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记忆如昨 ...
-
悯麟瞪视深渊。
无尽黑暗的深渊,正向她招招手,以一种娴静温暖的姿态吸引悯麟投入它的怀抱中。
悯麟纵身一跃,跳下了山崖。
急速下坠的过程中,悯麟感受到了身体的重量。一般活动的时候,往往人是无法感受自己几斤几两的。
冰冷的风自崖底升起,迎面撞向悯麟的面庞。
在正面朝上和背面朝上的二选一中,悯麟选择了脸朝下,跳下去。
风像冷刀,剐蹭着悯麟柔嫩的面庞。或许有人会猜是否,摔在崖底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她后悔了。
但从悯麟一直怒睁着的眼睛里,很容易便得到否定的回答。
悯麟抱着必死的决心跳下山崖。
却平稳地降落在了崖底上。
坠地的瞬间,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看上去更像一时脚滑,没站住身子。
悯麟不由得心生失望。
果然,悬崖奈何不了她。
不管是从万仞峰上跳下还是投进千丈深的潭水里,它们都无法结果悯麟的性命。
悯麟年少时有过几次自我了结的行动。
全部以失败告终。
她从失败中提取出来经验,以及一个大差不差的结论——大抵,她身上藏着一个验证后足够啪啪打脸师兄师姐的秘密。
即使,师兄师姐是方山下世俗世界里王公贵胄的后嗣。
春天的夜晚,山谷黑暗,静静幽幽。天上挂着一轮上弦月,像勾起一抹凄清的微笑,讳莫如深地俯瞰人间万物。
悯麟坐了下来,坐在崖底的砂石上,抬头仰望月亮。
她想死却死不成。
便要面临一个难题,掉到了崖底,附近漆黑一团,摸不清东南西北,等同于被困在了崖底。
要是……要是九师叔在就好了。
九师叔的修为高深,一定可以轻松自如地御风飞行,把她从崖底带上去。
悯麟痛骂自己不争气,又想到了九师叔。他不是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吗,因为可怜,所以才对她多加照拂。
悯麟身为小辈亵渎师叔,其罪可诛。
她忽地站起身来,瘪着嘴,愤愤地踢了一脚地上的砂石。不想踹到一块尖利石头,碰伤了脚尖,更加烦躁了。
“啊——”
崖底回荡悯麟的怨愤,像是无情的奚落。
奚落之后,崖底却突然出现了一道清浅温柔的女声。
“怎么了,孩子。为什么突然从悬崖上跳下来?”
悯麟欣喜地回头,“姨母——”
女子离悯麟两尺远。
穿一身清妃白长裙,宽大的袖子随风轻摆,衬得她体态轻盈,气质婉约。
梳了简单的发髻,戴着几根簪子,简朴得像修道的出家人。
女子确实修道,却非出家人。
她是神仙,柠烟仙山上的月季花神,如假包换。
悯麟欢喜地迎上去,“姨母怎么突然到这里来了?”
姨母打量悯麟,目光冷峻,“好多年没来过了,想看看当初的小丫头长成什么样子了。不想撞见她正悲伤失意,居然从悬崖上毫无留恋地跳了下来。”
悯麟支支吾吾地道:“那是因为我知道,我跳下来,死不了的。所以,我才……”
=
沉周这号人物,芷萝听说过他的名号。
悯麟不知道,方山派上其他弟子不知道,芷萝却晓得。
沉周是正儿八经的天上神仙,早八百年就做了神仙。
根本不需要投入方山派,拜在秋保祖师名下,做一个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顺利飞升成仙的修道之人。
芷萝无意详查,他为了什么,拜入方山派。
今夜的发现才让人震惊。悯麟竟然喜欢他?!
