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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灯火阑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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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女儿想独自一人与这住了十多年的宫室告别。”明泽淡淡道。对这个堪比亡国之君的所谓中兴之君,她实在无甚可说,不啐一口就算客气的了。何况,这并非自己真正的父亲,不过是这个身体的生身父亲罢了,又何谈温情呢?
是的,她并不是这个身体原本的主人。一年前,也就是兴绍十一年初,她从后世来到了这个类似南宋却又并非南宋的架空时代。前世的她也并非有多少生活经验,堪堪十六岁而已。前世的她没什么别的爱好,只是爱读书而已,常常熬夜,以致脱发严重。这仅仅只是个开始。再加上学习压力以及精神疾病等种种原因,最终猝死于一个熬夜“苦读”的夜晚。
前世对明泽来说并无甚可留恋之处,甚至对这一世的到来有一丝期待。她都做好了吃喝玩乐苟一辈子的准备,可当得知在她穿越来前一天她那个便宜父亲就已经签订了类似前世《绍兴和议》的《兴绍和议》,并且将她卖了出去时,她满心无措。
改变么?这个世界并非她所知的历史,于是预知优势没有了。
中二点,当女帝么?她可没那么大本事,前世不过十六岁,还不得被那群老狐狸吞了?成功了还好说,失败了又得死一回。
当女将,去打仗么?战场无情,刀枪无眼,一不小心丢了小命可就不好了。再说她从没打过仗,不过都是些理论知识,她能保证自己一定是个战争奇才?再说,还有男尊女卑这个越不过去的坎儿。
……
明泽回忆这穿越以来的一年,觉得自己无比失败。没了目标后便是丧了几天,然后开始豁达,开始及时行乐,反正自己宁为玉碎不为瓦全,都死过一次了有什么好怕的。幸运点说不定还有一次,不幸点不就是魂归地府,烟消云散嘛。既然计划好了自己的死期,那享受起来就没什么顾及了。不过是沉浸在丝竹管弦,珍馐佳酿中时,偶尔听得两句“臣诟言”,惆怅一会儿罢了。反正都要死了,还管那么多作甚呢?
这一年来明泽可谓醉生梦死,浑浑噩噩。她那便宜父亲知她是因和亲才如此作态,也不多言,只因事情早已定下,并不是她几场胡闹就可以有什么转圜的。也或许是因为元后与前几个女儿都被北狄掳去,死于帐中,愧疚之下才对这个女儿格外怜惜些罢。
如此这般,自然这次也并未阻拦。明泽微微福身,口称谢过,便转身离去。
回到自己的宫室,明泽屏退左右,连自己的贴身宫女舟济与间客也不例外。看着自己生活过一年的地方,也并无不舍。
明泽目光转到搁着嫁衣的紫檀匣子,眼见绣满珍珠的红霞帔,心念流转,有了主意。
对于她要自尽这事儿,她那便宜父亲与宫人并非没有防备,环顾整间屋子,任谁也找不到任何利器,或是可以充作白绫的布条。
唯独漏了这霞帔。
明泽不由唇角一勾,至于是喜是悲,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用力扯断霞帔,踩上几案,绑在房梁之上。
伸出脖子,套入内,脚离几案。
明泽渐渐头脑嗡嗡发热,紧接着出现耳鸣,而后感到眼前有闪光,最后知觉开始模糊……
都说人在死之前会想起对他最重要的东西。
明泽在意识消失之前,脑中陡然出现一个身影。
那是她刚来到这个世界不久,兴绍十一年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纵使割地赔款,称臣纳贡,上元花灯会依旧热闹非凡。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然而,这些却并不能入了明泽的眼。她在后世看惯了车水马龙,灯火阑珊,也一向不喜热闹,这次不过是抱着看新鲜的态度,才央求那位便宜父亲好久,终是得以出宫。
左看右看,并无甚好看。
蓦然回首,一个清秀少年正在灯火阑珊处。他看上去是那么落寞、孤独,神情却难掩悲愤。
转眼间,人□□错,那个少年已被人流冲走。
明泽恍惚中想,如果、如果再来一次,她一定要找到他。
垂拱殿中的当今陛下忽然眼皮直跳,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对内侍道:“快,快!去宁国公主寝殿!”
