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式落寞》烟水何限

1、那肯定是省略号 春来江水绿

　　乘坐高铁到江南出差，我的行囊只有一个背包，包里装着水杯、手机充电器、充电宝、一套随身换洗的衣服和两包香烟，过了检票口，我把身份证随意地放进背包的侧身口袋里。
　　跟随站牌的指引下了长长的电梯，车站播音员的提示音在头顶的塑钢大棚下回响，走过贴着广告牌的花台，我站在月台上等待高铁进站的人流边上。避开眼前一手拉着拉杆箱另一只手牵着儿童的母女两人，我从口袋掏出香烟点上一支，烟雾随着呼吸在面前起伏。有提着手提袋戴着眼镜的中年大叔跟我借火，我给他点上，他双手捂着说谢谢。
　　“自从有了高铁，出行方便多了”大叔站在我旁边没话找话。
　　“是的。”
　　“不像以前，坐普通列车出门要坐好长时间的车，有一次我去云南在火车上坐了两天两夜，现在只要十多个小时就到了，科技的发展真是快。”
　　我又重复了一遍：“是的。”
　　“日新月异的变化让我们年轻人都感觉追不上时代的脚步了”大叔扶了扶眼睛说道。
　　“你到哪里去？”大叔抽了口香烟吐出一片烟气问道。
　　“江南。”我回复道。
　　那人看着前方说道：“江南是个好地方，我年轻的时候在江南待了好长一段时间，那里天气温暖湿润，风景迷人。”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我独自感叹。
　　“什么？”他没有听懂我说的什么意思。
　　“你对江南的风景曾经很熟悉，我曾经也很熟悉。”我解释道。
　　“哈哈，我曾经对江南真的很熟悉，那里的风景在我的记忆里一直很清晰。”大叔说道。
　　“我只是过客，都不属于我。”
　　说完这句话我沉默了一阵，可能是因为我不经意间提到了“不属于我”，我想到了同名的那首歌以及把这首歌推荐给我的薇薇，然后她的相貌跟着就出现在了我的脑海中，随之赵欢欢的样子也出现在我的脑海。我想到了我大学所在的那个城市，我的大学、大学旁边农贸市场的小摊、大学旁边的网吧、宿舍旁有豁口的栅栏、学校的食堂、羽毛球场和篮球场，这些景象一下子就填满了我脑海中所有的位置。
　　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忆江南，能不忆薇薇？
　　我想要重新想起来薇薇的样子，奈何总是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我随自己感慨：人总是这样，在你刻意的想回忆起某些人某些事的时候，他们就像是在刻意躲避着你，让你无论如何也无法真切的想起来，当你想忘记时她又在不经意时提醒你，她就在你脑海的某个地方，不远也不近。
　　高铁缓缓停靠在站台前面的轨道上，大叔丢了烟头以后跟我说再见。
　　上了高铁，我抱着背包坐在提前订的一个靠窗座位上。高铁缓缓启动，车窗外的站台开始加速后退，我拿出蓝牙耳机连上手机，我从播放器搜索到那首因不经意提起而想起来的《不属于我》，熟悉的旋律让我沉醉在其中。
　　我坐在三百多公里时速的高铁上听着音乐看车窗外光阴流逝，一路上走过的站点都是回忆，在路过我上大学那个城市的时候格外深刻。
　　那一年，我背着包拉着行李箱下了绿皮火车，我抱着好奇和希望来到大学所在的这个陌生城市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并将要在这里变得成熟。从长远看，我希望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里可以找到我的未来，从当时眼前的状况看，我希望在那个时候可以找到一段属于自己的爱情。后来结果证明，希望在没有实现的时候就只是自己心里的一段臆想，多年以后，在很多面孔都成了我记忆中的片段之后，我除了脑海中留下的许多模糊印象，在那个时间段听过的歌成了承载那些场景的东西。