面对芷萝,悯麟脸上凝着一抹犹疑之色。犹疑之中,尚带几分畏怯。
悯麟自小无父无母,无人见怜。却有与众不同之处,柠烟仙山上的月季花神,一年里偶尔几次会来探望悯麟。
她来时,师傅会将还是孩子的悯麟唤去,颇似识相般告退,留她们两人相处。
悯麟问芷萝她是谁。芷萝自称是柠烟仙山上的月季花神,以后喊她姨母即是。
幼年悯麟不知道姨母是何意思,芷萝让喊便也喊了。
问过一次芷萝,父亲母亲是谁,他们死了吗,为什么把她丢到方山派不来找她。
芷萝含混不清地应付了一次,竟也瞒过了悯麟。
芷萝抚摩悯麟的脑袋,眼神里充满爱怜。她每次来见悯麟时,眼神中都满溢着类似怜惜的感情。
等悯麟长到少女年纪,明白了姨母这声称呼的含义。芷萝却从未再出现过,仿佛刻意地逃避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今夜,芷萝忽然地降临悬崖崖底。
严肃地问,悯麟为什么跳崖。
“没有你的九师叔,你的九师叔不喜欢你,你便活不下去了吗?”
芷萝的严厉神情,戳伤了悯麟心头最可怜的那块地方。她不禁嚎啕大哭,泪如决堤,一吐为快般嘶声说起自幼年起经历的种种委屈。
悯麟的师兄师姐们,上山拜师前都受父母千般宠爱万般呵护。
谈论间,经常说到家中趣事,说到父亲如何如何,母亲如何如何。
悯麟在听到他们谈论孩提趣事时,总忍不住去听,间或流露羡慕的神情。
被师兄师姐发现了,好一顿讥讽,笑她倒挂杨柳不生根,有娘生来无爹养。
小小的悯麟被讥讽得心痛如绞,眼泪滂沱。
师兄师姐固然讨厌。
她却不得不承认,她羡慕他们。
即便在受了委屈,大不了潇洒自如下山去,转还家中,做爹疼娘爱的麟儿。
她却不行。
她连生父生母的面都没见过。
无人关心,无人爱怜。
只有九师叔……九师叔关照怜爱悯麟……
悯麟抹眼泪,眼泪如雨落,刚抹干净便又掉下来,“我知道我不该喜欢九师叔,我知道我喜欢他乃是十恶不赦的背德之举。道理我都明白,可我已经做不到了。”
“我好想有人爱我啊。有人能够抱抱我,姨母,我很渴望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我一直渴盼着有一天,九师叔会抱我,会长长久久地陪在我身边。”
希望像泡影一样幻灭时,悯麟的心便也碎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继续这漫长而痛苦的一生,真令人痛苦。
芷萝眼中不觉泪花闪动,张了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迟疑良久,像做一个艰难的决定,郑重其事地说道:“悯麟,你的母亲,她需要你。”
似乎该是时候了,女儿大了,该把真相告诉她。
“你有娘亲,也有爹爹。你娘亲叫橘川,你爹爹叫渔浅。”
“你的生母和姨母一样,同是柠烟仙山上的花神,她是举世间独一无二的山茶花神。”
“我的母亲,是山茶花神?”虽是疑问语气,悯麟心中却已相信。
如果她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怎么会跳崖也毫发无伤,落水也能平安无事,想死死不成。
悯麟发出了闷在心中十来年的疑问:“她为什么从来没有来找过我?”
