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味的星》和倾灯

2、甜

　　陈幸回寝室就拿起手机恶狠狠地戳屏幕，一个字一个字地点上去：男生怎么追男生。

　　输完这句话，陈幸的耳朵已经红到半透明了。

　　一闭眼一咬牙，点击搜索。

　　看完几段回答，他下定决心，得先和卫芜从朋友做起，一步一步了解他的喜好。

　　陈幸没喜欢过女生，但没吃过猪肉总也见过猪跑，身边也总用那么几个男追女女追男的例子。更何况他自己也是个男生，稍稍换位思考，也能琢磨个大概。

　　而且……陈幸微微动了动眼珠，看向身边手握自动铅笔刷着习题的同桌。

　　这光是地理位置，就是天助他也了。

　　几个月一晃而过，一个学期又过去了。陈幸这会儿成就感满满，因为他已经和卫芜混得比原先熟多了。

　　而且他还在网上听说，学习好的人是看不上差生的，于是他难得上课不打瞌睡了，作业不上网搜了，甚至说去学校小卖铺买了本习题来做。

　　还刻意模仿着卫芜的样子，用自动铅笔来刷题。

　　功夫不负有心人，期末考试他的排名上升了，还升了不少。

　　“哎，李老师。”放假出校前，陈幸叫住了他们的班主任。

　　“什么事？”李老师问。

　　“老师，你也说了我这次考试排名升不少，但我觉得这是我同桌的功劳，下学期我能不能还和他坐一起？”

　　李老师很愉快地同意了。

　　升入高三，作为毕业生的他们会比其他年级的学生更早开学几天。众人在盛夏八月就纷纷返了校。

　　等到正式开了学，暑气还未退下去，蝉声仍在稀稀拉拉地响着。教室后的空调依旧开着制冷，颇有几分夏天的味道。

　　夏天，操场，篮球，汽水，少年。这几个词光是凑在一起都很令人心动。

　　班主任李老师是个比较年轻的女老师，较能理解年轻人的心理，因此体育课能不占就不占，让他们在高压的高三生活中能稍稍有些放松。

　　“同桌！”陈幸拍了拍卫芜的桌子，“下节体育，走啊，打球去。”

　　经过以前那一学期的观察，陈幸发现卫芜爱打篮球，且打得相当不错。恰巧他也从小玩篮球到大，且在高二下学期加入了校篮球队……其实主要是为了能多和卫芜呆在一起。

　　卫芜在队里是个队长，陈幸第一次入队时老师便叫卫芜单独带他练练。卫芜去了，然后一边带他练，一边给他说了些关于这些队员的事儿。

　　卫芜讲话简单扼要，但因为人多，他还是给陈幸讲了不少。陈幸大脑飞速运转试图记住，但毕竟是个小学渣的脑袋，当天他并没记住多少人。

　　唯一记住的一个是那个外号叫二虎的，长得人高马大，刚升高二的那个学期转学过来的，就在隔壁理7班。

　　卫芜说，他打球脏。

　　陈幸愣了一下。班长极少在人后讲他人不好，这么一说，那肯定是真的有点问题。

　　但陈幸却从未与二虎以互为对手的形式打过一次篮球赛。二人本就交集少，更何况他陈幸加入校篮队没多久后二虎的脚便意外骨了折，歇了近半个学期。

　　而这升了高三，老师们课表一调，好巧不巧，陈幸卫芜和二虎等其他一群男生相遇在操场上。

　　“哟！是你俩啊。”二虎领着一群男生走过来，哐一下把篮球拍在地上，看着卫芜，“队长，打一场？大半学期没练，我脚都痒了。”

　　卫芜无所表示。倒是旁边另一个常和卫芜打球的男生看了他一眼道，“班长，答应呗，咱也好久不玩了，和他试试，不就隔壁班那位么。”

　　高中男生可能普遍都带着点自来熟，这个男生更甚，跟谁都能混在一起，人送外号交际草——简称为草。

　　“……行。”卫芜同意了。陈幸自然也没什么意见。

　　“哎！那个男生你注意点！”球赛开始不久后，草嚷起来，他已经不下三次被二虎拉到衣服了。偶然一次不会让人多想，但次数如此之多，很难不怀疑。

　　“陈幸！”草将球传给了陈幸。但他现在离篮筐仍有一段距离，不能直接投过去，于是运着球向前跑了几步。

　　篮球脱手的一刹那，陈幸膝盖一软，直接原地跪在了地上。

　　全场静了。

　　只有那个被他抛出去的篮球，进了篮筐，然后又落在地上，又弹起，又落下，发出噗通噗通的响声。

　　草——本名王康——刚才看见了二虎撞他膝盖，也最先做出反应：“班长你先送陈幸去医务室──还有你！ ”

