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庆侯》择桉

83、嫁母 何鹤没

　　何鹤没有第一时间写信，所谓三思而后行，他得好好想想目前这局面，才能走下一步。

　　一连两日北军那边都没有什么动静，尚书台那边却又递了一封文书到北军那催办。

　　崔赟带着一身雾气去寻崔赢时，年轻的人正在监督手下几个人种花，明明前些日子才明里暗里往尚书台告了状，现下的情况却似乎一点都不急。

　　“阿赢——”崔赟喊他的名字。

　　他这声一出，明显看到那边招呼着别人浇花的人身形一顿，然后略有些不耐烦地转过身来，淡淡的两个字：“大，伯。”

　　崔赢从那片地里跨出来：“有什么事吗？”

　　崔赟在他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倒想问问你，对荡寇军的组建有什么想法？”

　　“有人想进来？”不然崔赟这个人怎么会来找他。

　　崔赟嗯了一声：“挺多人想进来的。”

　　多好的机会啊，别的衙门的人就不说了，仅仅是尚书台，就有好些人暗地里找过他了，他挡过一些，但也记下了一些，至于能不能办成，他也没有给确切的答案。

　　这支荡寇军虽名为荡寇，但稍微聪明点的都知道，这必定是陛下用来排除异己的部队，那让这里面也拥有“自己人”，那就是极重要的事情了。

　　“没什么想法，这是陛下的队伍，不是我的队伍。”

　　他就知道是这个回答，崔赢必定会给他挡回来。

　　“那你看看你大兄——”崔赟忽然道。

　　崔赢眼皮一抽，他敢说崔赟提这话没过脑子，先不说崔朔本人愿不愿意进，就是崔铮也不会愿意，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荡寇有他在，就不可能再进来一个崔朔，更何况若这军队里都是崔氏的亲信，那还算陛下的军队吗？

　　陛下如今，倒确实没有坑过他。

　　“大伯公知道吗？”崔赢这样道。

　　崔氏现在给他发钱，崔赟作为马翘的丈夫，他得给他一点点面子。

　　崔赟一下子就蔫了。

　　阿父必定不会让阿朔入荡寇军，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罢了。”他叹道，紧接着又道：“今日那边据说吵了一架，后面有人去了太尉府，荡寇军的事情，我如今也预料不到多久能成。”

　　顿了顿，他又补充：“你的六伯父，在健为郡江阳县任县令，上月被寻了个三年前的错处，降了四百石俸禄。”

　　“健为郡吗？我知道了。”对面势力。

　　崔赟张了张嘴，忽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意是想让崔赢提高警惕，同时使使劲推动一下荡寇军的成立，也让他们崔氏除了自家部曲外有一点额外的力量何权力，谁知道最后仅仅是得到这句话。

　　“崔铭什么时侯回来？”崔赢又问。

　　他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崔铭年初就被派去巡逻崔氏在凉州、并州还剩下的产业，到现在都没有回来。

　　崔赟又叹了口气：“我们不若先收拾冯氏。”

　　“你可知，攘外必先安内。”

　　崔赟沉默着不说话。

　　“巡田多是春末、秋末进行之事，春初就让他出去，是防我吗？还是说那个时侯你们就做了两手准备，一边放逐我，一边放逐崔铭，看哪方更强些，再做决定？”

　　“其实——”崔赟话说得慢：“在你回来之前，崔铭就被放弃了，他心思太多，慢慢往边缘挪是比较稳妥的法子。”

　　毕竟曾经掌着崔氏的财权，崔铭要是察觉到什么进而搞事，他们处理起来也头疼，最好的办法就是慢慢地边缘化，要么就是干脆一点，直接杀了他，可崔铭有儿女，他们无罪，相关的关系也还要维系。

　　“行，方悯！”崔赢朝外喊：“我给你的第三封信，送到北军大营去。”

　　外头传来方悯一声豪放的“好”，接着就听到他喊着“马呢”的声音。

　　崔赟不明所以：“这是——”

　　崔赢抬头：“不是催我建荡寇吗？我给那边定时间啊。”

　　“时间？”

　　“嗯，选人的时间，名单准备什么的。”

　　其实这个时间也早了点，但既然非零那边昨夜有话来，那想来今日陛下召开的朝会，那个事情就会摊在明面上，到时候柳氏应当没有心情来管这边的事。

　　……

　　崔铮万万没有想到，有生之年，竟还能在未央宫宣室殿听见太后产子的消息，当然，更更重要的消息是，天子竟然要嫁母，而太后还同意了。

　　天家母子似乎早就通了气，而柳太尉似乎才知道这个消息，气得直接捏碎了手中的板子。

　　现场其实并不混乱，但是满朝臣子震惊是真的，他自己甚至都觉得自己老了，不明白如今年轻人的想法。

　　那可是太后，是皇帝的母亲，皇帝竟说要成全母后和承恩侯，要将母后嫁于他，同时他还认为此举乃孝道典范，应当在天下倡导，鼓励寡妇再嫁。

　　殿上的都是人精，如何不知晓皇帝的想法，太后再嫁，她虽然还是皇帝的母亲，但她可就不是李氏的媳妇了，宗室那群暗戳戳希望皇帝死、过继自家孩子给太后的就没法了，念想都被掐断了，法理性也没有了，到那时就只有寄希望于现在的皇帝无子，从他们的子孙里挑选继承人。

