑着的人是他,明明她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却因他踏入黑暗。
内疚,担心,心痛……所有这些情绪像海潮一般在他心底掀起惊天骇浪,吞噬着他的心。
频道一时陷入死寂,只有耳边呼啸而过的西北风与不知是谁的哽咽作响。
回想起这几日的心急如焚,我更能体会闵玧其此刻的心情。他虽不语,我却仿佛能看见他此刻的模样。
我曾从许多人口中听闻他对我的关爱,对我的重视,对我的保护,对我明目张胆的偏爱……曾经这些,是我在这位光环加身的闵导面前恃宠而娇的资本,是我曾以为彼此站在不同高度却能拉住他的手的台阶。
所有一切让我能靠近他,拥抱他的资本,都是他给我的。
闵玧其,电影圈金字塔顶层鬼才闵导独一无二的爱情,在我因那些光环飘飘然的同时,又怎会不害怕。拥有了更多的东西,就更加会害怕重新变得一无所有。
在这之前,我一直有一个期许。
我希望闵玧其能比我爱他,更加爱我。
我不敢把所有的筹码压在爱情上,压在变幻莫测的人心上,更以为自己绝不会拿前途与生命去为别人冒险。
可直到我义无反顾地来到青海,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早就深陷于这个男人。我们的爱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证明,我更不忍心看到那向来笑谈间运筹帷幄的男人因为我变成这样,变得有了弱点,变得不顾一切。
“玧其哥哥,你别怪我……”我有些神经恍惚提不起劲,歪斜地靠在一边的墙角,轻笑了一声试图让他不要那么担心:“我知道的,当初换做是我被绑架,你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所以,别这样……”
“你要我怎么不担心,我都快疯了。”他似乎咬着牙,一字一字都极其用力,听起来那么凶,可我知道,他现在一定在拼命克制住自己的哽咽与泪水。
一连几日神经高度紧张,吃不饱穿不暖再加上两次迷药的副作用,我现在头昏脑涨仿佛眼前的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根本不用瞒,有气无力强撑着一口气的声音瞒不过闵导更瞒不过特调组。
金南俊拿过话筒,神色紧张:“你还好吗?”
“好像不太好……”
闵玧其抢过话筒:“怎么了?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我很想再笑一笑安抚他,可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别担心,扛不住两次迷药而已,金队,你的药还不行啊……”
我的幽默似乎并没有安慰到任何人,倘若安然无恙的时候说这话怕是得被闵导冷着脸训了。
可他没有,像是再也舍不得对我说一句重话。
“我在,我一直都在,你只要保护好自己,我不需要你多勇敢。”
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闵玧其冷静下来,可他一句话就让我所有伪装坚强的城墙轰然倒塌。我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遭受着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不害怕。
怕,其实我怕得要死,害怕绑匪撕票,害怕我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梦想要再一次化为泡影,害怕再也见不到亲人,再也见不到闵玧其。
我再也克制不住如山倒的感情,那像周围的黑暗一样将我包裹地密不透风的恐惧席卷心头。我不知道绑匪在哪,哪怕哭也只敢低声呜咽,像是笼中负伤的小兽。
“玧其,我,我好怕……”我哭得整个人缩成一团颤抖不已。
“我陪着你,保护好自己,等我。”
他一定比我还着急,却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毕竟如果连他都乱了心神,我又该怎么办。
“你不是问过我吗?那我明确地告诉你,只要我闵玧其在一天,就护你一天。”
……
后来我实在没什么精神了,所剩不多的力气哭也苦累了。闵玧其怕我就这么昏过去,便一直絮絮叨叨地和我说话,他那样话少不爱表达又容易害羞的人,为了我却像是要把前半生的话都给讲完。
他什么都说,也不管边上还有人,想到什么说什么。
“我想起一件事”他轻咳一声,似乎不知道怎么开口:“妈说了,让我把你平安地带回去,她要给我们准备婚礼。”
“那我好吃亏啊……”
我缩在墙角闭着眼,两手掖紧了身上的衣服。是又入夜了吗,为什么突然又变得这么冷。
“不行,等我回来,鲜花,戒指……嗯,还有求婚,你都要给我补上——等等,谁说我要嫁给你了?”
“你想反悔吗?我都听说了,你说我是你的未婚夫。”
他终于笑了,一声轻笑仿佛一阵暖流涌入我心中。
我没有再故意和他对着来,仰头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不见他所说的西北夜满天繁星,我却仿佛看见了整个世界的星光。
而有一个模糊又熟悉的声音,披着星辰皓月捧着花束向我走来。
闵玧其怕我昏过去,更怕我强撑着迟早会吃不消。特调组那边似乎得到了什么消息,但闵玧其不敢告诉我,只怕希望越大会让我失望越大。
所以我只听那烟酒嗓一改往日云淡风轻,掷地有声:“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我们还要一起走过很长的未来,所以在我找到你之前,保护好自己。”
闵玧其稳定住我的情绪之后,金南俊更能将重心放在破案上。毕竟在一起绑架案中,受害者的心理状态对于破案至关重要。
没了定位仪,又身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暗中,显然从我身上已经无法得出什么有用信息。唯一让金南俊觉得可疑的便是我无意间嘟囔:“我衣服上粘了好多稻草诶……”
不过好在没点本事怎么会被称为所向睥睨‘中央尚方宝剑’的特调组,就在闵玧其想方设法让我冷静下来的时候,特调组已经掌握了重要的信息。
今天下午有人曾见过那个刀疤男,消息是一个牧民的孩子带来的。而将这个孩子带来的,是当地与闵导‘有交情’的一位地头蛇。
“这小鬼一见我怕得要死……”那男人笑着指了指小男孩,短袖衬衫下满是细密的刀疤,一看就是闯江湖的老手:“人我带来了,有没有用就不知道了,闵导有空一起喝酒啊,哈哈……”
闵玧其主动向前握手。
“大恩不言谢,这份情闵某记下了。”
小孩子被送来这里还是怕,好在特调组不全是这些大男人,在一位女警员的温柔询问下,小男孩终于支支吾吾地开口。
“是,是见过一个叔叔……他要买水,好凶。对,就是胳膊上好长一道疤,我多看了两眼他就突然骂我……他买了两箱水,还有一个打火机,我看见他开门的时候,后面坐着一个姐姐,好像睡着了……”
“还有呢?你看见他带那个姐姐去哪里了吗?”
