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式落寞》烟水何限

23、青春再见 回学校我给

　　大学最后一学期最后几天，我们班所有的人都回到学校参加毕业典礼，我在从食堂回宿舍的路上碰见了提着开水壶去水房打水的赵欢欢，它的头发长长了，画了淡妆，从没有穿过的蓝色碎花单肩裙狠狠地摇曳着我的心扉，她依然那么超凡脱俗，依然如此不可方物，我一如很久以前从她的外表当中就看到了她灵魂的美丽。
　　很远的时候她就看到了我，但没有打招呼的意思，我们依旧像路人一样擦肩而过。
　　我回到宿舍之后用元稹写思念薛涛的词句发了个心情：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薇薇第一时间在下面评论：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
　　我说：“还是你了解我。”
　　薇薇回复：“我们是一个脾气嘛。”
　　我问薇薇：“艾斯，你还会再回来吗？”
　　薇薇发来一个惊讶的表情说：“你看了海贼王啊！”
　　我说看了一点。
　　她说：“毕业了，要回老家上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面了。”
　　我说：“想见面总是可以的。”
　　她说是的。
　　六月的学校，在我们这一届的金融学院里，到处都渗透着毕业的味道，留恋了几年的宿舍、教室、操场和食堂，看到的每一张面孔，所有的一切以从来没有过的亲切感回到我的生活中。我最后一次去食堂吃饭，当初最爱的青椒肉丝面；去篮球场打球，那些告别球场转战网吧的队友们又回来了；去后街喝酒，就像我们大一第一次打比赛输球聚会时那样热闹。当然，我还要在大学结束之前去走一遍我和赵欢欢走过的路，星光满天，樱花树上的绿叶青翠盎然，树叶遮住的半边路上车来车往，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仿佛赵欢欢又一次出现在那棵树下从来没有离开过，我看着熟悉的马路带着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感情心中充满了对过往的不舍和对未来的忐忑。
　　我还想着在什么场合该怎么跟赵欢欢告别，虽然我不想说再见，但该来的总是无法逃避，虽然准备了千万遍，但那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总是让人措不及防，就像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开始发现薇薇是真的不会出现在我的生活中。现在赵欢欢也要说再见了，对我大学生活影响最深的两个人，在我人生的列车走过这个站点之后就没有机会再见面。
　　为了纪念这个特殊的日子，我跟小胖两个人喝了酒以后来到了操场。
　　已经十一点钟，操场的大门早已被管理人员上了锁，我们两个从栏杆上爬了过去。
　　我对小胖说：“开始吧！”
　　于是我们两个人脱了衬衫、短裤和鞋子只穿着内裤在操场的塑胶跑道上赤着脚奔跑，小胖的是淡红色的三角，我是黑色的四角。我们边跑嘴里面边喊，小胖喊“毕业万岁”“青春万岁”，我喊“赵欢欢再见”“薇薇再见”“青春再见”。
　　靠近操场的一栋教学楼上有上自习结束的学弟们看到我们以后就沸腾了，有在窗口叫好的有朝楼下扔东西的，还有吹口哨的。
　　跑了两圈，我和小胖已经大汗淋漓，我们看到了远处打着手电过来的管理人员，于是我们慌忙拾起地上的衣服从栏杆中翻出去。
　　拍毕业照的那天上午我们宿舍的人早早就到了教学楼下的空地上，我们穿着统一订做的白色衬衫，衬衫的前面是我们全班人照片拼出来的图案，旁边和后背都是空白，团支书正在分发黑色的签字笔，有拿到笔的同学已经开始在其他同学的身上签字，远处正有同学陆续走来，在全班人来的差不多的时候赵欢欢和小彤姗姗来迟。
