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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一章:清醒 ...

  •   耳边似有风喧嚣而过,还有听不清的窃窃私语。梁戎有些吃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堵斑驳的高墙。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是凤来城墙,自己无数个日夜都在守护的地方。可自己正坐在轮椅中,五脏六腑仿佛都被拉扯着,四肢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

      “将军,你醒了。”

      十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梁戎只觉一阵恶心。

      正当他试图动动手指,一股流动的巨大力量,如蛇一般从后背攀伏而上。那股力量如同带着尖刺,死死扎入了梁戎身后的天血符咒,痛楚穿心而去。

      剧烈的疼痛让梁戎咬紧了牙关,额头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冯安!

      你大爷的到底给老子下了什么药!

      梁戎恨不得把冯安那厮骂个狗血淋头,但一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嘶的气流声。凤来第一碎嘴子,再次字面意义上的哑口无言。

      连狐媚子的哑术都要用上,冯安你丧尽天良!

      不说现在自己跟个残废一样坐在这里,这几天在大牢里的记忆,也是碎的一塌糊涂。每每意识稍微清醒点,就有人掰开梁戎的嘴巴,给他再喂上一颗不知名的药丸。

      秘牢里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混沌之中,梁戎也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只有十二那标志性的刻薄声音,梁戎是记得一清二楚,可惜诡术道士无形,想揍他一顿都无从下手。

      天地间竟能有这么荒谬的存在,没有可触碰的形体,但有如此聒噪的声音。

      “真是个硬骨头,居然还能动。”十二冷笑一声,对一旁的付玉良摆了摆手:“给他再加两颗。”

      “今天已经给他喂过两颗,如果再继续的话…”付玉良从瓷瓶中拿出两枚小如米粒的赤色珠子,似乎有些犹豫。

      十二有些不屑地看了一眼付玉良:“这只是个半成品,杀不了人。”

      一旁的两个侍从赶紧上前,一人按住梁戎的肩膀,另一人掰直了梁戎的脖子。付玉良迟疑了一会,还是走到了梁戎的面前。他避开了梁戎阴冷的目光,用微微打颤的手,将其中一颗赤色珠子放在了他的舌头上方。

      珠子落下后,转瞬间就没了踪影。

      一阵麻木感取代了方才的疼痛,就如这几天反复经历的那样,梁戎感觉自己的意识又要流失不见。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梁戎试图去感知自己身后的符咒,可那天血符咒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正当付玉良准备把第二颗送到梁戎口中,一个声音在一旁打断了他:“让他醒着吧。”

      这声音梁戎之前从未听过,虽然极其阴柔,但大抵能听出是男性的声音。

      “金鳞,我劝你今天别做些多余的事,赶紧回去交差。”

      这金鳞二字一出,梁戎瞳孔倏然变大,意识立刻被拽回了一半。而和金鳞对话的人,梁戎也认识,正是那杀千刀的灵鹰。

      金鳞。

      无论如何也得抬头看这孙子一眼。

      还没等梁戎与身体对抗成功,下颌已经被冰冷的手指抬了起来,一张有些媚气的脸出现在了梁戎视野中。这脸十分精致,只是每一寸皮肤和表情都让梁戎极度不适。他试着别开目光,却被金鳞紧紧钳住,完全不给他看别处的余地。

      金鳞用食指轻轻抚过梁戎的侧脸和嘴唇,毫不避讳地对上了梁戎那双狭长的眼睛:“时奉尧的品味,还算不错。”

      仅仅是时奉尧这几个字从他的嘴巴出来,梁戎已经有些忍无可忍。

      “虽然内里是个无趣之人,但若是与这副皮囊相处,难免不让人想入非非啊。”金鳞轻浮地盯着梁戎的脸,说出的话更是入不了耳。

      原本想过各种情敌见面的场景,无不是自己潇洒收场,金鳞悻悻而归,梁戎哪想过还有这种狼狈的可能。

      “你和他,可有过肌肤之亲?”金鳞慢慢靠近梁戎,手指在他衣襟旁的皮肤上游移。突然他指尖停在了梁戎的锁骨之上,嘴角不易察觉地僵住了一刹。

      “金鳞!”

      灵鹰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意欲上前打断。还没等他过去阻止,金鳞已经一把推开了梁戎,语气中似有隐忍的怒气:“带他上城楼。”

      疑惑之中,一种不祥的预感即刻蒙上梁戎心头。

      说来,付玉良和十二都在,甚至连上极的人都在,怎么不见冯安呢?

