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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瓶乍破水浆迸(一) “朝闻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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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颗水滴从青灰色的岩石上滚落,落入水中,水面泛起稍纵即逝的微小涟漪。顷刻,便又恢复往常的宁静。
“王一然,塘西村发现一具女尸,你跟我去一趟。”陈澄说着,便向外走去。
王一然闻言头也没抬,扛起相机跟了上去。
陈澄,社会新闻公众号“朝闻道”运营者,旗下工作室员工一人——王一然。陈澄做公众号的原因很简单,中文系毕业难免有着愍怀天下之心,奈何世道根本不给他一展抱负的机会,考公失败的第三年,他毅然决然地走上自主创业的道路。
选择王一然当然是因为王一然有不同寻常之处。比如,两年前“朝闻道”第一次也是唯一次招兵买马,只收到了王一然这么一份简历,彰显王一然眼光毒辣,拥有一个自媒体人最重要的品质。陈澄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半小时后,两人来到塘西村,跟着人群很快便找到了案发现场,周围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村民。陈澄站在警方的警戒线外,捕捉周围窸窸簌簌的谈论声。
“是周勇家的吧,我看准是!”
“可惜咯!”
“周勇都被带走了,八成是他推的吧。”
“算他倒大霉啦!”
“夜里别走动了,晦气。”
“放心吧,爹。”
陈澄回头一看,王一然已经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他早就习惯了。如果王一然出门时记得带潜水服,那么这个时候她已经扛着相机下水了。显然,今天出门太着急了,王一然此刻只能正蹲在岸边拍素材。
陈澄走到王一然身后:“拍个大致的现场就可以了。”
“哦。”王一然拿着相机对着石头捣鼓,头也没抬。
“这石头不错,好好拍咱们拿去当封面图。”正当陈澄沉浸在小周同志终于懂得如何运营一篇推送的欣慰中,王一然,默默道:“她可能是从这里跳下去的。”
陈澄:“……你怎么知道?”
“青苔蹭掉了一点。”王一然用手指着石头上那一小块灰白的青苔剥落处,在布满青苔的石面上确实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陈澄:“也可能是……”
王一然:“所以我说可能。”
陈澄哑口无言,半晌又补充到:“可能是这里,可能是别处;可能凶手,可能是自杀。”
王一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陈澄皱了皱眉:“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你思考了。”王一然深思片刻,“这很难得。”
陈澄哽咽了。深呼吸后,他决定大步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王一然紧随其后:“去哪儿?”
陈澄:“找一找周勇家。”
王一然:“谁?”
陈澄:“我不知道,也许和死者有关。”
王一然:“你知道在哪儿?”
陈澄坦然耸肩:“不知道。”
王一然一副“就知道会是这样”的表情:“人已经去警局了,但我知道他家在哪里。”
“???”陈澄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就在路边,刚刚来的时候警察从那屋里带人出来了你没看到吗?”王一然淡然的表情仿佛本该如此。
“我看到了。”陈澄开始自我怀疑了,“吧。”
“乖儿子跟着走。”说完,王一然嘴角微微上扬。
“???”
老旧的房屋破败不堪,门没来得及上锁,推开时吱呀作响,屋里五个孩子齐齐抬头,眼见两张陌生的面孔却没有什么反应。
“我们进来看看可以吗?”陈澄弯下腰对孩子们说。
没有回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王一然见状径直走了进去。
“这样不太好吧。”陈澄一边说着,一边跟着走了进去。
昏暗的房间里,一张大床铺着露出漆黑棉花的被子,花纹早已被污渍浸染,看不出是玫瑰还是牡丹,铁床架锈迹斑斑。墙角堆放着各式各样的塑料瓶、各种大小的纸盒还有已经腐败的菜叶子。五个孩子坐在墙边,大一点的孩子也才7、8岁,但无神的眼睛里却透不出一丝光彩。
陈澄指着墙角的铁链问:“你们家养狗吗?”
一个孩子喃喃道:“会吃小孩。”
陈澄正要问话,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靠近,大门被打开,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三人六目相对时都有一丝错愕。
“你们谁啊?干嘛啊?”
陈澄:“我们是……”
“记者。”王一然接上。陈澄看了一眼王一然,目光里满是赞许。王一然别过头,表示不屑。
“哦哦哦,记者啊。那…那采访我吧,他们家的事我都知道!”中年男人笑得露出了牙龈。
陈澄虽然摸不着头脑,但鸭子自己都上架了,一个自媒体人的职业操守让他无法拒绝这位热情得诡异的男人:“您知道今天在湖里发现的尸体是……”
“知道、知道!我堂哥周勇家的媳妇!千真万确!”男人不等陈澄问完就抢着回答,“她啊,有精神病!八成是发病了,自己跳下去了!真晦气!我堂哥也被警察带走问话了,还得让我来看着这几个孩子!”
“他们平时夫妻感情怎……”
“好得很、好得很!孩子都生了好几个了你说呢!嘿嘿!”男人露出猥琐的笑。
“那女的只要不发病就好得很,一发病就拦不住!整天胡言乱语,还吓孩子!”男人凑近陈澄小声说,“五年前发病的时候还……算了怕吓到你们,反正那之后只能拿铁链拴着。”说着眼神示意了陈澄那根手腕粗的大铁链。
王一然顿时感到一阵恶寒,胃里翻江倒海。
陈澄本想细问,但看到王一然脸色不对,便表示感谢,准备离开。中年男人突然拉住了陈澄的手,眼神却始终在王一然身上游走:“记者先生,100块。”
陈澄皱了皱眉头,丢下100块,起身拉着王一然离开。
“还没完吧。”坐上车,王一然的脸色才渐渐好转。
“没事!轮不着我们管!”陈澄故作轻松。“我知道你有猜测,但还需要证据,况且一些细节也还需要完善,这些都要等官方出通告。”
“我们不是自媒体吗?”王一然自嘲道。
“我们可是有良心的自媒体。”
“哈哈。”王一然笑出声。
已是傍晚,车窗外街景飞驰灯红酒绿的街景,衣着光鲜靓丽的女士款款而过。如同一颗糖衣药丸,有人用光鲜亮丽裹住层层不堪,用脆弱的甜蜜包裹坚不可摧的苦涩。有人在天堂,有人在地狱,而有人在它们之间搭起桥梁。
“警方会把死因调查得水落石出,但她短暂的一生该由谁来评说呢?”
王一然问完,车厢内便陷入沉寂。
过了许久,陈澄略带清澈的声音才缓缓吐出三个字:“朝闻道。”
“明天还去吗?”王一然问。
“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