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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39 生命禁区 ...

  •   接近五月底的气温已然回暖,只要在短袖外搭一件薄款的针织衫就可以出门。

      主治医师嘱咐宫环老师还需静养,所以我借了一把轮椅推着老师去住院部楼下的花园晒太阳,阳光阴时起风微凉,所以老师出门前在腿上盖了一块格纹薄毯。

      老师说想在阳光好的地方坐一会儿,我们便在凉亭前停驻。她带了本翻到起皱的戏文下来看,我见她嘴里念念有词便关了话匣,安静地坐在一边的小石凳上陪着她晒太阳,心里却在思忖着应该怎么开口——无果。无意间唤醒手机屏幕时看见闵玧其竟然在这个时间点回了我上午给他发去的信息,便趁他闲暇抱着手机和他聊了起来。

      陷入恋爱的人都是傻子,这话就算映在自诩理性的我身上也不例外。和许久未见的男朋友聊着聊着,就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已是满面春风。

      冷不丁抬头便看见宫环老师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书,饶有兴味地看着我。

      “是玧其那孩子吧?”

      我摸了摸耳朵,有点烫,小幅度点了点头。

      “你啊,都不和我说一声,害得那老头先来和我嘚瑟。”

      “您也没问嘛……”我有些害羞地向老师撒娇,再一次试图耍赖蒙混过关:“孟导吗?”

      “嗯。”

      想到孟驰江那样严肃的人,一把年纪了竟然还像小孩子炫耀玩具一样到自己面前炫耀“我跟你说啊,你徒弟跟我徒弟在一起了,你还不知道吧哈哈哈……”,宫环老师几乎要被他气笑。

      “不过也好,老孟那徒弟看着是个好孩子,话少老实也有能力……”

      我眯起眼睛呵呵笑着附和,在外人面前总要给男朋友留些面子。可想起闵玧其前一刻发给我的那句【你就不想我吗?】,吐槽的话在心底像泡泡一样咕噜咕噜冒个不停。

      闵玧其那副清冷的皮相究竟多有欺骗力,扒下他那层千年老狐狸的外皮,私底下就是个总爱满嘴跑火车逗我玩的大坏蛋!

      “您呢?真的打算不考虑孟导吗——哎呦。”额头上突然挨了一记爆栗,抬头却没见老师真的生气,于是顺杆爬干笑了两声:“孟导也怪不容易的。”

      “你到底是谁的徒弟,胳膊肘往外拐。”

      “嘻嘻,他徒弟是我男朋友,不算外人。”

      “你这丫头……”老师拍了拍我的手背,神情温柔:“老孟对他亲儿子都不见得有对玧其那么关心,我对你也是。”

      我认真听着,似乎有些明白老师想要说什么。

      “遗憾的事情哪会只有一件两件,你们俩能有个好结果,我和老孟也就放心了……”

      这事儿说到最后也没得出一个结果,我见老师真的不想谈论孟导的那件事也就只好作罢。阳台落山前又被老师催着赶回剧组,可临走前她却塞给我一瓶止咳化痰的枇杷露,也没明说是给谁的,可这事大家心里门儿清。

      回剧组的路上我给闵玧其发了一个粉兔子哭唧唧的表情包,他很快会意,安慰我这事急不得,可我心里却总觉得堵得慌。

      我原以为孟导想要向宫环老师求婚是一段多么温馨的夕阳恋,可自从听闵玧其转述了孟导与宫环老师的故事之后,也许因为同时还沉浸在《雨打江南》拍摄氛围的原因,两相对比下这种惋惜之情始终难下心头。

      人这半辈子经历过的能够留下印象的事情说多不多,不多的事情里又总有那么几件会留下刻骨铭心的记忆。

      对于孟导和宫环老师来说,他们彼此就是这样抹不去又无法圆满的存在。

      孟驰江导演和宫环老师年轻的时候下乡当过知青,两人正是在那时候认识的。青葱的岁月里,一个是文采斐然的青年才俊,一个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才女,这样出色的两个人会走到一起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不过就连孟导自己都不知道家里早就给他定了亲事,一个是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一个是寒门出身学唱戏的戏子,孟家就没正眼瞧过后者。