      自己倒下前,冯安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必然是他在酒里动了手脚,想要以此来限制自己。可自从那天之后,梁戎再也没见到过冯安,这多少有些不对劲。

      还有时奉尧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梁戎看着眼前的城墙,试图能找到些头绪,可惜一无所获。

      还有这药,为何能封印异将血脉。梁戎看着自己的手心,那种不祥之感愈发浓重。

      金鳞一只手搭在灵鹰身上,似笑非笑地看向梁戎身后: “周宜,既然是你之前的主子,就由你来送他上城楼吧。”

      梁戎额头血管又是一跳。

      身后的脚步声听起来十分别扭,步伐拖沓不说,还有些奇怪的关节摩擦声。随后,那声音在梁戎身后停下,再没了动静。

      “不好意思,是我礼节不周,你们主仆二人分开这么久,怎么能让你们面都不见呢。”金鳞拍了拍灵鹰的肩膀:“小鸟,让让他们见见。”

      随着那骇人的关节声音再次响起,周宜一步步走到了梁戎的身前。他头发杂乱地盖住了半张脸,衣服也已经残破不堪,整个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撑起,说是站着,但重心明显不合理。梁戎看向他的身后,果然有几根近乎透明的悬丝绷直了他的身体,而悬丝的另一端,灵鹰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将…将军…”周宜吃力地开口,声音里居然有些哭腔,面色更是惨白不堪。

      那天放周宜从大牢走后,梁戎原本派了几个人去跟,以免再生枝节。待他走出凤来城大门的一刻,梁戎意识到这么做其实没什么意义,该查的也已经查明,总不能杀了他给钟远报仇吧,便召回了眼线。

      若他能就此醒悟,回越暮城好好给周叔周大娘养老,也不算是个坏的结局。

      在钟远的事情上,梁戎恨过他的愚蠢,但也实在无法责怪他太多,毕竟他能看到的事情有限,偶尔走错一步也是情理之中。

      况且在周宜眼里,自己可能就是个抢夺父母关心的外人,或是能和周宜喜欢的人日日相处,却保护不了他的废物。

      话虽如此,看到周宜现在这个样子,梁戎还是十分揪心。

      “你手下的人,倒是忠心,哦,当然,我不是说对你啊。”金鳞站在原地,随手把玩着灵鹰手里的悬丝:“他自己一人跑去找琉璃,说要给那个傀儡师报仇,真是天真可爱。所以啊,我就让小鸟把他当傀儡玩玩,弥补下他不能和那傀儡师相守的遗憾,我是不是很贴心?”

      真的是无耻,梁戎不禁在心里骂道。

      周宜眼眶剧烈地颤抖,身体却不得不僵硬地动了起来,灵鹰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行了,时间不早了,走吧。”

      梁戎很少上主城的城楼,周围的装饰有些陌生,潮湿的过道也有些阴冷。周宜把轮椅推至靠近城外的小窗前,颤颤巍巍把窗户打开了一个小缝。

      太阳已值落山之时,阳光落在身上已没了什么温度,只是依旧晃眼。遥远的地平线上似乎有沙尘扬起,而沙尘之中,一袭白衣从余晖中跃出,落入了梁戎眼底。

      “真没想到,还能有再见面的时候,”金鳞站在城楼的最高处,近乎贪婪地看着远方:“时奉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但我可是为你而来的。”

      金鳞感觉浑身的血都逐渐涌动起来,在身体里放肆地冲撞着,翻涌之间,那血慢慢变得炙热无比。

      灼烧的痛苦让金鳞一下跪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看手心的血色符咒,扭曲的脸上竟挂上了狰狞的笑。那符咒更是疯狂地旋转起来,直至宛如黑洞一般。

      而在时奉尧终于出现在城楼前面的那一刻,扯碎心脏的感觉让金鳞几乎失去了一刹那的意识,随之而来的却是狂喜。

      没关系,就算是界咒,这次也没办法阻止我见你了。

      金鳞闭上眼睛,右手翻转向下,那符咒骤然变大,如万蛇缠绕一般,呼啸着向四周延伸,掀起了一阵黑雾。

      随着他右手轻轻往下一按,符咒向地面重压而去。

      刺眼的禁咒血藤纹在地面绽放开来,而凤来城内,几乎在同一刻传来了成片的惊呼和悲鸣。梁戎心里一惊,立刻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金鳞竟要用凤来城居民的命,来启动禁咒。

      “你们干什么,不是说好不伤臣民吗!”付玉良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毛,愤怒地质问灵鹰。

      灵鹰耸耸肩:“你知道的,金鳞想做什么,我也无法干涉。”

      “你们…”付玉良声音颤抖,愤怒地瞪了灵鹰一眼,随后转身就向内城奔去。

      一旁的十二也没有阻止他,回过头颇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的血藤纹:“怪不得他身为地煞,对个小小傀儡师,竟无法近身,原来两人之间是有界咒阻隔。”

      “哦?这你也知道。”既然对方是个诡术道士,灵鹰也没有太诧异。

      十二看着逐渐被染成暗红的血藤纹:“只是这界咒似乎为均衡之神亲自布下,公然用禁咒打破,怕是要遭天谴啊。”

      “我巴不得他赶紧遭天谴。”灵鹰稍微活动了下食指,瞥了一眼十二:“说来你这个人,也挺有意思,说你是墙头草吧,倒也跟着冯安这么久。说你忠心吧,那好像也沾不上边。卖主不求荣,那你想要什么。“

      “我本无肉身之形,你们所说的物欲情/欲我根本无法体会,所以求荣这等事情对我毫无意义,但我自有我的乐趣。”

      “随你。”对于这帮道士在想什么,灵鹰实在不明白,也不想再深究。

      咔—

      一旁的轮椅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十二有些惊愕地回头一看—梁戎竟把自己撑着站了起来。

      可是也就那一下的功夫,梁戎仿佛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随即又重重摔回了椅子上。

      “哦,对了将军,忘记问你了,当个普通人感觉怎么样啊。”十二恢复了之前的神色,笑着走到梁戎身前,盯着他早已铁青的脸:“城主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异将血脉,没想到,得出的第一颗药就用在你身上了。如此被重视,你有没有备感荣幸啊?”