金南俊拦住突然情绪激动的闵导,弯下腰摸了摸小男孩的头:“没事,你别怕,我们都是抓坏蛋的警察叔叔,你慢慢说。”
“我,我不敢看,那个叔叔好凶……”
“唉你这孩子——”陪小男孩一起过来的还有他的妈妈,见此把自己孩子拉到身后:“这孩子胆子,警察同志你们别怪他。他们走的时候我刚洗完衣服回来,我看他们好像往后岭去了,到底是不是那里我也不清楚……”
金南俊与闵玧其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判断。
被生擒的那一对父子,老宅正在后岭。在特调组摸清了其余那些人的生平之后,他们的祖屋早就被侦查组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的地方,那男人又是怎么带着雅楠偷偷溜进去的呢?
这时金南俊的对讲机响了——
“金队,我们在后岭的山脚发现一辆面包车,里面有血迹。”
“金队,我们在后岭村查到有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遗址,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村里。”
“金队,我们在一户院子前发现一辆铺满稻草的平板车。”
金南俊夺门而出之前,闵玧其紧随其后,他不等金南俊驳回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说:“我要亲自去接她回来。”
似是被闵玧其的情绪感染,金南俊喉结一动,确认了腰间别着的手枪后,拿起对讲机:“狙击手准备,包围后岭。”
……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响起好几声枪响,不光是枪响,还有狗叫声。
我知道,是他们来救我了。但这枪响是从哪里发出的,闵玧其在吗?
这时候我宁愿他不要来。
没人告诉我答案,可我忽然在寒夜中感受到一股不寻常的热度。
忽然我的四周浓烟四起,一时枪声戛然而止。
我听见那个绑了我一路的男人嘶哑着嗓子吼道:“竟然谁也不给我一条活路,那就都别想活!”
我被这股烟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终于从窗子的一隅看见了猛烈跳动的火光,火舌像毒蛇吐着信子,要钻进这屋子里。
终于,又一声枪响,那带着同归于尽般诡异的笑声骤停。
可西北干旱,夜间风大。一时猛火趁着风,将这黑夜烧得如同白昼。
我努力将脸埋进衣服里,可饶是如此也吸进不少烟,这让本就昏昏沉沉的我更加绝望。我听见外面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一声一声撕心裂肺。
“雅楠!雅楠你听见了吗!撑住,一定要撑住!”
“玧其……”
就连涌出的眼泪似乎也被烧得滚烫。
原来他真的来了,我靠着忽明忽暗的火光,努力向门的方向靠近。可直到爬到门口我才发现,我根本打不开那扇门,它被烧得那么烫,外面的火势可见一斑。
我们相隔一扇门的距离,那么近,可又那么远。
火越大来大了,逐渐有将要烧到屋子里的迹象。我已经很难再保持清醒,哪怕门外那烟酒嗓不断嘶吼着呼唤我的名字。
我多想去回应他,可是我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原来不久前我看到的星辰皓月终是幻想,哪怕他来了,我们的未来也没了。
我无力地看着这绝望的境地,望着吞噬一切的火光,听着耳边纷繁。我才二十几岁啊,这二十几年的人生也太短了。
短到我的梦想才刚开始迎风远航便搁浅沉入海底,短到我愧疚让我的母亲失去她最后的支撑,短到我还有一句话从未说出口的话来不及告诉闵玧其……
“玧其啊,我真的好爱你,可是我好像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了……”
耳边传来震天动地的响声,似有什么从高处重重摔落。我现在的状态已经很难再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了,可仍是被这一声吓得眼皮一颤。
在烈火焚烧声中,谁也不会注意到那“吱吖”一声。
突然一件湿透的外衫盖在我身上,耳边突然响起了许多仓促的脚步声。
在我脑海一片混沌之际,我后知后觉发现有人那么用力地将我抱起,他一边抱着我往外走,一边带着哭腔沙哑地重复着。
“怎么会来不及,永远都来得及。”
“不要睡,你和我说说话好吗,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和我说说话……”
“我答应过你的,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
我被烟熏的睁不开眼,看不清他的模样,但却能感觉到不断有泪水滴在我脸上。
我凭着直觉抬手,摸到一手湿润。
“玧,玧其,我好好的,你别哭……”
我忍不住嚎啕大哭,他便再也止不住哽咽。
我爱的男人,他不是什么盖世英雄,也无法脚踩七彩祥云,但他却有对我而言最温暖的怀抱,是我最坚实的依靠。
人潮汹涌,但他却从未放弃我,无论在哪里,我都会穿越人海与他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