      孟导原想带着宫环老师北上私奔,可谁知临走前老师突然不见了踪影,再见面时却是向他提出要分开。宫环老师有她的难言之隐,孟导却更有他的傲气,始终无法挽回佳人芳心,一气之下便顺从家里的意见娶了那位小姐,也就是后来的孟夫人。

      婚后不久,孟导终于知道了当年宫环老师执意与他分开的真相。在她消失的那段日子里,宫环老师经历了人生中前所未有的黑暗,她突然昏倒被查出了先天携带的家族遗传心脏病,又被知情的孟家找上门要她与孟导分开。为了不拖累孟导,也为了孟导这一生能有一个完整的家庭,她选择隐瞒一切主动退出。

      知道真相的孟导陷入了长久的挣扎,而此时孟夫人却已有身孕。妊娠期的女人难免焦虑,而这位孟夫人又是偏执的性子,虽然孟导与宫环老师并无联系却总是疑心孟导心有所属,在外有了小家。孟导虽心疼宫环老师却也无法辜负发妻,可谁知孟夫人郁结已久一朝难产,临去前还要孟导对天发誓不能给孩子找后妈,孟导誓也发了可孟夫人终究无力回天。

      孟导原本寄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发妻和离,可在发妻临终前发的誓却让他无法与初恋再续前缘。那时候孟导的电影事业已然有了起色,终日不着家的男人对孟夫人拼命生下的孩子疏于照看,于是宫环老师便隔三差五替孟导照顾起了孩子。从宫环老师见到睡在摇篮里的那孩子的第一天起,她就明确地告诉孟导“我只是可怜这孩子,我们之间仅此而已。”

      仅这一句话便驳回了孟导所有的期待。

      我与孟导那独子也有过几次短暂的碰面,不过地点都是在宫环老师的病房里。相比起不太称职的父亲,那人显然与将他当亲生儿子养大的宫环老师关系更好。

      也是他告诉我,孟导这次之所以下定决心向宫环老师求婚,是在他一旁大力支持。

      “听说父亲托玧其把事情都告诉你了,看来老爷子是真的急了。很多事情我们这些大男人和宫姨讲都没用,只好麻烦你了,希望没有给你带来困扰。”

      我连忙摆摆手:“怎么会,只要老师好就行。”

      “……我很感激生母的生育之恩,但真正把我养大的是宫姨。她从来都没想过在父亲这为自己争取什么,有一年母亲节我试探着喊了一声“妈”,她气得一个月不肯见我。她想以此来提醒父亲遵守对母亲的誓言。”而立之年的男人说着皱眉叹息:“宫姨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她若真是什么都不求也就罢了。这些年来不是没有比我父亲还优秀的男人追求宫姨,可她从没正眼瞧过,你说为了什么?”

      “不是我不孝,也不是没有心存敬畏。可人也只能活一辈子,困在母亲赌气一般的毒誓里,临了真能闭得上眼吗?”

      求不得却更不忍心放着爷俩不管,宫环老师这是把自己当蜡烛在燃烧了。

      当时闵玧其和我讲完这些陈年往事之后,我的第一反应便是《雨打江南》。《雨打江南》中的岫玉也是如此默默守着陆定城,在陆定城牺牲后终生未嫁,养大了那些因为战争流离失所的孩子。

      虽然宫环老师和孟导并没有如同岫玉与陆定城那般阴阳相隔,可他们的遗憾却是大同小异的。

      这大概就是孟导执意出山拍摄《雨打江南》的原因。

      和孟导的儿子沟通后,我将这个想法告诉了闵玧其,他沉默良久认同地点了点头:“老师不想让宫姨也抱憾终身。”

      我们无法去评判上一辈人因为那些教条般的旧俗做出的决定,如果距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只希望现在迈开那一步为时不晚。

      ……

      孟导和宫环老师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延续了大半辈子,他们的心结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解开的。好在随着宫环老师身体渐渐康复,孟导的烟也越抽越少,在片场咳嗽少了,脾气也好了不少。

      不知听谁说,是宫环老师让孟导戒烟。

      我和金泰亨每每看着老爷子手心一痒摸向烟盒又摇着头收手的样子,总要凑在一起偷笑,被他老人家逮住了就是吹胡子瞪眼骂一句“小兔崽子!”