　　随着时间推移，我时刻都在背离曾经那些经历过的光阴，我也在时刻远离着当初的自己，就像列车驶离了站台以后，站台就跟车尾从此远离，就算某天列车再开回这个站台，也已经是物是人非。只是那些曾经历过的心理历程我却是无法背离，它随着音乐的旋律一点一滴在脑海中跳跃，我仿佛又回到了当初上学的时候。
　　很多时候，我对自己的过往产生严重的怀疑，我怀疑我所经历的那些时光都是虚幻的，但读到手机里存储的往昔写过的东西，关于薇薇和赵欢欢在我心里的那些疼痛又是真实的，每一回我都在这种真实与虚幻中浮浮沉沉，我想伸手抓住从眼前流走的时光把过去带到现在，只是除了那些留在字里行间的忧伤，我没能留下任何东西。不经意间，我看到了扣扣列表中的那些人，已经很多年过去，大多数名字和头像依然在我的列表中，还有少数已经从我的好友列表中消失。大学毕业以后，薇薇把我删除好友已经很久了，赵欢欢也沉默十几年没有更新心情，那些曾出现在我生命中的人和事在多年以后都变成了故事里的人，我看着赵欢欢暗淡的头像和属于薇薇的那个空白分组，一脸悲伤。
　　高铁将要路过那个记忆中的地方，美丽的乘务员推着满载零食的小推车从我身旁经过，她嘴里说着饮料汽水零食的话语把我从思绪中唤醒。看着车船外铁道两边电线杆的残影与远处像棉花一样的白云交织在一起，我收回心里的感慨万千打开自己好久没有登录的扣扣空间在说说里面发了一条心情，是柳永的一句词：别来迅景如梭，旧游似梦，烟水程何限。
　　如果薇薇还在我的好友列表里，她一定是第一个给我评论，只是我的说说下面再也没有了薇薇的回复。
　　我大学时期所在的学校是一所综合性的专科学院，所以我称自己的大学生涯是残缺了的大学生涯，其他上本科的同学毕业以后除了毕业证还有学士学位，而我除了一张定性的专科毕业证就一无所有。但无论如何，我跟人说我是出来上过大学的，就算是有了三年和四年、本科和专科的区别，对于没有上进心的我来说都是人生的一种成长经历。对于我自己来说，我的经历让我觉得更加深刻，以至于我用了很多年的时间依然没有想清楚我到底是想要怎么样的生活，我也不知道我来到这里要走到哪里。我那时想，谁不是在走着走着的时候就走到了最后的目的地，不同的是最后到达终点的人有人回过头一脸笑意，有人转过身满脸唏嘘。
　　我大学就读于金融系，我们系主要是为了社会培养金融行业的人才，如会计、银行职员、证券公司业务员、保险公司销售、担保公司顾问等等。之所以选择这所学校这个专业，第一是因为我的高考分数就那么点，正好符合，第二是我觉得金融是个很高深的行业，至少是我十八岁时所不能理解的高深。
　　我的高中跟大学一样都是寄宿式，所以对于上大学以后的我来说，无非是把上学的地方从家乡那个城市搬到了我上学的这个城市，然后认识一群陌生的人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经过大学一年级的熟悉，我和班里的几个男生在上大二的时候已经彻底的沦为了学校的“老混子”，我们整日打球、上网、逛街、包夜唱歌、喝啤酒，除了上课学习我们什么都喜欢。当然了，单身的老光棍们最想的还是在这个青春躁动的年龄里找一个女朋友，可以课后跟中意的女孩花前月下你侬我侬是我们这些人当时的生活目标，只不过这是个讲究时间、地点和时机的事情，对的时间对的地点一直没有遇到对的人也是很尴尬的事情。所以很多个夜深人静时，我们寝室的几个男生在偷偷去厕所面对着自己的左手或者右手中湿了的卫生纸时，我想他们结束之后也像我一样有过深深的自责与懊悔，还有对自己猥琐的鄙夷以及对自己落寞青春的感慨。
　　我跟薇薇走在学校不远处的大街上，各色小商贩的吆喝声和汽车的鸣笛声混合在一起，路边商店抬头上的彩灯散着刺眼的灯光，过往的学生在夜色中匆匆行走，有结伴的女生还有拉着手的小情侣。路灯昏黄，路边的香樟树在路灯下面投下了一片片斑驳的影子，我带着玩笑的语气对薇薇说：“要是这个时候我们两个手牵手走在一起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有病？”