　　她们两个人披着如瀑的长发带着黑夜般的漆黑，我装作无知无觉的感受着穿着牛仔短裤双腿修长的赵欢欢从远处而来，她脚下踏着的拖鞋在明晃晃的水泥地上咔咔作响。
　　赵欢欢和小彤来到的时候我身上已经签了大多数同学的名字，有优美洒脱的行书和楷书，也有不堪入目的狂草。我见到了一边给人签名留念的赵欢欢，我走到她旁边专注而迷恋的等着她在他人肩膀衣服的空白处写完名字。
　　我指着自己左边胸口心窝的空白处对赵欢欢说：“此情可待成追忆，把你的大名留在我心里，这是你的专属位置”。
　　赵欢欢很开心的笑了，这是从两年前我们分手之后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自然的对我开心的笑，颇有些一笑泯而愁的味道，我们所有的故事在她这一次笑容之后可能就结束了，我当时心中狂跳，独自感叹，我与卿若能相濡以沫，我又怎能愿意从此相忘于江湖。
　　赵欢欢拿着笔在我衣服的左边胸口处工工整整的写上了她的名字。
　　衣服上留下了所有人的名字之后，我在衣服后背跟赵欢欢名字相对的地方写下了薇薇的名字。
　　毕业时的聚餐也是我们整个大学时代全班所有人在一起的唯一一次聚餐，我们所有人期待的疯狂与放纵开始的轰轰烈烈结束的无声无息。
　　我是做好了最后一天大醉一场的准备，只是明显那天晚上不是我的主场。
　　聚餐的饭店选在了学校大门对面的一家风味酒楼，酒楼不大但实惠，只有一楼的大厅可以摆下五张桌子，我们班女生占了三桌，男生和几个老师一桌。
　　老师们识趣地早早退去，他们想把这最后的时间留给我们自己。
　　老师走了之后，酒楼大厅里是一阵爆发前的沉默，班长努力着把气氛活跃起来，我吃着菜小口喝着啤酒心思都在赵欢欢那桌上。
　　沉默了一会之后隔壁桌先响起女生兴奋的叫好声，我看见一位男同学正对着瓶口喝啤酒，他一口气吹了两瓶啤酒，然后其他桌也开始喝起来，混乱中有女生喊道：“你们男生来敬酒啊，来表白啊，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在座位上稳如泰山，我虽酒量不济，但喝啤酒的话我在我们班的男生之中也是数得着的，我想等我开始喝的时候肯定要到气氛最浓烈的时候。
　　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我还没开喝已经有一个同学喝多了，喝多了不可怕，可怕的是喝多了还不觉得自己喝多，他那个时候的状态是觉得半条街都是他的，几个人都不能控制他。眼看他就要大闹宴席，我觉得我要去赵欢欢她们桌去敬酒了，再等一会那个同学搅了起来之后我就没有一个安静的机会了，如果不能跟赵欢欢深情的喝上一杯，我肯定会遗憾终生。
　　坐到赵欢欢对面的位置，我拿着酒瓶倒满一杯啤酒跟每一个女生都喝上一杯，赵欢欢是最后一个，为了跟她碰一次杯，我喝了桌上的所有人。其他女生起哄要我吹一瓶，我没有喝，我后悔于当时没有拿出之前吹过五瓶啤酒的酒量和气势。
　　终于轮到赵欢欢，不喝酒的她破例喝了半杯啤酒，小彤问我：“你没有话说嘛？”
　　其他女生也起哄，她们都知道在我对面的赵欢欢就是我多年的梦中情人。
　　我看着赵欢欢认真地说：“我在三年的时间里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你，每一次你从楼下路过我都在楼上偷偷关注你，每一次上课我都在你的身后看着你，我还去你的城市希望能碰见你，你是我青春里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无可代替无以伦比的美丽。”
　　赵欢欢看着我似笑非笑面色绯红但没有言语，或者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他人听着我的话都开始鼓掌。