      拿着第一笔佣金跟冯安手下走的时候,梁戎还是个十岁出头的毛头孩子。为了给安林亚治病,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梁戎,毫不犹豫就签下了二十年的卖身契。

      后来他才隐约了解到,这个名叫冯安的人,一直被人诟病不学无术。他手下异将众多,全是他出于好奇,高价从四方寻来的。把梁戎带到凤来城,也不过是因为天血血脉难得,想多个研究对象罢了,压根没想到后来要打仗的事。

      结果万极资源即将耗尽,锦官城之争意外打响,佣兵立刻被各势力竞相争抢,冯安倒因自己的爱好得了个天然优势。甚至有人彻底忘了之前的言论,夸赞冯安是极有远见之人,还说他慧眼识珠,一早就看出梁戎绝非庸才,所以才从小专程培养。

      无论是因为什么,梁戎其实都无所谓。为冯安征战多年,靠的早就不是那一纸契约了。

      可又有谁能想到,冯安这二十多年对异将的执着,竟是为了找寻方法斩断特殊血脉,让异将从万极彻底消失呢。

      “他害怕异将的力量,不过这么多异将中,他最怕的就是你梁戎啊。”十二轻蔑一笑:“若不是对你如此忌惮,他也不必借上极和地煞之力,来制这能封印血脉之力的宁安砂。”

      “你真是城主的好谋士,一点见不得人的事情全给他往外抖,我可不觉得冯安想让他知道这些。”灵鹰在一旁随口嘲讽道。

      “这有什么所谓,反正他夙愿以偿,应该也没什么遗憾。况且人都没了,还要什么磊落的形象吗?”十二缓缓蹲下,看着面色如纸的梁戎:“你说是吧,梁将军。”

      梁戎第一时间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捕捉到冯安死讯到那一瞬间,他瞪大了双眼,无法抵御的悲痛一下锁住了五脏六腑。可是被背后那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甚至连一丝呜咽都没办法发出。

      梁戎脸上的痛苦全都被十二看在眼里,可他并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甚至言语里还多出了一些亢奋:“你所仰仗的君主害怕你,你信任的仆从也害怕你,他们明面上不敢与你作对,但暗中都想加害于你。是不是感觉有点难过呢?”

      “你扬言要保护的挚友,被人所害,以至于你无颜面对他的爱人;与你并肩作战,对你无比信任的手下,甚至都没有战死于沙场的机会,在兵营抱憾而终。你立誓要用一生守护的凤来城,现在也成了禁咒的牺牲品。”

      “你觉得你这辈子,功成名就,哈哈,其实早就是一摊废墟。”十二说着说着笑出了声:“所以才想带着时奉尧逃走吧,哪怕他也只是看上了你的躯壳,但起码还有那么两分真心。”

      看着梁戎盈满怒意的眼睛,十二满意起身。他张开双臂,随之化作一团虚影穿过了梁戎的身体,待他落地之时,竟成了梁戎的模样。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对视着,其中一人对着另一人狡黠一笑:“可惜了,时奉尧你也留不下。”

      梁戎清清楚楚看到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时奉尧望向城楼的那一眼,眼里的失望宛如鞭笞,狠狠抽在梁戎身上。

      马车卷起沙尘,向北方奔驰。夕阳只剩残晖,再也无法照进凤来城楼。

      “以免你不知道,他这一走,是不可能活着回来的。”灵鹰还轻轻拍了拍梁戎的肩膀:“你也别恨我,他有他的乐趣,我只是为了生存罢了。”

      灵鹰收起悬丝,周宜失去了最后的支撑,软绵绵地倒在了地上。

      而十二也换回了之前的样貌,他意犹未尽地打量了一会狼狈不堪的梁戎,就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一般:“你知道为什么冯安会死吗?”

      “他妄想拯救这个世界,可这个世界,不需要冯安这种傻子。”

      众人离去,阴暗的城楼之上只剩下了梁戎,和早已失去意识,瘫倒在地的周宜,极度的寂静甚至让人有些耳鸣。梁戎缓缓闭上了眼睛,似乎看到了那天哨台之上的天空。

      【“后来见惯了生死,觉得厉不厉害的也就那么回事,再厉害也不是神。能以一敌十,敌百,号令千万人,也不见得能护下一个人。”】

      那时哨台之上,围栏围出的一小片天空,是那么宁静。

      【“只是就这么大点儿的安稳之地,可能都难保下来。”】

      一语成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第五十一章: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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