　　薇薇的脸在夜色迷人的灯光里点点泛红，深秋的寒风从遥远的天际吹到她夹克的领口里，她避开我的话题把拉链一直拉到嘴唇下面深吸了一口气说：“真冷啊！”
　　我只好接着她的话说：“兄弟，不是有些冷，是因为你穿的薄，所以你才感觉冷。”
　　薇薇看了我一眼说：“穿的薄跟冷好像没有必然的关系，就像夏天我们穿很少的衣服却依然感觉很热。”
　　“当然了，一个是我们自己的原因，一个是外部环境不同。不过夏天女生肯定要比男生热，我们上身只穿一件短袖，在宿舍还有好多人都不穿上衣，女生就不知道穿几件了。”
　　“去你的，我就是说这个天气比较冷而已，你又何必联想那么多。”
　　“好吧，你说的是对的，天气是真冷！”说完我把手插进裤兜。
　　薇薇突然扬起脸露出诧异的神情说道：“刚才你叫我兄弟？我才不是你的兄弟，我是女生！”
　　我看见她睫毛下忽闪的眼睛，似乎眼神里有些暗淡，她把手揣进上衣口袋，我们肩并肩走着，我能感觉到她的外套挨着我的夹克摩擦出的声音，我们不由得分开了一些距离。
　　我解释说：“你是女生，从实质上可以这么认为，这个不需要证明，客观规律嘛。”
　　她叹了口气，抬脚把脚前面一颗石子踢开说：“唉，我倒是想做一个男生，如果我们是兄弟也是不错的呵，那我们每天可以一起抽烟，一起喝酒，还能一起打球。”
　　我说：“现在也可以喝酒啊！”
　　她说：“刚吃过，酒就不要了，我不喜欢酒精的味道，而且酒精可以让人是去控制力，你们男生为什么喜欢喝酒呢？”
　　我说：“我也不是喜欢喝酒，只是喜欢喝点酒之后那种迷迷糊糊的感觉，你能想象李白坐在小舟手里拿着酒壶对着‘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赋诗的场景，该有多么惬意和有情调，想想就让人心驰神往。”
　　薇薇拿出手机按亮屏幕发现没有短消息随即又关掉，她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里说：“跟抽烟一样，都是觉得空虚，很多人抽烟抽的并不是那种味道，而是那种感觉，只要点上一根就好像能看到空虚在一点一点从指尖在流逝。”
　　我反驳说：“那抽完了之后不还是要空虚吗？”
　　薇薇说：“抽完之后再想下一分钟吧！”
　　我说：“此时此刻你如果想抽烟就抽一根吧。”
　　她问我：“我的烟没带，你要抽吗？如果抽，那就买一包。”
　　我说：“我说过我不抽烟的。”
　　薇薇一脸笑意的说：“我可是见过你抽烟的样子，看起来可迷人了！”
　　我没有说话。
　　薇薇见我没说话接着问道：“你觉得女生抽烟是不是不好？”
　　我说：“我觉得女生抽烟很酷，你就更特别了，你不抽烟的时候也很酷，你的那种酷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默与冷峻，是从外表就能看出来的，虽然我也知道其实你不是属于这个类型的人。”
　　薇薇反问：“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我说：“一时之间不太容易说清楚。”
　　她沉默了片刻说：“那我还是不抽了吧。”
　　我们在瑟瑟的秋风中走了有半个小时，再朝前走就到了我们学校的大门口。看着马路两边汽车的灯光和城市的霓虹，双手插在口袋的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表达当时的心情，我的余光看向旁边的薇薇，她凝视着前方脚步有些迟疑，我放慢脚步努力让她保持在我身侧的位置，我觉得这样我可以为她遮些冷风。
　　薇薇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抬起看着脚下的头，她犹豫了下对我说道：“我以前有照过很女人的照片哦！等以后我一定给你看。”