　　本来我还要想说些什么，隔壁又有男生喝多了，班长怕场面失控决定到此为止。我们十多个男生把那两个没出息的醉汉抬回了他们的宿舍其他人到操场做游戏。
　　在操场上，我对赵欢欢说我们拍张照片吧，赵欢欢说好。
　　夜幕深沉，繁星点点，我把手放在赵欢欢肩膀上方却是没有落在她肩膀上，照片中想微笑却又不自然的我们心中五味杂陈，她应该跟我一样有着诸多感慨吧，我们用唯一一张不是很和谐的合影总结了我们过去有过的交集，从明天开始我们就彻底分离。
　　当天夜里，我跟几个同学再次去喝酒到很晚，我们在浴场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在从浴场回学校的路上，我最后一次见到了赵欢欢，她提着包跟小彤出去，迎面而过时小彤跟我们打招呼，赵欢欢默不作声的低头前行，擦肩而过之后我转身凝望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回学校我给赵欢欢发了一条短信：再见……
　　省略号里的意思是再也不见。
　　我回到了学校六楼的阳台上，宿舍里的同学一个接着一个收拾东西离开，我在“再也不会开学了”的沉重心情中最后一个离开宿舍，走之前我又看到了对面教职工楼上那两只斑鸠，它们自顾自的在楼顶漫步，我在心里跟它们默默说了声永别，同时我也跟自己的青春说再见。
　　毕业以后我颠沛流离了很多地方，薇薇出现在我空间的次数越来越少，直至再不联系，后来扣扣逐渐被新的社交软件取代，不知道什么时候薇薇就消失在了我的好友列表中，我彻底失去了她的消息。
　　多年以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情景光怪陆离，许多场景没有规律地交织在一起，我依稀记得里面待过的地方。有我和赵欢欢相见的那个草堂，还有和薇薇喝酒的柴房，还有我十几年来经历的各种场景，一下子所有的东西都交织在一起。场景突兀的转换，我突然间就站在了三条街并列的巷子前，路口有池塘的那栋楼叫四排楼，我跟赵欢欢在里面点菜。我看着穿着汉服的薇薇款款走来，我举起手臂整理着头上的发髻，我跟薇薇说我也算是附庸风雅的，陶渊明所说的南山我也看到了，我说那里真的是秋意萧索，听我说话的薇薇一脸笑意，赵欢欢也一脸笑意。
　　我在春天与秋天的场景中惊醒，夜色沉静而安详，于是我起来记下来这个梦：
　　不见日头高照艳金辇，
　　不见华服入省登高坛，
　　不见灯前煮酒意阑珊。
　　经年起，香风画扇，草头案几，
　　笑谈三街巷弄口，
　　四排楼，妆画残梦里，
　　秋风裹髻南山去。
　　忽时惊醒夜轻吟，
　　其间腆悲喜。
　　见了他少年意气，
　　见了他高楼胜景、黄紫青衣，
　　见了他三十如洗。
　　焉有旧日窗僚、迎风破纸，
　　锅灶前断杯再续，
　　途长道远问高低。
　　明朝醉梦复有期，
　　毋需颔首伤别离。
　　可能是那段时间我在看《桃花扇》，所以不自禁的想到的都是其中的句子，也不自禁的把好多场景带到了梦中。
　　我一脸惆怅的回忆梦中的情景，却无法再记清楚，梦中有过的幸福温存一点一点模糊消逝。
　　我感慨的想，我欠赵欢欢的一段情再也没有结果，我欠薇薇的一顿酒再也没有机会喝了。
　　耳机里响起熟悉的旋律。
　　后来我对自己总结说，在那时听过的歌里面，那首《被动》是赵欢欢唱给她自己的，方静的《不属于我》是给我的，而《还是好朋友》就是薇薇自己的心声了。
　　可是，随着时间流逝往事变成了日记本里一行行忧伤而又执着的文字。
　　我逐渐接受了现实，那时赵欢欢唱着的“我可以很久不和你联络”是真的不联络了，薇薇当初送给我的那首《不属于我》真的是都不属于我了，而薇薇从那次课堂上分别之后，渐渐的，我们再也不是好朋友了。
　　2021.11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