      深夜躺在被窝里和闵玧其闲聊时说起这件事,他也跟着笑起来,可下一刻我就听见电话那端传来一声清脆的一声“叮”,隐约有磨砂轮擦过火石的声音响起,而关盖时不轻的那一声足以让我确定他又在做什么。

      “这都几点了,怎么又抽上了……”

      我小声抱怨的嘟嘟囔囔半点没奏效,听他倒吸一口气后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烟酒嗓沙哑地轻笑:“小家伙,耳朵这么灵?”

      “那可不……”我轻哼一声。

      闵玧其偶尔会抽烟,却没什么烟瘾。我喜欢他,甚至喜欢抱着他时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可到了青海他这烟却越抽越多,难免让我有些担忧。

      “你的老师都开始戒烟了,您怎么还越抽越多。”

      “这里日夜温差大……”

      闵玧其说着忽然咳嗽了两声,咳得我这颗心都悬了起来。

      “不是带了厚衣服吗,要不给你寄过去?”

      有呼啸而来的风声从听筒里灌了进来,那烟酒嗓的笑声和咳嗽声被风声稀释了不少。

      “如果你在的话,我就不用抽烟了。”

      侧躺在枕头上,我的脸被空调的暖气一下子烘热,没忍住转了个向踢了踢被子。

      “嗯?”

      “没什么。”他在风里轻笑一声,没有解释:“楠楠,这里有别于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地方……”

      闵玧其去青海是为了拍摄一部故事性纪录片,讲述了城市青年放弃优越的生活驻扎青海保护野生动物的故事。

      打这通电话的时候信号时断时续,闵导说他正一个人带着相机行驶在茶卡公路上。这个多种地形生态并存的环境,每开出几公里就能发现意想不到的景色。

      没有路灯,安静得只剩发动机引擎的轰鸣与窗外诡异的风声。

      “我想起一些事情。”

      “我也是。”

      我们隔着电话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我摊牌,你送我去医院的时候真的让我很心动,明明前一刻才刚凶了我。”没有拿手机的手捂着一侧发烫的脸,我小声说:“一开始我没睡着,偷偷看你开车的样子,当时就在想,这个男人也太让人有安全感了吧。”

      闵玧其大笑起来,他被恼羞成怒的我缠着问了半天只好回答,说出的话果不其然傲娇地不像话:“我当时觉得,怎么会有你这么笨的小姑娘。”

      “谁笨了!”

      情侣间的俏皮话不过就是互相踢着幼稚的皮球,原以为他不会继续这个话题,谁知安静地听着彼此浅浅的呼吸声不过多久,他突然轻轻抽了一口气,似乎犹豫着如何开口。

      “其实那时候对你没有什么特殊的感情,送你去医院也只是责任使然。”

      他忽而轻笑,语气遗憾。

      “如果早知道会是现在这样,再多关心你一点,或许你就不用吃那么多苦头了。”

      我半晌说不出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心里又酸又涨。他又开了一段路,引擎的轰鸣减弱到无,我又听见zippo开盖的声音,这次并没有劝他。

      “玧其呀,下次想抽烟的时候就来抱着我吧。”

      我忽然明白了他刚才的那句话,所以烟不是瘾,我才是。

      闵导说他想试着拍一拍俄博梁的日出,想要知道太阳会以何种形态从俄博梁号称魔鬼城的雅丹地貌中升起。因为不一定会有成效,他便趁着晚上一个人驱车百里行动。

      “这里简直像火星。”他笑着说,望着黑暗的大地与头顶星空交接的一线颇为感慨:“说是魔鬼城,功劳不一定是雅丹,可能是路过这里的风。”

      入夜的俄博梁魔鬼城在惨淡的月光下更显诡异,大风与雅丹发生摩擦时也卷走了大量风沙,于是便在这旷野中发出阵阵如同魔鬼般的嚎叫。哪怕置身于明亮温暖的酒店房间,我也能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感同身受他此时的处境,敬佩闵导的敬业精神,同时也叹服他的胆量。