　　“那我真的是好期待，你如果一下子变的很女人突然间出现在我的面前，我该怎么面对你？”我看了一眼薇薇，她正在看我。
　　“真好看！”薇薇说道。
　　我说：“要是一直年轻该有多好。”
　　薇薇带着些许伤感微笑着说：“那不是都成妖精了。”
　　大一快结束的五六月份，我喜欢在课后跟着一群同学到篮球场打篮球，那是因为学校的篮球场正对着女生宿舍，宿舍三楼这边一个窗户里有我在大一时谈过恋爱的一个女同学叫赵欢欢，分手以后我很长时间都忘不了她。在篮球场打球的时候，赵欢欢就能在窗户边上看到我，我抬头亦能看见她，但她总是在我抬头的时候就不好意思的躲到了窗户后边或者是故意做出姿态表示没有看我。我和赵欢欢曾有过的短暂的爱情时光影响到了我整个大学生活，对于我来说，她出现在我生活中又离开了以后，我的生活就处在一种不完整的状态，我对她的思念延续了很长时间。
　　大学下午的课时四点钟结束，晚上没有课，我们有很多空闲时间，下课之后我们一群人就聚集到篮球场上，很多时候我们在篮球场从下午一直打到整个学校灯火通明。我在打球的间隙时不时抬头看着赵欢欢宿舍，空荡荡的窗口里闪动的人影是我打球时候的所有期待，我总期待着她能看到我。
　　在大二开学没多久的那个秋天，学校的白杨树刚刚开始抛洒落叶，学校花园的青草尖正要开始泛黄，我在宿舍的阳台上感受到秋意微凉的时候，薇薇到三楼右边一栋女生宿舍她高中同学那里借宿，她后来在网上给我留言说：“最喜欢看你们学校的男生打球了。”
　　我知道她说得是我。
　　我就想象着我有哪一次进球比较漂亮，我穿着的黑色运动裤是不是合身，在另一栋女生宿舍三楼的那个前女友赵欢欢是不是也看到我了，或者薇薇当时心里所说的喜欢是哪种喜欢。
　　这让我想起来我曾经跟赵欢欢说我是个感性的人。
　　关于感性这个词，我想起了我大学语文老师上课时的分析，她说感性和理性的区别是：理性的人看到我们学校花园的两棵大柳树会注意两棵树的高度、年龄以及这棵树在这里所带来的的影响，他们比较注重外在的规律，而感性的人会想到树的妖娆、翩跹、美丽的身姿、窈窕的身影以及生命中所蕴藏的新生，他们喜欢联想虚无的影像。
　　我就是第二种人，我特别喜欢联想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尤其是赵欢欢在一起时更能说明这个问题。
　　谈恋爱那会，我屏气凝神走在赵欢欢的身边，她沉默的时候我就想她是不是又不开心了，这个不开心的原因是不是出自我的身上，接着我就能想到一大堆我不对的理由，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惹她了或者是自己哪些方面做的不够好从而使得她不愿意跟我说说笑笑。
　　赵欢欢说不是，我就问她是什么，她说她也说不上来，就总是感觉我不像男生，我无言以对。
　　所以她跟我分手了，可能我的气质里有着很阴郁的感觉，我喜欢胡思乱想，赵欢欢说她对我产生不了感觉。
　　我想这些可能都是由于我感性的缘故，感性的人总是容易想太多，不自觉的就会缺少自信。
　　薇薇不这样认为，她觉得我是很有才华的人，在我的圈子里她是为数不多这样想的人，她会在我扣扣空间写的流水账似的感慨下面用一个崇拜的表情和一个大大的感叹号来形容她的欣赏，她也会在我的留言板上留下很多的句号或者是省略号来形容她不能表达的赞叹。
　　我跟薇薇说省略号有言之未尽的意思，省略号也给人无限的想象空间。
　　后来薇薇在留言板上留下了一群感叹号，我没有看懂。她说有时间一起去温习大话西游吧，我说好，但只是停留在我答应说好的阶段，我们没有一起去过电影院。直到很久以后，我在重新看大话西游电影时才注意到里面有一句话是问紫霞在至尊宝心里是句号、问号、还是惊叹号，我才知道那个时候薇薇的意思，如果要真的用标点形容，就算我没回答，薇薇也会抢着回答：“那肯定是省略号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