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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师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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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杏红柳绿,空气里飘荡着柳丝飞絮。
暖融融的阳光照下来,好像化成一股温暖的柔情蜜意,淌进了心里去。
悯麟坐在窗前,梳妆已毕,她正双手捧着菱花铜镜,欣赏镜中女子的花容月貌。
看着镜中自己的倾城容颜,忽然,脑海中浮现了九师叔的身影。
这世界上不会有比九师叔更好的人了。
很小时候,悯麟才七八岁,就悟出了这句道理。
方山上的同门师兄师姐薄待悯麟。不仅薄待她,还讥嘲讽刺她,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可怜虫。
小小的年纪,学会了大人的拿腔拿调,还有势利刻薄。
排挤悯麟,好像她是河底挖上来的泥,玷辱了方山派。
师姐说:“像你这种出身的人,根本就不配和我们站在一起。跟你在方山上只会叫我们觉得晦气。”
师兄讥嘲:“悯麟,别的师妹和师弟都有高贵的出身。你倒好,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师兄和师姐讽刺挖苦悯麟。
九师叔却站出来维护,当着大家的面,甩了讥嘲她的师兄一耳光,“大家都是方山派弟子,同室操戈,你好大的脸子。”
同样嘲笑了悯麟的师姐战战兢兢,害怕那耳光也落在自己脸上。
九师叔却只淡淡地扫了她一眼。
九师叔不打女人。
自从九师叔维护悯麟这一次之后,方山派上的其他弟子纵然依旧在骨子里看不起悯麟,却不会拿到明面上讥嘲。
因为大家都知道九师叔是个怎样的人物。
传闻里,某个山中黄叶簌簌落了一地的时节,九师叔沉周突然降临方山。
外表上看上去相当年轻,不过二十来岁。穿着一身胜雪白衣,衣裳在日光照耀下,流溢着袅润的光泽。
那一天,扫地的几个师姐们以为山中来了个小师弟。
师祖秋保祖师却招沉周为徒,成了悯麟师傅的师弟,悯麟的小师叔。
沉周来时,悯麟尚在襁褓之中,因此未能亲眼见到沉周拜师。
连沉周那些彪炳的战绩,也是悯麟在长大之后,从师兄师姐私下的议论里听得一二。
沉周师叔天赋异禀,拜入方山派后,屡建奇功。
千年蛇妖祸害人间三年,堪称打遍天下无敌手。
沉周师叔下山诛杀妖怪,早上去的,下午便回来了。
东海有蛟龙作祟,兴风作浪淹了百姓农田,气焰嚣张地要吃小孩。
沉周师叔到东海后,眼睛眨了一眨,用一把木剑砍杀了蛟龙。
介于沉周师叔没有扒皮抽筋的喜好,那头蛟龙的尸首被沿海深受其害的百姓就地分了。
拔下鳞片,剐下肉来。散发出浓郁的腥臭味,倒惹得沉周师叔微微地皱了下眉。
年幼的悯麟从师兄师姐夸张的语气中听到这些时,最深的印象是,师兄师姐的脸色好夸张哦,好像没见过什么世面一样。
也许正因为她的那些师兄师姐没见过世面,所以才用刻毒的语言嘲讽悯麟,才排挤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岁数上来了之后,悯麟的身量渐渐长起来了,有了大人的样子。
悯麟看过镜子里的自己,肤质晶莹,肌发光洁。
一双眼睛宛若春天方山桃花林里成熟的桃子,饱满可爱,仿佛还酝着香气。眼尾含蓄而狭长,勾得人忍不住去瞧,忍不住去看。
悯麟就常常沉浸在自己这双好看到勾魂摄魄般的眼睛里。
“悯麟,十六岁,青春妙龄,正值韶华。”她如此评价自己,突然,害羞地一笑,“配九师叔,当真天造地设的一双。”
悯麟害羞,放下了镜子,两手捂住自己的脸,像为说出的话脸红。
九师叔的容貌好像没有变过。
悯麟还是小孩子的时候,九师叔长那个样子。悯麟从小孩子长成了青春窈窕的少女,九师叔依旧是那个样子。
九师叔姿容俊爽,轮廓分明得宛若刀削斧凿。
他的眉骨突出,勾得一双桃花眼睛十分深邃。他得鼻梁高挺,像世上最会写字的人在他脸上写出的绝妙一笔。
九师叔的嘴巴……
悯麟仔细地回忆着九师叔的嘴。
好像颜色红艳艳的,像最正的朱砂色。
朱砂有毒,九师叔的唇却很柔软,水润滑腻,仿佛还无声地蛊惑着……
悯麟不敢想了,晃晃脑袋,宛似从邪念中清醒过来,举手飞快地拍着自己的脸。
像要把自己打醒,也像惩罚自己,居然有了那种不堪的想法。
她居然……她居然……想亲亲九师叔的嘴唇。
呸——
下贱!