纵使内侍跑得飞快,也抵不过皇宫之大,待去时,宁国公主尸身已凉。
明泽没想到她真有那么幸运,此时魂魄竟还未飘散,她漂浮在半空中,俯瞰着人世万物。
她看着那便宜父亲赶来,痛哭流涕,也不知有几分是因为她的死,有几分是因为担心她无法和亲,北狄盛怒之下打来,将他也抓去与父兄团聚。
宫女内侍们个个都在陪哭,这是惯例,不知几个是真心。明泽漂浮在半空中却看得真切,舟济与间客差点哭晕过去,互相搀扶着才勉强支撑住。
对这两个贴身宫女她自问没有多少情谊,能做到这份上也足够了。如果真有那么幸运还能重来,她一定不负她们的情谊。
这边开始了无趣的丧礼,明泽没有那个闲情逸致观看自己的丧礼,身形一转,便向外飘去。
这一飘,就是十年。
这十年里,她走遍山川江河,看尽悲欢离合。
绍兴十二年五月,因她自尽无法和亲,北狄新王盛怒之下发动五十万铁骑南下,攻城略地,践踏河山,不久便兵临临安。这还是因为山川江河的阻碍,一个来回传递消息,这次耽误了,否则怕是要更早。虽是以此为名,但明泽相信,即使她去和亲了,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鲁迅《且介亭杂文.阿金》:“我一向不相信昭君出塞会安汉,木兰从军就可以保隋;也不信妲己亡殷,西施沼吴,杨妃乱唐的那些古老话。我以为在男权社会里,女人是决不会有这么大力量的,兴亡的责任,都应该男的负。但向来的男性的作者,大抵将败亡的大罪,推在女性身上,这真是一钱不值的没有出息的男人。”
康靖之耻重演了,无论皇亲贵胄,平民百姓,个个低贱如草,人人可欺。多少华夏儿女沦为奴隶,多少华夏儿女葬身北狄人腹中,沦为五谷轮回之物……
明泽看着这一幕幕,锥心之痛难以言喻。如果她勇敢一点,试着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是不是一切都会有些不一样?
大厦将倾,总会有人站出来挽狂澜于即倒。此人名燕云,出身平民,在淮西之地拉起一支义军,并迅速壮大。此人极具战争天赋,很快便收复了一大片失地,将饱经磨难的百姓于水火之中解救了出来。只用十年,燕云便收复整个中原,甚至光复了本朝未有的燕云十六州,真是无愧于他的姓名。
明泽欣喜地去往此人驻地,发现正是那日灯火阑珊中的少年。难怪,难怪,此人在当日难怪神情愤恨,想来他在当日便抱着抗狄之志,不满周边人人对《兴绍和议》的满不在乎。
还没等明泽仔细观察他,此人却在下属的极力反对下,没有选择称帝,而是让位于明泽那个便宜父亲。不久,明泽那个便宜父亲便如法炮制,设计将燕云杀死。一众燕云部将不服,起兵反抗,华夏再次陷入战火之中……
明泽看到这儿,剧痛之下竟然一时无言以对。
她悲愤的想,如果还能重来一次,她一定要找到那个少年,并且告诉他:“不要……不要太忠心啊……”
明泽到这就意识模糊了,再睁眼,竟然还是那熟悉的宫室,以及舟济与间客。
明泽喃喃道:“我没死?”随即又反应过来:“今日是何年何月何日?”
舟济关心道:“公主,您怎么了?”
间客神色复杂道:“兴绍十一年正月初六……昨儿刚签订《兴绍和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