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孤掷的温柔》浮云张

4、四、朱明

　　朱明再也找不到秋寄雨。

　　撤回在江湖上关于秋寄雨的搜寻，朱明将那副秋寄雨的男装画挂在了自己的卧室。画上的她墨绿套衫，明眸皓齿，风采翩翩，丰神清雅。却也只是画上人物。

　　他经常对着这副画发呆。

　　人人都道朱二少爷和二少夫人缘浅情深；又有人说，二少夫人秋寄雨美貌绝伦，本是天上仙女，下凡是来匡扶宰相府，如今消失是又回到天上去了。

　　朱明听着这些传言的时候，只是淡淡笑着：秋寄雨嫁进朱府不过一个月，能帮助什么？但这些传言都是自己令人散播的，听一听，也没什么不好。至少他还可以温存秋寄雨最后的一丝踪影。

　　那一夜酒醉，秋寄雨的脸庞被灯火照映飞红，娇艳美丽。
　　他抑制不住心中的欢喜想去抱她，却被秋寄雨一把挡开，他的心开始裂痛，想着：原来自己不被她喜欢的。
　　秋寄雨用更决绝的语气说道：“我早已有了喜欢的人，若非秋家势弱，我决计不会嫁给你！”朱明蓦然间酒醒了十分，却仍装作酒醉，倒在一边沉沉睡去，实际捂住隐隐疼痛的心口，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让眼泪流出。

　　朱明早出晚归，更多时候是不知该如何面对秋寄雨。
　　他时常在秋寄雨睡着的时候，辗转醒来，手指的温热扫过秋寄雨的脸颊，轻轻叹息：“秋寄雨，你懂不懂我的心？”

　　秋家财势早已大不如曾今，为秋家的几次谋亲，只不过借女儿出嫁的名义争取更大的靠山。朱明听说云府、孟府、雷府、林府陆续上门求媒，却被秋大小姐的“皮鞭”被吓了回去，不禁哈哈大笑，赞叹道：“好一个秋寄雨！不为权势，只求君子，又有多少女子像她那样执着？”

　　朱宰相听说儿子要娶秋家大小姐，先是一惊，后而不解道：“秋家最引以为傲的矿产，在这几年已经被朝廷挖得差不多了，你现在去捡这个空壳作什么？”

　　朱明想了想，“爹身居宰相，虽说在朝中位及重臣，但毕竟从文；秋家虽然财势弱了些，却也是武林世家，手下培养的门人多不胜数，若两家联姻，朱府又何尝不是多了一道护身符？”
　　朱培林捻须长笑，“我儿的口才进年来越发好了。但为父却想问一句：家世比秋家优秀的亦甚多，为何偏偏只是秋家？”
　　朱明脸上一红，“因……孩儿钟情于秋家大小姐。”

　　那时候，朱明以为，只要靠着朱府的高官权势，就能为秋寄雨多谋求一份幸福。

　　但他毕竟错了，那场错误开始于十五岁那年。

　　朱明穿着一身雪白的衣衫站在梨花树下，一个女孩嘤咛轻笑，“何方小女子，在本姑娘的花园中肆意观赏？”

　　朱明暗暗吃惊，娘让自己从小扮男子，明明已经那么像了，为什么还会被人看穿自己是女子？

　　第一次看见她，浸身在花雨中，明眸灿烂，笑靥如花。

　　宰相府中的仆人们或亦爹娘总是阴沉着脸，朱明从未见过那么快乐的笑脸，那是真正的快乐，并不是逢场作戏。她的眼睛略略迷眩，好像生命中的一道曙光。

　　分神之际，一道皮鞭已是扫来，朱明一个转身，抓住了她的手腕……直到五年后成亲晚上，朱明又是这样躲开了三枚梨花针。
　　灯火昏黄闪烁，朱明发现秋寄雨更出落得明艳动人，但她的眼中却充满着仇恨，她恨朱府仗势欺人，恨命不由她。

　　朱明这才恍然：拥有了绝世的权利和财势，她却偏偏失去了快乐。

　　秋寄雨，成了她心中最大的悔恨。朱明知道秋寄雨一直是恨自己，秋寄雨想要的不是绝世财富权利，只是自由快乐，可偏偏名位身份，将她要的一切都抹杀掉。即使她要的是一个温柔英俊的丈夫，朱明也已给不起。

　　直到那一日，从琴语口中听到“南衣雪”三个字，朱明恍然明白，秋寄雨为什么总是对着满树梨花流泪。
　　那时朱明担心自己女子身份被揭穿，看着自己的雪白衣衫，告诉秋寄雨自己叫“衣雪”。

　　因为这两字结缘，朱明娶她在自己的身边；又因为这两个字失去她，从此生死不明。很可笑是么？

　　朱明缓缓扬起一个凄凉的笑容。

　　她望着远方虚空想着：她会不会已和真的衣雪在一起了呢？虽然她们是女人，但人这一生若能无怨无悔去追求什么，便足够了吧。

　　要找回秋寄雨很容易，动用秋家在江湖上的人脉分支，秋寄雨匆忙出门，没有太多的银两准备，说不定到时候会悄悄求助于秋家堡……
　　但朱明用权势将秋寄雨找回又能怎样？即使有一天秋寄雨知道南衣雪并不是她要找的那个人，她也不会再回到这个牢笼之中。秋寄雨会一直寻找下去的，总会在茫茫人海中找到自己喜欢的。

　　朱明于是决定了，放开在秋寄雨身上的枷锁，让她自由翱翔吧。就像当初在那个花树下略有点顽皮和骄傲的秋家少女，不谙世事的清澈双眸。朱明喜欢那双干净的眼睛，现在，还给她该有的幸福。

　　朱府大公子早夭，朱明生母贪婪身份地位，朱明身为朱培林唯一的“儿子”，这一辈子都不可能返本改装，不能、也无法舍弃身上的权势拖累。

　　——这辈子，大概不会再见了罢。

　　风吹过，花枝微微摇颤，零落载满酒杯。

　　朱明知道，这辈子最喜欢的东西，毕竟已经错过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