　　他指向二虎。

　　“你这人他妈怎么这样？大脑没发育健全控制不好你的手脚是吧？动不动就往别人身上贴！”

　　不用他说，卫芜也知道绝对要送陈幸去医院。他刚迈出一步，听到身后的一阵怒吼，顿时停了下来，对着坐在离球场稍有一段距离的那些女生们大声道：“你们来个人！把陈幸带到医务室去！”

　　尹婷离得最近，率先跑了过来。此刻陈幸已经自己从地上爬了起来，蜷着一条腿拍了拍手上的灰：“呃其实这么点小伤，不……”

　　“你可就去吧。”尹婷的目光直直落到了他蜷起的一条腿上，暗示得很明显。

　　陈幸撇撇嘴，很不服气地试着将腿放下来，但活动到了一定程度后又疼得要命，叹了口气，一蹦一蹦跟着去了。

　　一路上他都在心里默默地生气默默地骂默默地怨，骂二虎是个煞笔，气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还怨卫芜为什么不亲自送他来医务室。

　　而另一边，卫芜一把拉住王康：“冷静点。”

　　“班长！”王康冷静下来了些许，但眉头还是皱得要打结，“这人打球可他妈脏了！一直拽我衣服，刚才还把你同桌给撞了！你都不管管吗！你平常对你同桌这么好，怎么现在……”

　　“你有什么证据？”二虎眼一瞪吼起来，转头看向自班同学，“你们刚刚谁看见我拽这煞笔了？谁看见了！”

　　那几个与他同班的男生呆若木鸡，没人摇头，也没人点头。

　　然后这人居然就默认了他们都没看见：“看吧，他们没一个看见的！那你有什么证据？没证据搁着给老子扯你妈呢！”

　　“你……”王康还没开始发挥，卫芜便拍了他肩膀一下。

　　在这个空档里，二虎插了话：“我什么我？想打架？行啊……”

　　操场上已经有很多人看了过来。卫芜顿时皱起眉。

　　下一秒，下课铃响了。卫芜提高声音：“下课了，王康！”随后拉着他便走。

　　“哟，这就走了！怕了？”二虎说，“老子可不怕，随时奉陪！”

　　“怕你m——”王康的“妈”字还没出来，硬生生让卫芜给打断了，声音一如既往冷得像带着点儿冰碴：“不，你怕。”

　　“啊你到底要干什么呀班长？”王康实在被卫芜拽远了，确定打不着架了，遗憾地叹了口气道。

　　“高三了，你不会还想背处分吧。”

　　“可……”

　　“别可了，他脑子不太正常。”

　　“真的啊班长？”

　　卫芜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要说谎说到底：“……嗯，真的。”

　　医务室里，大娘：“呦，你这伤得有点厉害，好在没伤到骨头，怎么弄的？”

　　一提这茬陈幸还是有点儿生气，但忍着没抱怨：“就……摔了一下。”

　　“以后可小心点儿啊，我去给你拿碘……哎？”大娘愣了愣，才想起来，“哎呦，瞧我这记性，碘伏刚不久前用没了，你俩在这儿呆着别走啊，我过去拿。”

　　大娘前脚刚走，后脚卫芜就来了。

　　平日里白得让人感觉他浑身上下都在冒着冷气的那张脸现在略略染上了血色，他气喘吁吁的，脚步有点急。

　　“尹婷，”卫芜看了她一眼，“快上课了，你回去吧。”

　　“啊，没……”尹婷本来想说没事，再和你们一起待会儿也是可以的。

　　“不麻烦你一个女生，”卫芜说，“快回去。”

　　“那好。”尹婷只得回去了。

　　她走后，卫芜转头看了看陈幸，见他眼底好像有点红。

　　陈幸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但当他看见卫芜气喘吁吁跑来找他时，他感觉自己身体内因生气而产生的怒火烧出的热气全跑到眼睛上来了。

　　他将头埋得很低，因此卫芜也看得不是那么分明，没太在意，问他：“医务室大娘呢？”

　　“拿碘伏去了。”

　　这下卫芜听清了，这人就是哭了。鼻音很重。

　　他赶忙坐到床边：“怎么了？”

　　“没。”陈幸忙抹了把眼睛，“一粒眼进沙子……呸，一粒沙子进眼里了。”

　　妈的，这谎说的他自己都不信。

　　陈幸又急忙挪开话题：“你跑那么快干什么？”

