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殇歌》叶秋池

4、第四章 疑云 归去来兮，

　　茗歌醒来时，已身在竹屋中。混混沌沌地起身，轻捶着脑袋，试图让自己变得清醒一些，隐隐约约记得，独孤尘答应救了茗阳之后，她就没有了知觉，醒来后，就在此处了。
　　目光不经意间瞥过桌角一碗浓黑的药汁，碗下压着一张信笺，药上还有着热气，应是在不久前熬的。
　　她小心翼翼展开信纸，独孤尘的字体苍劲有力，大而浓之，还隐隐有着檀香的气味。
　　旧事莫解，离此数日，药方以君，来去自便。
　　原来独孤尘离开了……
　　人参，当归，雪蛤，香附子，鱼腥草……茗歌在心中暗暗记下这看似十分古怪的方子。
　　闻这气味，药碗中，也是相同的药材。
　　独孤尘，真是孤傲不群呢……

　　茗阳每日吃着信笺上记着的方子，在冰洞中躺着消了那股阳气，不久后就醒了，茗歌心中也不禁为那独孤尘的医术感叹，果真是神医，非浪得虚名啊。
　　只是茗阳从醒来后就更加的古怪，更加的敏感，夜晚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动静就会难以成寐。最后竟将长久封存在发簪中的羊皮纸取出一把焚毁了！
　　想必是那日她就明了了，想夺去盖聂剑谱的人数不胜数，其中更不乏的是心术不正之辈，一旦剑谱向外流传落入心怀不轨的歹人手中，江湖上必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后果不堪设想……
　　这就是韩老五教她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但这样对她来说是不利的，羊皮剑谱已毁，那么茗阳就成了活剑谱，若被人捉了去，以她的性子，必死无疑。
　　这几日，茗阳在洞中运气调息，茗歌就在湘竹林中吹箫。
　　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浮云谣，茗歌最爱的曲子，只是自己年少时一位不知名的老者教与的，那老者的样貌已经模糊了，但一句话却在茗歌的心中生下了根：此曲只赠有缘人。
　　说来也怪，不知是天资聪颖还是自己真的是老者口中的有缘人，这曲子只听一遍，茗歌就记得了调子。
　　一想已经有了十余年，她对儿时的回忆都有些已然了，偶然听得的曲子却从不生疏，烂熟于心了。
　　曲终云散，清旷的舒适之感由心而生，毕竟曲中的意境是由心而生，心悦曲欢，心苦曲悲。
　　至于为何如此，何人知晓呢？

　　清晨，朝曦的第一抹绯红漫上了云颊，微风敲击着竹叶上晶莹清露，露水趋势而下化作点点尘埃。茗阳的伤势好了大半，茗歌留书信一封谢别独孤尘，下了青莨山。
　　微雨夜来过,不知春草生。青山忽已曙,鸟雀绕舍鸣。可惜天公不作美，倾盆而下的瓢泼大雨顷刻就将黛色的青山隐去了。
　　无奈，她们只得在山脚下的谷水镇暂住一段时间。
　　谷水镇，顾名思义就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常年气候温湿，不失为江南的一大鱼米之乡。
　　小镇十分清雅，本隐约有的晨雾此时已被雨水殆尽了，揭去了神秘的面纱，秀丽之景一览无余。
　　看这雨的势头如此猛烈，想必是来的快，去的也快，她们就在一家不知名的茶居避下，顺带点了些茶水。
　　“客官，您要的茶。”
　　茗歌倾壶，倒了些茶在紫砂杯中，馥郁清香，能素洁到极致的茶品，怕是再无能与银毫媲美了。
　　品茶，这大概就是他们姐妹俩唯一相同的爱好，但是又很不巧，茗阳喜爱浓郁的普洱，而茗歌偏爱淡雅的银毫。
　　茶还未沾唇，茗歌却感到了在不远处的杀机，钩唇一笑。
　　话音未落，窗外嗖的一声已有一支镖状暗器袭向她们，茗阳闻声抬手，只觉两指一紧，暗器已稳稳落入指隙间。
　　镖尾所系的细纸轴在黑色镖身的映衬尤为醒目，其中清晰的字体更是暗藏玄机。
　　映水连营百乘车，
　　雪毛零落小池头。
　　山中麋鹿尽无声，
　　庄园烧尽有枯井。
　　大人乞马癯乃寒，
　　候馆相逢倍惨然。
　　光芒六合无泥滓，
　　临老移家住玉泉。
　　映雪山庄大候光临，好一首藏头诗！
　　去乎？是祸是福难以得知。
　　不去乎？就是摆明了要与他们做对。
　　身不由己，进退两难，这就是苍茫江湖的悲凉之意了……
　　“阿姐……”茗歌缓缓咽下一口清茶。
　　“她们这是要请君入瓮啊……”
　　茗阳的虽没有茗歌的冷静恬淡，但要看出这其中威胁的意味并不难。她深吸一口空气，使焦躁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些，随后蹙眉道：“我们现在该要如何……”
　　明眼人都可看出这是蓄谋，有人知道了她们的行踪一路追踪而来……
　　盖聂剑谱已毁，想要逼迫茗阳更是困难，即使是抓到了她们，也于事无补，但若是不淌这趟浑水，江湖再无她们容身之处。
　　“是刀山，是火海，看来都要闯了……”
　　茗歌的眼神很平静，宁静得透出了少有的苍凉……
　　她并不是为自己的命运而心有不平，她只是感叹，叹这沧华。
　　为何她冰雪聪明，只因她的心恬淡寡欲，现在一想，她只是在淤泥中守住了自己的那份沉默，她的心是静的，她所见的世界就自然是清的。
　　远眺窗外黛色的青山，平静的心情却变得茫然了。
　　此刻，她也突然明了为何独孤尘为何会归隐山林，不见世人了。
　　只因繁华世俗太纷乱了，而只有在这山野之中才能找到一丝的慰藉……
　　江湖飘泊的生活，太累了……
　　她想过与自己爱的人一同归隐山林，平平淡淡，终此一生，永不相弃。
　　可这里……是江湖，只有悲辛，凄苦，无奈……
　　响更漏窗影斑驳
　　脱玉镯木兰落
　　如有诺死生契阔
　　月成朔天也殁
　　韶华凋九龙逐涛
　　情何堪世人嗟叹
　　看尽三十三宫阙
　　最高不过离恨天
　　数遍四百四病难
　　最苦不过长牵念
　　命运在冥冥之中如此难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