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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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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六朝帝都的建康城,在数百年前就已是天下闻名的毓质钟秀,那煊然的繁华虽非在盛世之下,那般的风华依旧让人青睐迷醉,成为墨客文人吟唱中的绝响传奇。
百年来的南北对峙,随着这些年来北朝的逐渐强大,南朝的衰败起,已经渐渐有了眉目。南朝的领地已经不断向南缩减,甚至比当初晋室南渡的时候的领地更加要少,就在先皇宣帝和当今即位后,就和北面的周国以及如今的隋国打过不少恶仗,若不是南陈朝中尚有车骑大将军萧摩诃和镇卫大将军王氏兄弟在,前些年少不得也要丢了好些地方。
台城建康宫内,久居乌衣巷邸宅及东郊园苑别墅闲养的齐侯上官颀破天荒的出现在宫里。自从数年前,当今即位后,齐侯就专心教导嫡女诸暨县主和嫡子海宁侯,也常常携嫡妻怀德公主萧氏及一双子女归巴蜀避居,不再太过理会朝政事务。仿佛昔日齐郡侯上官颀和郁林郡公宋伩联手掌握半壁江山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复返。虽如今朝堂上依旧是郁林公宋伩一言定夺,不过随着这几年皇帝提拔了大批皇族出身的宗室将领及早在陈朝开国初就已没落的前晋世族,郁林公已不似昔日那般强硬。
皇帝陈叔宝很早就明白,他不是真正做皇帝的料。他当不了青史留名、史官褒赞的明君,他的父皇也不过是个守成之君,手段和心性也不能算是个英明的君主。所以,从懂事开始的他,就看见与他年龄相仿的两个臣子,将这个大陈的朝堂谈笑晏晏之下掌握在手中。他的父皇驾驭不了那两个臣子,不是因为他们背后强大于皇族的力量,而是那两个人的手段和本事,他陈家的两代帝王生生的做了二十余年的傀儡,却让人恨不起来,毕竟他明白,若当初朝堂上没有了齐郡侯和郁林公的陈,怕早已被北方来的大军给消灭了,那眼前的一场盛世烟华也将不复存在。
上官颀并没有着朝衣,只是一袭镶绣简单的山龙鱼虫纹样的月白袍衫,盘龙玉结束腰,广袖临立,衣袂静美温润,清隽修丽的眉宇如画疏雅,黑曜石般墨色深邃的凤瞳如冰似凌,优雅的唇微弯弧线,溢出一抹似笑似讽的无声轻笑,“陛下,臣奉召觐见。”
上官颀的身边还携有八九岁模样的身着云冰碎纹锦缎襦裙的端丽静美的女孩,她是先帝义女怀德公主和上官颀的独女,名扬南朝、冠盖京华的诸暨县主上官惠卿。惠卿是上官氏宗主的长嗣,虽身为女儿身,但自幼天资聪颖、勤奋上进,又有名师精心指点,按照上官氏世族的传统惯例,惠卿拥有比她的双胞胎弟弟海宁侯上官景澂更近一步的继承权。虽世人不知此例,但见齐侯和公主都处处让一双子女处于平等条件下,也明白诸暨县主并非如一般世族家的女儿。
惠卿低眉垂目,端雅庄贵的仪态中显露出优雅的娴静和婉顺,眉宇如画显示出毓质的钟秀灵透:“臣女元瑛,恭祝圣上福安。”
陈叔宝展露笑容,不过那因纵欲过度而苍白无力的脸却让人看着刺眼:“朕谢过诸暨了,上官卿也来啦。”
上官颀眉宇含笑,如圭如璧的温润毓质有着让天下女儿痴迷眷恋的翩翩风仪,唇畔弯起笃定的笑意,不负于绝代名士之称。
“朕请上官卿来,是想……”他在看到上官颀邃黑幽瞳里的冰凌和不明的意味后,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惠卿敛眉,盖住墨眸中似讽非讥的笑意,这就是南朝的帝王?难道隋帝一统,终是不可违逆的天命?那她上官氏一族在百年前出世,真是一场天大的的笑话!她不会忘记,上一世在史书中看到的魏晋风流和南北偏安,亦不会忘记家族中对于汉室衣冠和华夏宗稷的谆谆教诲,和那胡族佛教之间的恩怨争锋。怨不得,在沉寂了三年后的父亲,也终于同意再一次踏进了台城。既如此,也该到去宋氏府第去和郁林公家族联络一番了。
上官颀方才淡意温润了黑瞳:“请圣上吩咐。”
陈叔宝对于宋伩和上官颀不仅有着敬佩厌恶等复杂情绪,对于上官颀更有掩藏在心底深深的寒意和畏惧,他强撑着道:“如今国事纷乱繁杂,朕想请齐侯出面和郁林公同主军国事。”
“圣上过誉了,陈有诸贤臣干将镇守,臣不知圣上何忧?”上官颀似笑非笑,清冷的瞳眸波澜不惊,拂袖之间风华转逝。
“如今朝堂不宁,外有北隋虎视眈眈,实在是国事艰难,请齐侯看在汉室衣冠宗稷存亡的份上,出山吧。”
惠卿惊讶地听到后主说出的话语,这岂是一贪花好色之人能知的?保不定是皇帝身边的哪位出谋划策的吧?她不着声色得转眸,御案后的湘帘翩跹,难不成竟有入幕之宾出现在御书房中?