芷萝眼角滴落一滴泪,涩声道:“因为,你还在她肚子里的时候,她便被上天惩罚,压在了桃渚山下。”
=
喜欢自己的和自己喜欢的,该选哪一个。
渔浅必定选后者,橘川亦是如此。
可能,因为渔浅和橘川同是柠烟仙山上的花神。
所以,连选择也如出一辙了吧。
橘川却不及渔浅幸运,能够三生有幸,得到了他心上人生的回应。
他们心意相通,互相喜欢。
渔浅和心上人在人间度过了一段非常甜蜜的时光。
他一度认为那是他漫漫人生里最有趣的一段日子。
到了水仙花该开绽的时节,渔浅带心上人回到了柠烟仙山之上。
那时,渔浅依然不知道橘川一厢情愿地喜欢着他。
他没有注意亦没有看懂,橘川在看见另一个陌生却容色艳丽的女子随他回来时,眼中仿佛时时眠宿的痛苦神情。
橘川心如刀割。
站在花神中间,愣愣地看着渔浅牵着别的女人,眼泪像清晨花瓣打下的露珠颗颗滚落。
当时,渔浅全心全意扑在心上人身上,压根没注意到橘川的眼泪长流。
当时,渔浅怎么也没想到橘川有这种出乎意料的意思。
她千不该万不该喜欢他这种人。
橘川单纯天真,深深地喜欢着那个一言一行都会牵动她情绪的人。
橘川爱他渝性命。
他却因为心上人惨死迁怒橘川,害她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渔浅是彻头彻尾的渣滓。
=
渔浅的心上人亡故不久。
人间突然变得动荡不安。
战火与瘟疫同时在这片土地上肆虐,席卷了寸寸山河。
橘川来寻渔浅时,渔浅正泱郁消沉,喝心上人早前酿下的酒。
喝酒睡过去,醒过来喝酒,成为渔浅每日的必修功课。
渔浅曾打算为流狞殉情。
遗憾地发现,自己死不了。
花神既是柠烟仙山日月精气孕育出来的神祇,寻常的死法自然了结不得性命。
橘川来寻渔浅,问有何救生之法。
橘川来找渔浅前,渔浅已知晓她的喜欢。
因为流狞的死,渔浅变得麻木扭曲,甚至变态。憎恨柠烟仙山上的每一位花神,尤其是喜欢他的橘川。
凝望橘川的面庞时,渔浅心里蠕动着令人做呕的扭曲念头,为什么流狞死了,她还活着。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而是流狞。
橘川什么也没做错,倒霉就倒霉在她喜欢渔浅。
渔浅毫无缘由地厌恨橘川。
救生之法,渔浅不知道,却不说不知道。
“人间的浩劫都是因为他们的恶念而起,欲望催生了恶念。只要你到昆仑山上去……”
橘川相信渔浅。
渔浅骗了橘川。
橘川怀着拯救苍生的希望冲到昆仑山上去。
她想救那些水深火热里无辜的凡人,不仅没有挽救他们的生命,反而使得大地陷下去一角,地上张开的裂缝,如一张望不到边的深渊巨口吞噬了芸芸众生。
那天天上的云彩铺卷成灼目的橘红色,仿佛一张随时收紧,绞死里面所有活物的网。
橘川愣怔继而悲嚎,苍生覆灭的惨象敲碎她的骨头,众生惊恐的惨凿穿她的鼓膜。她倒在了地上,眼神木然地望着犹如地狱的人界。
这都是些什么。
为什么和她的想象相去十万八千里。
橘川亲手将人间变成了炼狱。
她明明,明明是想救他们的,为什么,为什么会将地会踏下一角,人间会成炼狱。
心中有个猜测,倏然灌进心里一样明晰而深刻,橘川却并不敢承认。
但真相事与愿违地残忍。
的确是渔浅骗了橘川。
渔浅才是铸成这场大祸的元凶。
橘川惨白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眼睛死死地盯着如地狱一般的人界,举起了一直带在身边的金错山茶剪。
剪刀扎穿了橘川的喉咙。
橘川自尽时,睁着偌大却失去焦距的眼睛,面庞雪白白,没有表情,却透出一股极致的扭曲痛苦之态。
剪刀将橘川喉咙捅了个对穿。
殷红的血液从喉咙里汩汩地冒出来,脖颈啊,面孔啊,附近的地上啊,流满了橘川的血。
血腥气味添补上这副悲壮惨烈场面的最后一笔。
叫它生动起来,即使过去了一千来年,宛似记忆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