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暖记》玉笙烟

2、一方囚室（2）

　　我不知道自身发生了何等的巨变。
　　石墩与山壁的距离对我来说迢远艰难。当室顶石罅光线明暗几轮，我背靠着石壁，下半身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我不担心时间，十年来，我想用手掬起一捧泉水都是奢望，现在它在指尖欢快流淌。我也不担心那老道突然而至，十年来，他只固定在月圆之夜见面，雀跃嗯哈也好，狂躁暴怒也好，对我总是寥寥数语。他不指望我的答复，因为行功，他早早的破损了我的声线让我一言不发。他不害怕我的逃逸，因为行功，他瘫痪了我的四肢。一个木偶，一个残缺的只剩下生命的人，在这不久之前，他如此轻易地抹灭。
　　可现在我可以放声的哭泣，可以用手并脚趟过这段奔向自由的距离。但那十丈之上的甬道，似乎绝对不可能抵达与穿越。
　　我仰头上望，四壁光洁，一抹淡淡的苔绿绵延直上。怎样攀爬？我注意到自己修长、晶莹如玉的双手，它是那么完美。我把它举起，虔诚的贴上那堵冰凉的重生之壁。
　　我把手贴向那面石壁。良久良久，忽然间内心感受到这面石壁的酥软。我轻轻按捺下去，石壁居然清晰地印刻上我的手印，连掌纹都那般清晰。我惊骇的从水里站了起来，刹那间，体内所有生机在这一按之间焕发。我孩童般用脚踢打着水面，在石墩与石壁之间，这段艰辛路程上用力奔走，之后，我蹲在石壁下委屈的啜泣起来。
　　光阴依旧固定在这囚室温泉的平面与深度上。除了我身体奇异快速的恢复，一切回归到普通与平凡。我呆呆的看着石壁上的手印掌纹。不管我再怎么用心按捺，甚至握拳用力击打到鲜血淋漓，那样的效果仿佛只是一个奇迹，一个幻象。

　　老道嘴中的“素手还真之术”我不知道是怎样的武功秘法，它几乎摧毁了一个鲜活生命所该拥有的一切。但表面上四肢与语言的缺失，体内生理却是自然寻常。我记得这些年，每过一个时段，他都和颜悦色给我褪去风蚀的旧衣，换上一套崭新的衣衫，而近年换装更是频繁。可是唯独记忆，被抹去后，再也难以回复。
　　十丈之上那在哭声中轰然而开的甬道，耐心等待着。我靠坐在那凉滑的石壁下，没有回忆，温润的清泉抚慰着我的茫然；窜入这方囚室的罡风，眷拽着我的衣角，传达着外界的凉薄；头顶那一线苍冥，如果我能带翅翱翔，我要飞去那梦中无数次的翠湖杉林，那是我所能感觉到的世间唯一依托……
　　此时，我缓缓闭上眼，意识仿佛踩踏在柔絮般的云朵之上，随风浮沉，空间仿佛可以信手而至，天地规则仿佛在掌握中随意而变。一切是有是无中，我盘坐的身躯，奇幻般浮在水面上。一声叹息，我重重的跌落水中，心中却是猛然狂喜。我隐约捕捉了什么。此刻，一股油然向上的力道在体内循环往复，我跺脚腾身，在风的呼啸声中跃起，甬道就在面前，自身无意识往前隔空探手，脚已踩在甬道之上。

　　行走在布满苔绿的甬道之上，路面湿滑，一块块天然玉白色的石板向前铺就延伸，我惊异于其鬼斧神工般的规整，甬道幽长，似乎地处山腹，空气却格外的清新。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我加速前行。当行至通道尽头，眼前景象让我倍感沮丧却又意外的奇异。一座用材与石板一致的玉白色小屋，散发着温润的光，崁嵌在甬道的尽头。小屋门楣四个大篆字体竟然是那么熟识，“天地往复”，我默诵四字，不觉已步入石屋。
　　石屋简陋，石几石凳加一张石床几乎去其空间一半，四壁光洁温润，唯独石床一面，四个镂空的石龛格外醒目。石龛方正却空无一物，龛顶之上对应四个飞舞的篆字：茹、痛、之、幻。我呆立其间，泪眼迷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