　　但还是太让人惊讶了，天子嫁母，古未有之。

　　他今天必须告假回家缓缓。

　　崔铮马不停蹄地回了崔氏庄园，紧接着直奔崔赢的东跨院，三两步在他院子里那个石墩子上坐下。

　　崔赢都无语了，上午来了儿子，下午来了老子，老子还自带茶壶茶盏，半点不见外。

　　“你可知今日——”

　　“知。”

　　“你怎么知道？”

　　“陛下和我说天要下雨——”然后他就知道后半句了，娘要嫁人呗。

　　“天要下雨又怎么了？这天又没雨——”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啊。”他随口道。

　　“什么啊，你和陛下约定的暗语吗？”

　　崔赢下台阶的脚忽然一空，他忙不迭站稳身体，心空了一瞬。

　　这个朝代好像没有这句俚语！

　　他知道这俚语是因为他是穿来的，但是皇帝呢？皇帝是如何知晓的，难不成——

　　崔赢在崔铮的石墩子旁边蹲下来。

　　不对，皇帝若是穿来的，他肯定知道马镫的样子，这个又不是特别难画的，还有凳子椅子这些，他不弄这些是因为没钱在匠人那定做，但是皇帝不一样啊，他是皇帝啊，就算再没有权力，但钱是不缺的，但上次他们见面，他还是席地而坐。

　　或许是蝶梦庄周又或者庄周梦蝶？

　　“咋忽然蹲下了。”崔铮在一边看得不明所以：“你既然知道这事，你不劝劝皇帝？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

　　“我为何要劝？妇女的自由意志，要尊重知道吗？”

　　“那哪里是一般妇女，那是太后陛下！”

　　“那你去劝嘛，我站皇帝那边。”决定了，下次就去找皇帝问奇变偶不变。

　　崔铮捂脸，喉咙里呜咽了一声。

　　这哪里是对长辈的态度，要换成家里其他晚辈，他早就压着重学君子六艺了，偏偏是这个混不吝的，一点尊长意识都没有，甚至现在还在他脚边蹲着，一点都不像样。

　　“你不觉得这样做很好吗？”起码对于皇帝现在的处境来说是好的，要他站在皇帝那个位置，做的第一件事也是让那个好美色的阿母先出局，更甚至她和承恩侯恋上的时侯，他就送她出嫁，要是看不上承恩侯，那就再找几个更好的勾引一下。

　　有弱点还心软的人总归是好对付很多的。

　　“大家都得偿所愿。”

　　崔铮听得一阵无语，哪里得偿所愿了，就只有皇帝得偿所愿了好吗，还有，还有他旁边蹲着这个。

　　“可太后和承恩侯的事情被摆在了台面上。”

　　“嗯，对你们这些先帝的旧臣子来说，确实挺丢人的。”君主的媳妇要嫁给别人，可不是丢人的事情吗？

　　崔赢扯了一把地上的草，这草还挺顽强，从石板缝里长出来。

　　“你说——”崔铮重复这两个字：“你说——”

　　崔铮心里霎时惊涛骇浪，先帝的旧臣子，崔赢居然是这么看待他们的，那崔赢都这样看待了，那陛下呢，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在上面坐着的可是新的皇帝。

　　“对于陛下来说，尊太后愿，可是极孝之事。”

　　要不是看崔氏给钱给物给人，前几天马翘还送了他一个温泉庄子，他不会说这句话的。

　　崔铮猛地从石墩子上站起来。

　　他果真是老了，竟还没有一个年轻人看得明白，竟还需要一个年轻人来提点，这个档口啊，崔氏不能再摇摆下去了，再摇摆下去，哪怕有崔赢，估计也保不住崔氏。

　　皇帝看着柔弱，但从嫁母这一桩事就可以看出，这是个狠的。

　　从太后陛下至承恩侯夫人，还是个没有实权的侯爷的夫人，这其中天差地别不能以一言弊之，若是皇帝还愿意给太后陛下尊荣还好，可要是不愿意，如此巨大的落差，谁能受得了？

　　而看如今的境况，皇帝必定是不愿意给太大尊荣的。

　　“你说，陛下心里有杆秤吗？”

　　干嘛问他，他又不是皇帝的蛔虫。

　　“你觉得呢？”崔赢把问题抛了回去。

　　崔铮：“你觉得陛下赐那五石弓是把你作为靶子吗？陛下那边的势力，你能摸清多少？”

　　“你的意思是他把一个能拉开五石弓、还能带兵打仗的我当作炮——靶子是吗？”

　　崔铮胡子颤了颤：“是啊，他都敢明晃晃赐你弓了。”

　　试问他自己要是没有三成以上的把握，他敢跳出来吗？他不敢。

　　而对于皇权落位，三成的把握已是非常高了，就如今皇帝的模样，可不像是狂妄之人。

　　反倒眼前这个更像。

　　“他还敢嫁母呢。”皇帝也是个人才。

　　“是啊，这么阴损的法子。”这样狠的皇帝，真的收拢了权力，下面的他们怎么办呢？