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慕子楚

57、第 57 章

　　外面很热，车内却几乎有点冷。
　　方雨坐在后座上望着市郊连绵起伏的林荫，在闪烁着阳光的柏油路上形成转瞬即逝的阴影，又垂下眼睛来打量四周，车内一尘不染，极其奢华的装备，大概是限量款式的车子，座椅质料都很讲究，淡淡地飘荡着真皮特有的味道。
　　顾江城也不说话，低头看着文件，半晌合起来，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方雨想起刚才自己想把医疗费还给他时候他的表情，轻轻地笑了笑，“算了，没事。”
　　他略略地扬眉，似有淡然的惊讶，放下手中的文件，“你变了。”
　　“呵呵，变得小气了是不是？”
　　“懂得变通。”
　　她心里感慨，说道：“人都会变的。你的那辆银色宝马呢？以前的你爱车如命，连江晞都不给碰，更不要提找个司机来替你开车。”
　　沉静之中，车前冷气徐徐地吹来，空气里飘荡着淡香，隐约地夹杂了一抹烟草气息。她垂着眼睫想，总是有些习惯保留了下来，例如这若有若无的烟草味道，这么多年却一直是那样熟悉。
　　“回来多长时间？”
　　“被公司派回来工作，大概要有一阵子吧。你呢？今天才刚跟江凌聊天，说你几个月都不见人。”
　　“工作忙。”
　　方雨想这三个字如此熟悉，自己好像也总是跟母亲这样说。
　　“这几年顾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定衍说在时代周刊上还看过你的报道。只可惜我当时在德国，没有买到那一期。”
　　“你和李定衍一起回来的？”
　　“他再过一两个星期才会回来。国内市场很被看好，B&G把我们两个一起派回来，因为以前在颐信便是排档......”
　　他略有所思，“颐信？你回来颐信工作？”
　　“嗯，公司里的项目，而且定衍一直想要回国。他这个人大概比我还念旧。”
　　“这样很好。国内市场虽然大，很多系统却仍然不成熟，这几年国外的经验对他事业发展也有好处。”顾江城望着窗外，脸上却没有特别的表情，“他对你好不好？”
　　“很好！很好！他也像你一样整天忙着工作，不过他既然对事业上心，我也会支持他。”她笑得婉约，口气放得轻松，“你和阮凝儿呢？怎么一直没有听见你们的消息呢？”
　　顾江城转过头来，“你想听什么样的消息？”
　　明明是沉静无澜的双眸，薄冷的嘴唇只是微微地抿在一起，这一瞬间的阴戾立时凝聚成一股极其沉重、极其陌生的压迫感。他微漠地垂下狭长的眸子，玩弄着手中银色的打火机盖，徐徐的空调声中发出金属撞击的清脆声音。
　　只听他低冷地启口，“方雨，你最大的优点总是尝试让所有的人都开心，哪怕违了自己的心意也要让结局完美无缺，好似过去的历史都不曾发生过。”
　　方雨措不及防地愣住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他凝视着她，脸庞在夕阳中低低淡淡的阴影，并没有解释，只是似是而非地回答：“阮凝儿很好，一直在英国。下次我会替你问好。”
　　凤阳路到了，司机替方雨打开车门，她下了车子，说了声谢谢。顾江城冷漠地点点头，低头继续读他手里的文件，司机便关上了车门。
　　夕阳里的街道四通八达，黑色的轿车飞快地并入主道，红色的车尾灯突兀地亮起，几乎有点刺眼，又在瞬间融入了奔驰的车流。
　　刚才司机就说他的会议快要晚了。
　　方雨收回视线，一边苦笑，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什么样的场合没有见过，到了他跟前却总是紧张无措，真是没有出息。