上官颀幽远的眸光转射向御帘,笑意一转而逝,略略低沉地说道:“圣上预备如何?”
陈叔宝明白了上官颀话语中的松动,他不是不知上官颀出山后,只怕和宋伩联手后会再次将南朝天下尽握毂中,但是作为从小受皇室教育长大的陈叔宝也明白,若是不能齐上官氏和宋氏这两大实力派世族之力去抵抗隋国,怕是江左几百年来的汉室江山也将不复存在,他陈家的祖宗社稷也不复存在。
“朕想请上官卿出任尚书令,兼侍中职。”偷看到不置可否平静无波的上官颀,陈叔宝想到少年时就担任尚书右仆射和中书令的相臣,不禁有些揣揣然。
皇帝继续道:“上官卿于国家社稷功勋卓绝,朕以为,齐侯的爵位应再提上一提,”他仿佛谨慎的征求着眼前臣子的意愿:“不知齐侯可属意何地为邑?”
上官颀低眉,看见沉静端丽的小女儿,眉目轻笑:“臣谢圣上之恩,圣上若有意,不妨恩泽臣女惠卿。”
陈叔宝虽然惊讶,但他身在禁中亦对齐侯夫妇爱女之名有所耳闻,再加上诸暨县主德行才华在建康城内,要远远超过那些贵族社交圈内的名门贵女。也只有和惠卿同样拥有谢氏血脉的宋氏嫡女才可以和她相提并论。遂道:“元瑛可有属意之邑?”
惠卿抬眉,语笑嫣然:“圣上予县乎,予郡乎?”
“郡。”虽陈朝并无先例,但前朝皆以郡为邑赐公主。
惠卿想了想,问:“元瑛自幼酷爱山水,闻浔阳郡有彭泽之秀,又有柴桑居九江汇集之中,可乎?”
陈叔宝暗喜,此女聪慧,未择大郡惹人注目,爽快道:“可,元瑛聪颖和惠,朕欲赐徽号,‘裕安’,以示嘉义。”
惠卿举手肃拜:“臣女谢圣上之恩。”
陈叔宝看到上官颀微微显露的笑意,道:“虽如此,但以上官卿之功才,居侯位是为屈也,朕以为,豫章郡山水风景奇佳,又是富庶大郡,齐侯可有意?”
上官颀滴水不漏,面上不显:“臣请圣上仲裁。”
“既如此,齐侯不妨晋位豫章郡公,诸暨县主晋浔阳郡主,”陈叔宝道,“海宁侯为何不随豫章公入宫?”
上官颀轻描淡写地说道:“臣子景澂,已于前日随其师归隐山修行。”
惠卿无声地笑,父亲真的很让人无语。
“怀德长公主为父皇养女,既元瑛以郡为邑,怀德亦需晋位,”此次陈叔宝强忍着肉痛,一下子大甩出好几郡,道:“就晋临江郡长公主。”
上官颀静静听着,然后道:“臣谢圣上拂煦,臣闻臣妻言,圣上后宫中,沈婕妤贤德,不妨晋位九嫔修容以示嘉义。”
陈叔宝喜,沈婕妤是他最新的宠姬,却出身微寒,父兄只是八九品小吏,再往上晋封就不合规矩了,但是对于执掌朝堂数十年的温疏男子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惠卿暗为父亲的行径惊讶,从前的父亲根本就不屑于和这个白痴好色的皇帝多扯嘴皮子,如今这般,很大是因为局势的原因吧。
殿内的中书舍人恭恭敬敬地提笔草拟制诰策书,对于上官氏几人的晋封,人们应该是惊讶中带着意料之中的笃定的,毕竟,煊赫百年帝都的上官氏,是天生应该处于九重天上的高贵清寂。
上官颀敛眉,波澜不惊的注视着身侧的长女,心下暗叹,他上官氏和道门,还有那汉室衣冠的荣耀,都要交给眼前才八岁的女孩了。谁让她是上官氏的子孙,代表享有着上官氏的尊贵和荣耀,如何不该担负起职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