　　“担心你。”卫芜说。

　　陈幸“切”了一声。因为不知道他不在时所发生的事情，于是仍在心里抱怨。心说你要是真担心我，你就会亲自把我送到医务室来了，还至于让一个女生送吗。

　　于是他像是赌气似的回了卫芜一句：“谁信？你怎么不说你喜欢我呢。”

　　“……”

　　“啊……”陈幸急忙打补丁，“我就开个……”

　　“喜欢。”卫芜说，“喜欢你。”

　　蛤？？？

　　陈幸第一反应：自己居然被表白了？？？

　　第二反应：自己居然被自己暗恋的对象表白了？？？

　　第三反应：自己就这么眼角含泪，吸溜着鼻涕，丑丑地被自己的暗恋对象表白了？？？

　　不是幻听吧？？？

　　他任由自己的耳朵嗡鸣了一会儿，然后很快清醒过来，不相信地问道：“你……开玩笑的吧？”

　　“没，真喜欢你。”卫芜摇了摇头说，“从军训的时候开始，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你当时，”卫芜回忆了一下，“就，又白又瘦，很好看。”

　　“我靠。”陈幸说。

　　“我也喜欢你。”安静了片刻，他又说。

　　“咱们在一起吧？”

　　卫芜说：“好。”

　　很坚定。

　　陈幸愣了一会儿。

　　原来他喜欢的人，喜欢自己的时间比自己喜欢他的时间还要长。

　　“同桌。”陈幸忽然说，“抱抱吧。”

　　“嗯。”卫芜怕弄到陈幸的伤，没让他动，而是自己凑近了抱了他一下。

　　“现在不哭了？”卫芜问。

　　“哭屁。”陈幸吸了吸鼻子，“我刚刚就是……哎算了算了，不说了。”

　　“不想说就不说。”卫芜问他，“渴不渴？”

　　“嗯？”

　　“你渴不渴？反正都已经上课了，晚回去就晚回去点，你如果想喝水我去小卖铺给你买点。”

　　“嗯想。一会儿大娘给我上完药后你去买吧，我站这栋楼底下等你。”

　　“你要喝什么？我现在就去。”卫芜站起身。

　　“哎别别别。”陈幸拦住他，“待会儿我抹完药你还得扶我下楼呢。”

　　卫芜想了想觉得也是，便又坐回去了。

　　“而且我刚刚哭……”陈幸的耳尖有点红，“是因为当时你没送我来医务室我委屈……”

　　“但我现在来了啊。”

　　“啊，对啊。”陈幸的声音里还带着些许的鼻音，“于是就……成感动了。”

　　然后就更想哭了。

　　卫芜看了他一眼，笑了。

　　“哎，行了。”大娘回来后，蹲着给陈幸上了药，一边上一边问了句为什么刚才的那个女生现在变成了男生。卫芜给她解释了一下。现在解释完了，药也上完了，还裹了层纱布。大娘站起了身。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几天别做什么体育运动了，膝盖那里也尽量别碰水，结痂了也别去扣，痒的话就忍一忍，不几天就好了。”

　　“好，谢谢大娘。”陈幸一边道谢，一边被卫芜搀着走出门去。

　　扶着陈幸下了楼梯，卫芜问他：“想喝什么？”

　　“和你一样吧。”陈幸想了想说。

　　“我喝矿泉水。”

　　“那还是别了。”陈幸讨好似的一笑，“我要……苏打水吧，葡萄味的那个。”

　　“要冰的吗？”

　　“不要。”陈幸说，“那玩意儿我喝了胃疼。”

　　话说他最近胃疼是越来越频繁了。

　　“嗯，我去了，你站这儿等着我。”卫芜走开了。

　　陈幸保持着一条腿微微蜷起的姿势，扶着墙站着环顾了一圈操场。

　　真好啊。

　　夏天，操场，篮球，汽水，少年。这几个词确实单单凑在一起都令人心动。

　　因为，这是青春。

　　而他，在青春这段最美好的时光里，遇到了一个最美好的人。

　　或许此生，已经足矣了。

　　片刻后，他看到了卫芜，他正拿着两瓶饮品向他走来。陈幸冲他挥了挥手。

　　“给，”卫芜来到他身边，“你的苏打。”

　　还很贴心的帮忙拧开了，陈幸直接就喝了一大口。

　　这种苏打水说实话就是碳酸饮料，气泡还很足，液体触到口腔，形成一阵绵密的气泡，一蹦一蹦地泛着甜味。

　　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