　　过了几天，方雨趁还有假期跟燕子见了一面。她现在开了自己的德语学校，穿着口气都有了为人师表的样子。寒暄了好一阵子，燕子试探地提起了阮凝儿，也说道：“她一直在英国，顾江城说她想在英国上学，再后来就没有跟我联系。后来连她家里人也忌口不提了。朋友这种事情啊，有时候慢慢的也淡了吧！”说到这里，还狠狠地瞪了方雨一眼，“就像你一样！你跟凝儿之间有了芥蒂，我可以理解，结果连带我也成了拒绝来往户，这算是什么意思。”
　　“这不是回来请你吃饭赔罪嘛……”方雨自知理亏，连忙献宝摆出一堆的礼物，“给你带了一整套兰蔻的化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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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个星期匆匆而过，李定衍从美国飞回来了。
　　方雨去飞机场接他，给了他一个热情的拥抱。李定衍忍俊不禁，“这么想我？以前在德国成年地呆着，也没见你这么开心看见我。”
　　“想你还不是件好事？要不然我来接你都不用了，反正你也不是不认识路。”
　　“好，好！当我说错话。”
　　方雨笑了笑，并没有真的生气。她真的很开心李定衍回国，本来一直忐忑不定的心情总算是缓缓地踏实了下来。
　　把他接回来，安顿在酒店里。方雨想起他自多年前离婚，大概把地产都卖掉了，便有点犹豫地提起：“其实我在国内也有房子……”
　　李定衍温柔地笑了笑，“我知道。不过你家里最近出事，估计你也没有时间准备，不想给你添麻烦。再说，酒店是公司付的，我没什么损失。”
　　“哦。谢谢。”
　　“失望了？”
　　“哪里有！”
　　方雨脸色腾地一红，惹来李定衍的笑声。她一直很感激他的体贴与礼貌，总是很为她设想，几乎到了客气的地步。虽然……即使他真的想跟她在一起住，她也并不会有怨言。
　　星期一的早上，方雨准时去颐信大厦上班。天气晴朗，她站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熟悉的人群拥挤，湿热停滞的空气。匆匆而过的时间其实看起来不起眼，只是蓦然回首，又有着许多的复杂。
　　走进大厦底层，大堂里的接待小姐却已经不认识了。拿出磁卡进入电梯，上了几层，进来几个西装革履的上班族，站在电梯里聊天。
　　“听说了吗？B&G上头又派来两个执行总部的人。”
　　“的确听到风声了！一男一女，听说是在美国总公司总裁身边的红人。”
　　“男的我倒是认得，几年前研发部有个叫李定衍的，你还记得吗？”
　　“好像记得！是不是在Anna调职之前在她手下干过？”
　　“嗯。这才去了美国几年啊，现在就爬这么高了。真是有本事。”
　　“那个女的呢？”
　　“好像以前也是在颐信呆过的，不过时间很短。我只是隐隐约约地听过她的名字，姓方……”
　　“这么年轻就能爬这么高，也挺有本事啊！”
　　那人对身边的朋友眨眨眼睛，方雨却在电梯金属门里看见了倒影，垂下头兀自笑了笑。
　　电梯叮地一声到达了，两人走出电梯，只留方雨一个人。电梯过了十三层的研发部，十七层的财务部，继续向上到达了二十五层的行政部门。一直不觉得公司内部楼层的结构跟地位有什么特殊的联系，不过现在看来也许又有点道理，这样一路上来，各个部门都走马观灯地看过，倒是能听来不少小道消息。
　　第一个星期的工作倒不是特别繁忙，虽然合资企业的结构复杂，但是了解公司运作对于她来说是得心应手的事情。慢慢地事情多起来，她需要一个助理，便跟人事部开了个职位。人事部送上来一大堆的简历，她一张张地看，看到了熟悉的一张脸。
　　胡蕊，方雨暗忖着，这么多年差点忘记她还在颐信工作。给人事部主任打了电话，让胡蕊上来面试，随便问了几个问题很快就录取了她。胡蕊倒是有点惊讶，“你可想清楚了，我不是商科出身，估计应该有很多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吧？”
　　“不会的可以学。你怕做不来？”
　　“当然不是。”她想了想，“当初你写了封推荐信来提拔我，现在又让我破格转到行政部，我只是一直不知道你干嘛这么照顾我？”
　　“你需要我提拔你，我也在某种程度上需要你帮我。我以前在颐信时间不算太长，不过历史倒是还有人记得，我上班的第一天就隐约听到了一些。我没打算找个不认识我的人来，慢慢地让那个人了解我的工作方式，也跟不打算从美国总公司里大张旗鼓地调人。接下来的几个月，公司里变动巨大，我最不希望的就是现有员工觉得我和定衍是‘外人’而不配合我们的指令。你舅舅是这里的老员工了，你有很多关系网，更加了解我跟李定衍以前的事情。这不是刚合适吗？”
　　胡蕊没有想到她考虑的这么多，不由地眉毛一扬，“方雨，几年不见，还真是刮目相看。”
　　也不知道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方雨只是温柔地笑了笑。
　　当初方雨被派回国，一方面是合并颐信，另一方面也要扩增现在的生产。结果遇到问题，说是扩增厂房的地皮批不下来。会议室里，只听颐信的商业发展部门刘经理说了好长的一串历史。
　　“颐信厂家现在的地皮是由常辉代理公司帮忙代理交易下来的。具体的交易市场□□一直没怎么仔细研究过。当时的确是太疏忽了！文件上土地所有权一项填得很模糊。结果常辉代理公司被顾氏收购了，所有的产权也都转移到他们名下，我们也还一直蒙在鼓里。直到几个月前……”
　　“等一等！你刚才说…..被谁收购了？”
　　“顾氏啊！顾氏在全国地产业都是很有名的。A市一半的地皮都是他们开发的。”
　　这个，她知道。
　　方雨半晌才点头，“然后呢？”
　　“几个月前，我们办理申请扩建的文件，一直批不下来，后来才知道顾氏已经决定重新开发那片地皮。别说是扩建了，就是原来的地区都不知道能不能保得住。” 刘经理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小心翼翼地看着方雨，“我们一直也想联系顾氏里的有关人员，可是人家口声很紧，什么方法都试过了，都不管用。后来还想直接找顾总谈，他们顾家在颐信这里还有不少股份，结果顾总一直在日本，回来了也安排得很满，根本见不着面。方小姐，你看，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