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96、军报 崔铮心

　　崔铮心事重重地去了崔太公的正院，又心事重重地败兴而归，等听到那个长相柔和的男人又来给崔赢送信的消息后，他彻底熄了暗地里接济崔铭的心思。

　　晚上他躺在空落落的房内，心里也是空落落的。

　　半夜他睡不着，跑到了后院赏花，赏了一会儿花后觉得花有蜂蝶伴，心头不快，又爬上了后院的望楼望月，可月也有云伴，还将它兜了半圈，他站在望楼上，忽然就很低落。

　　偏偏就在这时，踏踏踏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陵邑位处平原地带，站在望楼上，能望见远处的景象。

　　只见得两个骑兵插着红色三角小旗，身背赤白囊，从那边而来，一路冲往长安城。

　　八百里加急！

　　崔铮忍不住张大嘴，忙不迭从望楼上下来。

　　怎么回事，那好像是边关黑甲啊。

　　夜色下，头发花白的老者小步奔跑在花园里，等跑到花园出口他才抓住一个仆人，气喘吁吁道：“走走走，背我去东跨院。”

　　仆人赶紧蹲下背上太仆。

　　两个人在崔氏圆形的院子里以一种不快不慢的速度移动着。

　　崔铮觉得仆人跑得可真慢，这么紧急的消息，他却遇到了一个脚力慢的仆人，被颠了一会儿又觉得前院的东跨院可真远啊，明明和东院一样在东边，东跨院却修得这么远，马翘也是，当初建园子的时侯怎么建这么大。

　　仆人觉得铮主君未免太重了些，守花园的活极为轻松，是他家找了关系给他拿的，又能在贵人面前多露脸又没有多少事干，难得的好差事，不想今夜遇见了夜游的铮主君，还叫他背他去前院东跨院，这可真是倒霉透顶。

　　两人吭哧吭哧一顿跑，云快将月全部遮住时，终于停了下来。

　　崔铮从他背上下来，当先一步往崔赢那去，被拦了。

　　他看着两个黑甲，一时有些无语，其中一个黑甲进去又回来，才又引着他往里面走。

　　这真是，他怎么不知道崔赢的规矩比他还多了，算了算了，还是事情重要。

　　崔铮快步进了屋里，也不管崔赢衣服穿没穿好，直接焦急道：“有八百里加急的军报从边关来。”

　　里间崔赢穿衣服的动作一顿，当先从榻上跳下来，走到崔铮跟前，俯视小老头：“哪个方向哪条路？”

　　崔铮发怔：“我没注意。”

　　“应该不会是龙耆城，谢毅守在那，他手底下不少人。”

　　“那还能是哪？”

　　“北方，或者西方，北边我不熟，如果是西边的话，最大可能是白石县。”

　　崔赢指着屋子里的舆图。

　　崔铮这才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侯在屋子里弄了个舆图，高高挂在屋子的西边，舆图上画得密密麻麻，反正他是看不懂他画了什么。

　　“白石和龙耆一直羝族进入大庆最容易的两个关口，你看这里，这里有山险，一整条都是，这山太高，是天然的防护，山凹凹的地方就是白石和龙耆，你从这里来看，可以看出这里是连成一片的，只要羝族占据咸盾山，从这里东袭，破白石，再延水路到抱罕，河关这一片就都可以拿下了。”

　　崔铮实在看不明白崔赢鬼画一样的舆图。

　　他叹了口气。

　　“那会有什么影响吗？”他现在不需要结果，只需要过程。

　　“之前白石的县丞和我说，洪大将军年迈，谷将军出身陇西，还有一个柳小将军在大狱，只剩下蒲将军——但是蒲扬现在被禁足，他这次怕是可以被放出来。”

　　“不可能的，让你去，都不会让蒲扬去，蒲扬经了这一遭，再让他领兵，他怕是能反。”

　　“那还能是我吗？”不对——“好像还真能是我。”

　　皇帝手上又不只是荡寇，还有南军和羽林虎贲，在完全收拢权力后，他对荡寇军这种拱卫长安城的军队的需求其实不高，只要能有一个人稳住这只军队就可以了，而他手下的后起之秀也不少。

　　在跟着他一起去抓了柳党后，这帮人很难入柳氏残党，而朝堂上其他党派如今都缩得和什么似的，就害怕被皇帝注意到。

　　“嘶——”越想越觉得很大可能。

　　“你还有婚事，长宁殿下那边？”

　　“陛下可不在乎这个，他要点我，那就去嘛，而且现在我们还未成婚，我的事情于长公主来说应该没有很重要。”

　　崔铮一脸难以理解的表情。

　　崔赢看他这样：“那我还能拒绝吗？”

　　崔铮理直气壮：“你可以告病啊，迂回一点，陛下能懂的。”

　　“崔太仆大人，人不能遇事就躲，每次实操都是经验，不要怕困难知道吗？而且还不一定是我呢。”

　　要是容易打胜的仗，陛下肯定给他的心腹，要是难打的仗，那就给次一点的心腹或者心正但不是心腹的人，毕竟还需要爱国的人守国门。

　　想到这里，他觉得八成是他了。

　　北军陛下没有废除，估计是想着以后拿来和荡寇军做抗衡，那边空了三个校尉的位置出来，提拔上来的都会是皇帝的心腹，南军卫尉和虎贲羽林的光禄勋相抗衡，到时候长安城的兵权就会形成四方势力——

　　崔赢以左拳击右掌，陷入思考。

　　崔铮皱着眉看他的动作，此刻什么感伤什么崔铭全部都抛到脑后去了，满心都是国家大事。

　　“你要觉得不一定是你，你摩拳擦掌什么呢？”说到这里想到白天的事情又有点生气：“按理来说你这种不敬老的子孙，是要被祖宗唾弃的。”

　　“那也等我下去了再说。”崔赢反而觉得崔铮奇怪：“这是危险，也是机会，风浪越大鱼越贵。”

　　“我只知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

　　“你真是，你还太仆呢，你一点格局都没有。”

　　“格局何意？”

　　“……”

　　“陛下说不得想在你有婚事的份上，另外点一个有武才的人呢？”

　　“我觉得他会点我，很奇怪的直觉。”

　　“你有依据吗？”

　　“大伯公是不是不知晓，我从军后被分配的第一个地方就是白石县，那里的地况我很熟。”

　　那他确实不是很清楚。

　　崔铮叹了口气，去看崔赢，发现他满目笃定。

　　他忽然回想起四十年前的自己，那个时侯的自己似乎也没有十二郎如今这般意气，他在很年少的时侯就极老成稳重了。

　　天地君亲师，恭谨无违，不逾矩。

　　如今想起来，却是寡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