      因为今天是大夜戏,孟导白天大手一挥就开恩给我们几个主演放假补觉,白天睡得多了,现在下了戏倒也不是很困。距离太阳升起还要好几个小时,我怕闵玧其一个人开车难免犯困便没有挂电话,一直和他在断断续续的信号中维持着通话。

      闵玧其知道我就是想听他说说话,哪怕只是听听他的声音也好。在荒无人烟的大地上一个人开了数十公里的路他也困倦地厉害,在无人区腹地又不能轻易停车休憩,于是也不管时间地点的顺序,脑子里闪过什么画面便囫囵抓住给我讲讲一路的见闻。

      闵玧其告诉我虽然是来工作的,拍摄的重心也并不是风景,但他初到这里时也以游客的身份慕名去打卡了茶卡盐湖。不过天空之镜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引人入胜,好在他坚持不懈地往里走了很远,游客稀少的地方风景便逐渐开阔,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果然是要排除人为干扰才能展现他最纯粹的一面。

      “相机里全是风景照,当时看见别人在那拍照,忽然很想让你站在我的镜头里。”

      “闵导,这已经是第几个你说想要带我去的地方了,债越来越多了呀?”

      “嗯,看来我应该让Andy给你空出一个超长的蜜月假期。”

      “喂……咳咳,怎么突然没信号了。”

      电话那端笑了笑,显然识破了我拙劣的演技。

      闵玧其说比起茶卡盐湖他更喜欢翡翠湖,虽然摄影仪摆弄了半天但航拍出图的效果很好,每个湖泊天然呈现不同的绿色就是最好的滤镜,后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摆设。

      但他也说了“不推荐你去”,毕竟三千多米的海拔不是所有人都能吃得消的。

      后来他又给我讲了艾肯泉恶魔之眼,说到这个的时候他的信号不太好网络更差,他拍摄的图传不过来我又想象不出,只好去网上搜寻。看到别人拍的图我一阵惊讶,甚至怀疑这是否是应该出现在人间的景色。

      闵玧其难得附和“乍一看没什么,但航拍高空俯视图一览全貌时,我们一行人都被吓了一跳,太逼真了,简直像是中世纪的油画……”

      闵玧其叙事很有他自己的一套,就像他拍的纪录片,个人风格凸出明显,很快便将我带进他所说中的画面中,虽身不能至而心向往之。

      我问他这一路究竟有没有碰到野生动物,他沉吟良久:“公路边偶尔会见到藏羚羊和野耗牛的身影,藏野驴也见到过一两次,至于别的鸟类在湖边有许多,不过实在叫不上名字,你想看的话等回到营地了我再传给你……”

      闵导的镜头与话语,给置身酒店房间的我展示了一个充满原始与野性之美的可可西里。

      后半夜也不知他开到了哪里,偶尔会嘟囔着抱怨“俄博梁也有部分软沙路,啊一西——我下去推个车……”

      信号越来越弱,我也渐渐起了困意打起呵欠。闵玧其知道我会一直陪着他,担心打扰到我休息只好先挂了电话敦促我赶紧睡觉,如果明天起得来就把日出的第一手照片传给我看。

      我心满意足地睡去,浑然不知这一通电话之后有怎样的浩劫在等着我们。

      我一直睡到有人敲门,从猫眼里望出去发现Andy姐竟然来到了片场,我连忙开门,打开门才发现不止是Andy,就连宫环老师与金泰亨也在。

      三个人脸色差的出奇,甚至连金泰亨都愁容满面。

      “嗯?你们怎么来了?”

      我第一次看见这样焦急的Andy,金泰亨像是生怕我站不稳一般拉着我的手臂让我在沙发上坐下。

      老师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向来温热,可现在却是一片冰凉。

      “你要有心理准备。”

      老师与Andy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由Andy开了这个口。

      “闵导,失联了。”

      我眼前一黑,浑身都在颤抖,心里那座西北古城刮起了猛烈的沙尘暴。

      令人神往的可可西里,我怎么忘了它还有一个名字——

      生命禁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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