悯麟心里痛骂自己不当人,眉间却转而染上一抹惆怅。
她拿起了镜子,看着镜中自己的姣好面容。
即使师兄师姐们排挤她,看不起她,但是十分有幸,悯麟长成了方山派容色无双的美人。
为此,之前与她就不大对付的师姐们,气得不轻。每每在见到她的时候,发出一声冷哼,以示轻蔑。
悯麟不在乎师姐们怎么看她。
她只在意九师叔。
悯麟手指轻轻地抚摩着镜中自己的容颜,“我那么好看,九师叔一定会喜欢我的。我一定会嫁给九师叔的。”
悯麟放下了镜子,怅然若失。
她觉得光嘴上说说还不够,得付出行动来。好过独坐窗前,对镜自怜。
九师叔,大概是喜欢她的吧。
不然,不会在师兄师姐们面前站出来,教训多嘴多舌的他们,维护那时才七八岁的悯麟。
当然不是说,师叔从那时候就喜欢她了。
而是那次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在悯麟小心翼翼地向师叔靠近过程中,沉周应该有几分好感对她。
九师叔在别人面前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
冷冰冰的,像远山终年不化的冰,脸上覆盖着一层深海最深处般的幽冷神情。
却从不用这种面色和悯麟说话。
他好像只对悯麟笑,笑得眼睛得要掉下来了。
而且,师叔望向她的缱绻目光中,仿佛盛着满溢出来的脉脉温情。
师叔视悯麟若掌上珠。
“既然我是师叔的掌上明珠,那么我……”
悯麟羞涩地捂了下嘴。
不知道她跟师叔剖白心意,师叔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是淡然地处之一笑呢,还是欣喜若狂地说道:“好啊,小丫头,你居然瞒了我那么久,原来你喜欢我啊。”
跟九师叔剖白心意后,她就不是九师叔的师侄,而是夫人了。
悯麟上牙齿咬着下嘴唇,脸颊上泛着两酡酒醉般的绯红。
少女为要不要去和师叔表明心迹而感到纠结。
好像有个小人趴在她的左耳朵里,说:“不要去,不要去,去了会吓着九师叔的。默默地再互相喜欢几年,再和九师叔表白心迹。”
另一只耳朵里也有个小人,反对道:“去啊去啊,为什么不去,去了你就是九师叔的妻子了。”
悯麟把菱花镜子反面朝下扣在了桌子上。
去啊,为什么不去。
去了,她就是九师叔的妻子了。
悯麟笑容中蕴着比春桃更甜的香软,兴冲冲地,像个没长大的小女孩子,小跑着冲出了房门,去找九师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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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九师叔时,悯麟心跟裹了层蜂蜜似的甜腻。
从九师叔那里回来时,悯麟只觉得心碎成一片一片的了。
春天,天光带着照拂世人般的明媚,大方地挥洒下来,栖身在葳蕤草木上,开得如火如荼的娇花上。
悯麟面色凄然地扫望了一圈方山上的风景。
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
这句还是九师叔教她背的呢。
无论看到什么,她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九师叔。
之前她就发现了,心神里,九师叔占据了全部。
被九师叔态度坚决地拒绝后,好像才可悲地发现,沉周就是她的全部。
悯麟浑浑噩噩地沿着山路往上走。
沉周、九师叔,她的心上人。
她羞羞怯怯地跟师叔表白,师叔却惊惶地愣了一愣,说:“我是不是叫你误会了什么。”
九师叔道,方山上的弟子们皆有出身不俗的生身父母,唯独她无父无母,甚至连父母是谁都不知道备受欺凌。他可怜她,所以格外关照她。
不想,她居然误会了师叔的一番好意。
反而,对本该当作长辈尊敬的师叔起了这种龌龊心思。
不过,他也理解悯麟。
少女情窦初开,难免有些美好纯真的少女情愫,误会了二三。
他只当今天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不会说出去的。
悯麟记得她低着脑袋,嗫嚅地跟师叔道了谢。
她亵渎了师叔,师叔大度,不和她计较了。
悯麟却无法当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她爱师叔,她从没在这之前发现,原来她爱师叔到了难以自拔的地步。
她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连他们是谁都不知道。孤苦伶仃地长大,备受师兄师姐冷眼。
唯有师叔不计回报地关心疼爱她。
悯麟失魂落魄,回忆跟师叔在一起的点点滴滴,边走到了山顶的悬崖边上。
方山的悬崖峭壁凶险非常。
悯麟趴在悬崖上往下一望,望不尽的黑暗。
她害怕掉下去,所以选择趴在了上头。却越看越觉得绝望,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仿佛在散发致命的吸引。
悯麟想就这么跳下去,结束这无人怜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